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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风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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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六月,仍是一滴雨水都没有。凤翔这座州县不靠山也不近水,就因为是贸易要道,驿站十分发达,发展得很好。东西之间有什么消息传递,沿途的州县都能很快知道。
因吐谷浑的战败退兵,匈奴也选择暂避锋芒,拔营后撤,两个月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胡溪一早起来就听到客栈里的人都在谈论匈奴退兵的事。
匈奴并未战败,后撤只是养精蓄锐,他们像野狼匍匐狩猎一样,在等待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大周的干旱。
客栈里的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说到炎热的天气上来。
“听说官家正想着法子免去农税……”
“要是也免一些商税就好了。”
“哪能免啊,反倒是又提了些,都不知我走完这趟,到手里的还剩几层……”
“你们是不知道江南旱情又多严重,江水行船都难咯!今年恐是要颗粒无收了,现今卖粮的都不愿意再多卖,怕是要等到缺粮的时候发一笔小财。”
胡溪本来打算早点离开凤翔下江南的,前些日子听了些战事,就等到现在战争结束,再到另一个神药传言纷飞之地。
路边的乞丐都守在客栈门口,等着店里的客人吃完剩的残羹,向店里掌柜讨要,好心的掌柜通常都会将这些剩饭剩菜按份扣进乞人乞讨的碗里。
掌柜拨着算盘摇头,越来越多的乞丐出现,北边的旱情愈来愈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容不得那里的人再住下去,不得不南迁乞讨维生。
胡溪喝着碗里的豆汁,手里的饼浸一浸豆汁软了再吃。他眯了眯眼注意到门外街对面靠着墙根躺着的乞人,这人白天就躺在这个位置睡,任谁喊都不挪动,热到不行了才动一动到阴凉的角落继续缩着,到了晚上官兵驱赶出城的时候才起身。
胡溪这几天见的乞丐几乎都结队乞讨,这样能吃到东西的概率会比一个人高。而这个乞人有些特别,他不亲人也不乞讨。
掌柜见胡溪盯着街边到底大睡的乞人,走过来道:“客人,您是否好奇为何那个乞人不上前讨食?”
胡溪点头。
“这个乞人应该是最先出现在凤翔的,我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突然有一天就坐在客栈对面的墙根睡着。”掌柜回想,“我本想可怜他每天给他一碗饭,但这人一天到晚就只躺着,放在他面前的剩饭走了也不带上,这么几次后我就不再给饭了。”
胡溪点头。既你不需,我何必再给。
“客人可别靠近他,他是个疯子,会伤人,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发狂,有好几个人被他打伤了,以至于现在连其他乞人也不愿意与他结队。不过他好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唉……也不知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掌柜见又有客人上门后行了一礼就回柜台了。
胡溪继续吃早饭,路上调皮的小孩朝那名躺着的乞人扔石头后就一哄而散,那个人明明醒了,也不会用手护住头,翻过身背朝外护住前身,身上污脏不堪,紧紧缩着。
胡溪吃完早饭又跟掌柜买些吃食准备下江南。
“客人要离去?”掌柜按照命令伺候好胡溪,例行问上一问,“不如再待上两天?我们家……”
“不必了。”
胡溪已经拒绝,掌柜就不再说什么,依着胡溪说的去准备。其实掌柜只是想说他们家公子要回来,但没让他转告给胡溪,掌柜才及时止住嘴。
胡溪出发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乞人,因为那个乞人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手,只在被小孩扔石头时掏出来过一瞬,又迅速揣回兜里。浑身污臭,却有一双白皙好看的手。
这不是乞人的手,也许是哪个流落的贵人,受不了起伏的命运,不甘又无奈,沦落至此。
天色昏暗,却不是要下雨,而是干旱带来的沙暴,带得漫天昏黄,飞沙作响。
胡溪刚出城,不料天气大变,四周都无遮蔽,狂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袍哗哗哗地响。
原本凤翔是不会出现沙暴天气的,而是因为久旱无雨,凤翔植被稀疏,没有河水经过的凤翔比其他州县容易起沙,从北边来的强风就刮起沙石。
路上的行人汇成一小股喊着:“那边有座城隍庙,去那躲躲!”
胡溪下地,拉着骆驼跟着人走,很快就跑到一座城隍庙里躲避。
城隍庙高耸的围墙挡住风沙,但宽阔的中庭还是免不了风沙肆虐。庙里平时有几个道人打扫,现在都躲在后院。
此时庙里挤满了躲避风沙的路人,胡溪牵着骆驼进来,空间看上去顿时变得十分拥挤。胡溪不好意思,拉着骆驼坐到靠近中庭的位置,中庭后的屋子里就是城隍爷的神像,此时关着门防止风沙卷进去。
城隍庙算不上十分华丽,规模不大,但威严扑面,这里的人都十分敬畏管辖阴界一方亡灵的城隍爷,不敢再庙里造次,都安静地在前厅躲避,只等风沙过去拜过城隍爷就自行离去。
胡溪坐下后环视一周,才发现他有种身在江湖的感觉。武侠片段不都有写着夜雨天,破庙里,总会有争斗吗?
庙里坐满了商贩小厮妇女孩子,还有乞丐,都是些平凡的人。
商贩的货物都放在庙外,庙小放不下货物。来不及进城和回家的村人,怀里抱着小孩,手里提着篮子,小孩吓得不敢出声。乞丐似乎很习惯这片地方,挤在一起远离衣着干净的路人,自成一方。
庙门咯吱一响,所有人都抬眼看去,原来掩起来的厚重的庙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乞丐进来,无视周围异样的眼光,关好门,走到空位蜷缩坐下,双手揣兜。
胡溪认出来了,这是之前一直睡在客栈对面的那个乞人。
他坐在胡溪对面,没有再缩着背过身,胡溪才看到他原来是用一块布掩住下半张脸,杂乱的头发也挡住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面容和眼睛。
人群里在小声地说话,担忧抱怨这突然变脸的天气。
黄沙满天,狂风怒号,沙子刮在墙上啪啪啪地响,又有几个躲避的行人跑进庙里,脸上竟被风沙划出血痕,捂住脸的袖子都是血。众人只是瞥一眼看进来的人后就继续安静等待。
突然坐在胡溪对面的那个乞人站起来扑通一声朝着神像位置跪下,不住地磕头,嘴里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那双手合十放在额前。
众人冷眼相看,乞丐群中看上去是习以为常:“嘁,那疯子又来了……”远离地挪了挪。
乞人的手在胡溪看来十分显眼,浑身污脏唯独一双手白皙好看。
乞人猛地站起来在檐下踱步,众人都警醒着,看着他手中挥舞做出各种动作,嘴里也是呜呜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谁对话,又像是在哀求。
突然人群中一声尖叫伴着哭声响起:“娃儿,你不能睡啊!等风小了娘就带你看大夫!醒醒啊!”
胡溪看过去,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夫人在摇晃她怀里的孩子,不想让他睡过去。
“大妹子,你娃怎的了?”一个好心的人问,“哟,是不是烧了,这小脸烧得通红啊!”
“是啊!我带我家娃儿进城看大夫,哪知道遇到风沙走不动路,想着进庙多一会等风小了再出去,可是……我家娃儿……啊——!”妇人又尖叫一声,原来是那个本来在檐下自言自语的乞人靠近,吓得妇人大叫。
众人一看疯子过来,起身拦住:“你想作甚!乖乖站着不许靠近!”
那乞人啊啊啊地说话谁也听不懂,下一瞬朝着妇人与孩子扑了过来,被提防的人掐住胳膊,拖离扔到中庭里吹风。“你这疯子若想伤害孩子,必打得你满地找牙!”
乞人被威胁了也不知,三番两次想扑过去,都被几个路人男子拦住,捶了两下在背,乞人就倒在风沙中啊啊啊地翻滚。
众人不忍,也下不去死手,只是让那个乞人不再靠近。
妇人抱紧孩子,又是阴影靠近,刚想尖叫,一个水袋就递过来,接着是温和的声音:“这位娘子,给些水与你的孩子喝,用帕子湿水敷在你家孩子额上。”妇人抬眼一看,是个好看的蓝眼的白袍胡人。
胡溪拎着水囊拉下遮脸的头巾,把水囊递过去,“若不快些你家孩子要烧傻了。”
妇人赶紧拿出帕子,倒了些水打湿帕子,敷在孩子额上,又给孩子喂了些水。
胡溪回去掏掏背袋的瓶子,辨认后拿出一瓶,起身又靠近。“你家孩子发热,需服药,我是一名药师,若是你信得过我,就给你孩子服用半片,另一半等两个时辰后再服用。”胡溪从瓶子里倒出一片药片,掰成两片,示意妇人伸出手。
妇人愣愣,不知是看胡溪的面容看愣了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没有伸出手。
胡溪拿起手里的半片药,自己吞了,温声道:“药没毒,治发热的,吃了等风停了再去城里看大夫也一样的。”
旁人也在看着胡溪,头巾裹住头发的蓝眼胡人,又劝妇人:“大妹子,他已试了半片,这药许是无毒,给你家娃儿试试,若是他是骗子,我们一定扭送他去告官。”
妇人讪笑:“不,不是,妇只是没想到胡人能帮我们看病。”连忙伸手接过胡溪手里的半片药,送着水给孩子服下。
胡溪又掰了半片药交给妇人:“等你家娃娃睡会,他没醒我都在这等着。”胡溪拿过水囊起身回去,转身前听到妇人喃喃:这胡人郎君长得也太好看了罢……
一场小意外过去,庙里又重新回归安静,那个在中庭里打滚的乞人不知不觉地盯着胡溪。
“胡人郎君,你可要小心了,那疯子在盯着你呢。”坐在他身边的人都在警惕地看着乞人,忍不住提醒胡溪。
胡溪看一眼乞人,趴在地上脸朝着他,又噌地起身缩到角落,本来与胡溪分在左边与右边,被打了之后,躲到中庭的右上角,宁愿被风沙打也不过来。
胡溪垂眼不再看,这个乞丐若是有歹心,即使这里没人他也不怕,一对一他还是不怵的,何况还是一个瘦弱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