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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章 蕴为书院的夫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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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是匆忙还是悠然,衍江如常年一样伴随者时雨与越渐变热的天气迎来了五月天的下旬,此刻接近晌午,太阳已经有些毒辣,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渐渐变少。有少数商贩寻着树荫处继续吆喝,有的行人直接举起手中的纸扇挡在头顶,那些带着随从的富贵人家也纷纷让小斯撑起伞遮阳。
城西的一家屋顶上,却有两个小家伙不知炎热的攀在屋顶上正顶着太阳,这两个小孩皆是穿的衣服着价值不菲的丝绸衣料,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一观这两孩子现状,一个卷起裤管扒着房瓦爬行着,一个捋起着衣袖抱着房屋旁紧挨着的大树杆子正要往屋顶上跳,本来用发带绾地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在爬树中弄的歪歪斜斜。两人均是七八岁的模样,树上那个穿着一身深棕色锦绸的小家伙略微胖些,相较她肥嘟嘟的脸,眼睛看起来有点小。另一个上了屋顶的孩子穿着一身墨绿色袍子,虽没树上的孩子强壮,骨头架子却长的实在,也是个结实的孩子。
只听嘿咻一声,树上的那小胖娃也跳上了房顶,捞起衣袖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那小孩儿气喘吁吁道:“子诚,我们真要这么做么,这样不太好吧?”
墨绿衫的孩子扬起头,不以为意地从腰间紧束的腰带里抽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匕首,弓起腰在房瓦上找出略微松动的一块,又将匕首插入缝隙间开始撬动瓦片,才道:“有什么不好的,你都跟我爬上来了,干嘛还问我做不做!”
见子诚不为所动地开始动作起来,那孩子也只好猫步到她身边跟着俯下身,面上仍是有些不赞同道:“严夫子曾经说过,取之不问是为盗,我们这么做岂不是与那些贼人没有什么差别了么?况且,我们要取的还是这严夫子的东西……”
说话间,墨绿衫的孩子已经撬开了一片屋瓦,凑在空隙往里屋细细看了一遍之后,那孩子才放心的点头道:“果然跟我猜的一样,现在这时候,严夫子的侍童也不在屋里,正是好机会。喂,子单,一会等我下去了从后窗翻进去,你在这帮我把风,要是看到有人回来就拿石子从这个缝里扔进去,方便我从原路逃跑。”
被叫做子单的孩子皱起眉,急忙抓住要下去的子诚不放心道:“可是严夫子现在就在屋外的院子里喂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了,万一你她被发现,可不得了!!”
子诚不耐烦地拍开了她的手,道了声没事就翻身到房屋下,虽说看她那架势应该是有些武功弟子,可毕竟年纪还小,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看得屋顶上的子单一阵担心,这少说也有两三米的高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实在是有点难度,若是不小心很容易摔断胳膊腿什么的。还好子诚那孩子懂得借地化力,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随即看向屋顶上的子单小声道:“我现在进去,你躲在树枝后面帮我好好看着,一有动静就照我说的做。”
子单虽想阻止她冲进屋,但心知他素日里不肯罢休的性子,也只好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小心行事,心里期盼着严夫子在外院儿再多宝贝一会她的那些个不知名的鱼。可惜老天爷似乎没听到她那微不足道的请求,子诚刚翻身进屋没多久,严夫子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屋院儿。子单急匆匆往屋里投掷事先准备好的石子,却因慌了神胡乱扔出而正巧砸中了刚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衣物的子诚的头。那子诚找到要找的东西,正高兴地放松了警惕,突然被东西砸到竟啊地痛叫出声。虽说声音不打,却是让屋外慢悠悠踱着小步的严夫子听个正着,只见她急喝一声:“什么人!”
随即面上一整,急步冲回屋子,而在同一时间,子诚从后窗翻身出去。那厢子单早已跃上屋后的门墙上,朝着跑跳过来的子诚俯身用力往后拉了一把,两人双双滚到在墙外。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墙内严夫子那讨厌的侍童的喊叫声:“先生,有人从后墙翻出去了!”
那严夫子出了房屋,面上气呼呼道:“尔等小贼,这青天白日的居然偷到老身头上来了,看我不抓住你们送进官府好好惩治!晓斯,通知书院的看门老妇立即关门,让书院里休息的学生们都去找,我就不信这些小贼能飞天遁地!”
话说完,那小斯已经跑了出去,还不忘边跑边喊道:“来人啊,快抓贼啊,来人啊,快抓贼啊!”
书院不算小,他这一吆喝,却是很快就有人循声而来。两个小家伙趴在地上慌了神,最后还是子诚勉强镇定道:“快,快去闻阁!”
严夫子在蓉州城里虽不是十分有名的人物,但她在这间已有百年历史的蕴为书院守了三十多个念头,蓉州城里老一辈的学子里几乎是无人不知的。凭她尚且丰富的学识与墨守成规的个性,外面且不说,单在这书院里,早已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老夫子在书院里糟了盗喊着抓贼,其他小辈哪里还敢跟没事人一样坐着不动,不一会儿,书院里几十个人在聚集过来听述事件经过后,便纷纷自告奋勇开始到各处搜索。书院构造呈弧形单线式,严夫子的房间是靠西边的第三间,照小斯看到的说法。若贼人真的是从后墙翻出去,那他们能逃到的地方便是自那房间继续往西的几间屋子,大伙儿一路从书室找到棋室,棋室找到画室,画室找到琴室。在连杂物室都搜查无果之后,在最西边的三间另外三位夫子的屋外停下,其中有几人踌躇片刻之后,便最先进入了教习珠算的夫子房间数阁之中。
只要在这里学习稍有时日的人都知道,在留给夫子们专用的三间屋院中,这位教珠算的夫子的数阁可谓是形同虚设,因为她自己的宅邸就在附近的关系,所以每日教完课就走,多一分不留,竟是从未动用过数阁。而另外两个小院的夫子就不一样了,这两位夫子是负责教授其余四艺——书乐与御射的部分。
一说到这两位夫子,整个书院的人都要沸腾起来,先说教他们御射的张先生,来头不小,人家可蓉州知县座下第一捕头。张捕头性格耿直,又体察民情,衍江两岸有不少老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而且这位张捕头不但人好,功夫头脑也好,自打她上任起,但凡是在她管辖区内犯事的,就算是江湖中人也没有不被她抓去绳之以法的,连对岸那些向来嚣张的盐帮中人,也会对她礼让三分,真真传奇一般的人物!能让蕴为书院的名声不落后与北城的,也多亏了这位张捕头,也因为这个书院里所有人都对这位先生敬重有加。张捕头年纪不大,尚未成家,在夫子的邀请之下平日就住在书院里,下午一开始便是她的御射课。为首年长的几名学生心知肚明张先生应该是不久前才从衙门回来,现在正在屋子里休息。想到这里,几人不约而同的将身体转向了西苑的最后一间名为闻阁的屋院,却是半响都无人挪步。
要说蕴为书院里最神秘的人物,就是这位一个月前才来填补了近来半年都无人教授书乐两课的岳夫子,照理说,一家书院的效益声明如何,教授六艺的夫子身份名望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是,对于这位岳夫子,除了她第一次给她们上课时说自己姓岳,大伙便对她一无所知,她不像严夫子德高望重,不像张先生声名远播,也不像珠算的夫子那样出生珠算世家。更甚者是,这岳夫子出乎意料的年轻,不过双十的年纪,却不知为何竟能通过严夫子和其他两位夫子的层层试练而被录用。起初大家都不明白为何严夫子会同意留下这么年轻的人来教他们,而且有不服气的年长子弟在看到严夫子对她不算可亲的态度之后,更是有意站出来挑衅,势要给这新来的‘夫子’一番教训。
却哪知……
想起当日惨痛的教训,聚集在门院前的学生再度唏嘘,这么厉害的角色严夫子到底是从哪里请来的啊!
这时,随后一路尾随而来的严夫子看到众人都停下脚步不前,又看了他们身前的院子,心下了然之余也不禁暗自叹息。要说这叫岳卿的小儿,即便是主掌师生录用生杀大权的她也是对她一无所知。蕴为书院名气虽久,但是比起百年前刚建立之初,已经走下滑坡。她虽主管着书院,但这家书院的经营者却是另有其人,而且这些年间一直在不同商家之间转手。就在三年前,一位外商从旧主手中买下这间书院,并且花下重金重新修葺。从那之后就将书院甩手交予她一人打理,再未出现,能够请动张捕头自行登门教授已是让她惊讶不已,却不想就在一个多月前,那许久未曾出现的书院主人,竟是亲自将这岳卿带入书院并且出言举荐。起初她听到老板说要这岳卿进书院,还以为是想让她手下那孩子在书院学习课业,竟没想到那厮竟是要做夫子。想她严容半生为人师,由她手下教导出的成才后辈自是不少,对这作为夫子的必要条件更是严格看待。即便是专攻某项或者几项的夫子,除却武师其他必须对主科六艺中至少四艺都有涉猎并且通过考核才能过关。也因这过高的门槛,才导致蕴为书院的夫子不若其他书院数量众多分工细致,至今六艺当中还有缺失的夫子。
这考核对那岳卿自然也不会例外,就当日考核的状况来看,岳卿的表现可谓是超乎她意料的好,好的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让她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会对那岳卿成见倍生,好感全无,就是那狂放小儿的无礼态度!居然敢在每日参拜圣人祖师的晨会之上肆意酣睡!
严容尚沉溺在这一个月间对那岳卿满是不满的回忆之中,身边却有人站不住了,最年长的几个学生半天没商量出个结果,只好寄望严夫子来拿主意。哪知严夫子双眼只是略微往那闻阁一瞄,面上就开始五颜六色的变来变去,瞪着那闻阁就像要瞪个窟窿出来可就是不发话。跟着她站在原地半响都没等到动静的学生们开始站不住,便有人站出来问:“严夫子,现在西厢就剩下这张先生和岳夫子的院子没查过,您看……”
她话说到一半便慢慢停下,转而对着身边的另一个人使了使眼色,那人察觉便也上前走到严容面前道:“严夫子,学生认为,张先生是武师,功夫也是十分厉害。若是真有小贼进了她的凤阁院中,那定是自投罗网。倘若真是那样,先生这会应该早已经将贼人拿下,出来通知大伙才对。可到现在都还没动静,那就只能说明那贼人没有到过先生院里,而是去了……”
那人话说到此,没在继续下去,但是众人却是心照不宣的一齐望向十步之外的闻阁。严容略微皱起眉,那两个学生话中的推测她其实早就料到,但是正因为剩下的是闻阁才不好办。当日岳卿住进来虽说一切随意,但却提出一个要求:不可有人擅自打扰,绝对清静。再三犹豫之后,严容还是打算带着众学生进去瞧瞧,毕竟那丫头要真遇上贼人,怕是会有危险。
“你们且跟随我进去看看。”
“是,严夫子。”学生们总算等到她发话,便有礼做答,一行人继续浩浩荡荡走进闻阁,推开门大厅的门时,却发现里面一个影子都没有。
一路从前厅走到后院,在场的人不禁小声议论起来,竟没想到这闻阁后院竟是别有洞天。偌大的院子里九曲回廊的尽头接着一幢紧挨着莲池的楼台小筑,石柳环抱莲池,不顺随着风发出柳叶唰唰的摩擦声。看这布局细致,竟是要比严夫子的别院都要精巧用心,严容看着小筑中此间小院的主人,忆起当初修葺蕴为书院后书院老板的嘱咐:这西厢最里边的一间院子必须定期有人打扫,任何人不得擅用。记起此事,严容不得不重新估量她的身份,如今看来,这间屋院应该是专门为了岳卿而准备的?
“啊,又输了~~~~”长长的尾音伴随者稚气细嫩的嗓音响起,严容带着众学生走近,才看清那挡在重重廊柱之后与岳夫子对弈的人竟是两个孩子。
“子诚,子单,你们怎么会在岳夫子这里?”严容身边最先看清楚的一个学生惊讶出声,此刻,众人已经纷纷步入小筑。
两个孩子还未从连败的沮丧中回过神,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转头却见到严夫子和书院里所有的弟子们都出现在此,不禁吓地向受惊的蚂蚱一样,起身一步跳的老远,却是走准确无误的躲到了岳夫子的身后。待两人站定之后,才向着来人恭恭敬敬作揖,细细喊了声:“严夫子,各位学长。”
严容略微点了点头,两个孩子刚松口气地拍了拍心口,身前便传来一声低柔的轻唤:“子诚,去给严夫子和各位师姐准备一些茶点。子单,把这棋盘收拾一下。”
被点名的两只来不及瘪嘴,便各自乖乖地按照吩咐去做,这时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岳夫子才将目光从子单开始整理的棋盘上挪开,抬头看向来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严容面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道:“严夫子请坐。”
“看这天色,现在应该是午时过半,常理来说夫子和学生应该都在休息才对,不知何故劳动夫子兴师动众得把大家都带来我这闻阁?”岳卿话间语调沉柔轻快,似乎没有因为众人擅自闯入而感到不悦。
严容也不欲拐弯抹角,便直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待她将话说完时,岳卿的面上便也多出一分深思,随即道:“若照夫子所言,那贼人到你屋里之后只搅乱了衣柜便被发现而慌张逃窜,恰好又被你身边的晓斯看到从西面的墙上翻出的话,确是应该往我这个方向来了无错。”说着,又抬眼看了看身前的阵仗,便道:“你们能寻到此处,那便是说那小贼一路都没找着?”
严容身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学生见她说话间正看着自己,便只好躬身作揖回答道:“岳夫子,确实如此。”
这时子诚已经端来了茶点,按顺序分发给各人之后,再度回到岳卿身后老老实实站好。岳卿拨弄的茶碟,便又和蔼可亲地笑道:“你们不必如此拘束,我猜想严夫子将人都带进来也是出于对我安危的考虑,子非应当感怀才是。”
顿了顿,便又听她道:“只是,这期间我一直在与子诚和子单在这后院小筑对弈,也没注意屋里是否有动静,加上我那侧院与街道只有一墙之隔,若小贼真从此路过,应该早已是翻墙逃了出去才是。”
知她说的有理,严容点点头,随后就听到身边的晓斯突然道:“两位夫子,小人认为还有一个可能。”
“哦?”岳卿看似无意地发了个单字音便看向对面的严容,只见严容眉间本就刻印鲜明的皱纹更加深锁,却是沉默不语。那晓斯间两位夫子都没有开口让她继续说,只好径自鼓足了一口气儿又道:“小人认为,这贼不一定是从外面来的。”
经他一开口,围着坐上两人的学生们便纷纷炸开了锅,岳卿扫了眼对面之人,不意外地见他面露无奈之色闭上眼,心下也不由叹息。
“晓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说咱们书院里出了内贼呗。”
“那不就是说咱们书院的人都有嫌疑?”
“可那会咱们都在房间里休息啊!”
“哦,我想起来了,你中途好象去了趟茅厕…”
“他最可疑吧,最后才加入我们一起过来……”
“不对不对,你看子诚跟子单不就跑来岳夫子这了么?”
“是晓斯指认说贼是往西厢来的,可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么说岂不是岳夫子和张先生都有嫌疑……”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胡乱猜测,直连口没遮拦的连夫子也怀疑上时,严容终于忍无可忍的用力拍上桌面,大喝一声:“都给我住嘴!”
回头见岳卿仍是一派从容地喝着茶,似乎并没有把学生刚才不敬的话放在心上,更像是个局外人在看笑话,面上还挂着怒容,却是有些尴尬惭愧道:“请子非见谅,都怪老妇疏于管教,让你见笑了。”
岳卿摇头,敬以回笑道:“夫子哪里话,她们也都是我的学生,我哪里回见笑呢。只是现在这事的确不好处理,不知夫子可有损失什么贵重物品?”严容摇了摇头道:“我粗略查了一下,发现只少了件衣服,想那贼人应该是尚未搜到地方就被发现了行踪转而逃跑,但行窃之事乃小人行径,绝不能轻饶!”
“如此……”岳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既然夫子并无重大损失,这事也好办多了,此时邻院的那位大人应该还在,不如把她请过来商量?料想以张大人的经验,这事的妥当处理办法应该不缺。”
“这……恐怕不妥吧。”
听她这么说,刚才还是怒气十足的严容不由犹豫起来,这犯事之人极有可能是院内的学生。张先生虽有主意,但她毕竟是衙门的人,来这里的孩子都是家世清白,若因此事而沾上污点,恐怕这些孩子以后的出路就会变得更加艰难。她虽有心惩戒,但也不想闹到书院外面去,若是闹大,势必会影响书院的名声。
“我有何事不妥?”突然,回廊另一头传来一人略微粗气的声音,单凭那豪爽的语气,不是她们正提到的张捕头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