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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糖草莓 鲜红的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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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小师叔回龙虎山一趟暂住的时候,张楚岚的感冒来得简直毫无道理,他不过是趁着张灵玉和老天师说些事情的那会儿搂着那几个刺头小道士的肩背喝了几瓶啤酒。得意洋洋地干掉了几个涉世未深起码是涉酒未深的小道士,深觉自己能喝破苍穹,大晚上爬上屋顶感受高处不胜寒的王者的孤独的同时还缺个娇滴滴的美人,于是乎张开双手作飞翔状要去拥抱月亮,然后扑腾一声掉进了水里,和水中月一起沉浮了半夜,所幸那是个景观池子,不过才及腰深,张楚岚像一条搁浅岸上的鱼,半死不活地仰躺在水中,要是忽略他鼻子里冒出的泡泡,弄点玫瑰腐乳汁点在胸口,泡得发白的手搭在岸边石头上,看着倒像是很有美感的死法。
张灵玉跨出师父他老人家大门的门槛就寻思着张楚岚去了哪里,走出门看到喝醉的小道士们睡得七倒八歪,小师叔抿嘴,唇角却上扬,已然知道是谁干得出的好事,唤了几个人来把他们都扶回房间好还了张楚岚欠下的债,正欲给他龙虎山门下不争气的弟子们好好出口气,没走几步,罪魁祸首倏自躺在水里,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倒还听得声响,睁开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瞅着他,像是兔子一样无害、湿漉漉又像小鹿,连带总是眉飞色舞的脸庞上也带着一片柔软的潮红,这红是白嫩嫩的桃肉深处才得以焕发出的一点嫩红,叫人想去咬一口看看甜不甜。
小师叔没有被这张现在乖巧得不行的脸庞欺骗,碧蓝的眼眸里酝酿着热带海洋气旋,好像随时就能一路驰骋急行兵抵达龙虎山,就是在山头也敢掀起巨浪涛涛,张楚岚犹不自知即将被狂风暴雨制裁,酒鬼慢吞吞张大嘴从喉咙里打了个酒嗝,一股子混着酒精与张楚岚味道的气夹带水汽就往张灵玉脸上扑——张灵玉正弯着腰要把这不知是酒鬼还是水鬼反正一副鬼样的家伙给捞起来,可比张楚岚要去捞月亮实际得多,被他袭击了个正着,似是哭笑不得,可面上表情又这样柔和,若不是双手正抱着他,指不定会像个宠溺后辈的大人一般点捣蛋鬼的鼻子。不过当龙虎山上的人看着可亲可爱的小师叔抱着一个黏着他弄得他一身湿漉漉的家伙回房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又气又酸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张楚岚真是不摇碧莲,小师叔一定是被他欺骗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张楚岚不声不响地,倒是真捞走了高悬于龙虎山上一轮皎皎明月,他是用得甚么情可织就这么一张罗天大网,叫谁也不得见,叫谁也不明白,偏偏叫他得逞了?
谁要想得透彻,张楚岚也不必混了,他平生真情最少,假意最多,最真之真被人一眼看穿,他倒真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种田来得清静自在。
不过张灵玉与他不同,张灵玉要是不放光辉,要是不露真情,张灵玉不过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朴实无华到谁也不相信,他与他是不同的,张灵玉是流露出来才叫人动心的。
张楚岚就是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偏偏还记得张灵玉这副模样,被张灵玉抱着也不安分,总想着用自己这水淋淋的邋遢样子去破坏他的整洁,倒不是出于什么坏心思,换回了一身洁白道服的小师叔抱着他的时候,被酒精麻痹的触觉迟钝了很久才传来温暖的触感,那是隔着两层浸透布的水感知到的另一个人的体温,给人安心的力量,于是他也不动弹了,安静地待在张灵玉的怀里装尸体,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小师叔的道袍上,就像宣纸上突然被风吹皱的墨叠出的山峦,随着张灵玉的呼吸起伏颤抖出丹青国手也挥洒不出的流水般的生命力来,张灵玉忽的停下,仔细瞧他,身上这般凉,贴着他胸膛的头颅却又这般滚烫,那脸上晕染的红不是醉意,而是发热。
张楚岚这是发烧了。
这会儿夜色深重,山上又更凉,露水已经湿了张灵玉的鬓发,又或者其实是汗水,但这都不重要,张灵玉的心思都在怀里的磨人精身上,好像一刻不在他身边,张楚岚就会作出一身累累伤痕一般,哪怕知道张楚岚聪明,比他聪明得多,张灵玉却还有这样的忧虑,因为楚岚承受得太多,他不知道楚岚的聪明能不能经受住这种负担,仅仅是站在他身旁,有时候张灵玉也会被其中深重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他更想把他拉出来,把他从阴影里拉到阳光下,师父问他做不到如何,他沉思许久,说是帮他担,哪怕只是其中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好过他独自去面对这庞大的黑暗。
师父才笑了,对着才不过告别不久、肩膀便已经宽阔得容下另一个人暂且的停歇的徒弟说,灵玉还是这般阳光,还望他能真真切切照耀到他想照拂的人。
张灵玉没问自己可不可以做到,他时常叩问自己,但不包括这次,到底下了山变了,他——按张楚岚所说,便是小师叔,也是可以任性的,他的确任性,不问过去,不求将来,只愿着眼此时此刻,又或是他的想法终于变了,过去铸就了现在,而现在终将通往未来,想得简单,或许活得更像人一些。
再说龙虎山上生了病,也没有城市里那样方便的医疗设施,若不是什么大病,一向是去誊张方子再去药房取药,山上众人或多或少都学过些中草药方面的知识,指不定还会被师兄弟拿来练练手,当然不是所谓的道士炼丹药,而是习武的人需要强身健体,也不单单靠一副□□,又不是神仙,靠着习武就能百病不侵,也需要草药的辅佐,而且他们比起外伤,更多是气劲打出的内伤,对于五脏六腑的研究可是好好费了一番心思。功课全能、样样拔尖的小师叔自然也不会这一门屈居人后,被张楚岚缠得手忙脚乱,咬着笔尖墨块上滚一圈就下笔,也不是惯常的端端正正的字体,唰唰就是几行行草,还是尽力克制得让人能辨识出来。
别看写得这般快,一路过来都在想用得哪些草药,剂量又要多少,还怕太苦、吃惯西药的张楚岚不适应,添了不影响药性的甘草进去,不过自小也吃过不少草药的张灵玉心里门儿清,就算加了这么多些甘草,这药汤出来味道也够张楚岚销魂至极,只能起点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深深相信吃得苦中苦的小师叔勉力甩开身上的黏人膏药,去药房称了药材回来,小炉子一烧满屋子药味,免得惊扰他人,只支着窗不点灯,袅袅烟雾顺着空隙飘向夜空,就好似一条通天去的缥缈雾桥。
张灵玉忙活半宿,才得了一碗黑漆漆、一看就是浓缩了精华的绝世好药,吹得微凉扶起张楚岚给他一灌,好极,张楚岚还以为什么好东西,舌头一舔,什么酒精都从脑子里蒸发了,一股子挖人心肺、拔人舌头的神秘味道,又酸又苦,偏偏入口还有点甜,现在苦得就像个被灌了一肚子药的死鸭子,天可怜见,张灵玉辛苦的产物他不过,舔了一口而已。
其实还是醉乎乎的张楚岚几乎是火烧屁股般要从他怀里逃开,无奈本就武力值不如小师叔,再加上小师叔有暗暗生气的暴力状态加成,他却是醉酒的虚弱状态缠身,被强按着喝了一碗药,好好一朵待月开的酒池浇灌出的碧莲花被折腾成了含泪柔弱小白花,张灵玉撤开碗了也是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看得张灵玉忍俊不禁,醉鬼张楚岚不禁火起,害苦了他怎么还笑?!
拉着他的衣襟猛地扑上去,像是小狗亲人一样洗了一遍他的脸才找到了那张能发出悦耳的轻笑的嘴唇,张楚岚恨恨咬上去,无师自通报复人的新手段,一条带着苦药味的舌头急切地往他嘴里钻,张灵玉也放任他,左右张灵玉不怕这点苦,于是钻进张灵玉嘴里后张楚岚满意至极——果然是甜的。
恁是谁喝了这么碗苦胆苦心的药也吃啥都甜,何况是吃心爱的小师叔的嘴呢?
倒是张灵玉,好久没吃药被他突然来的袭击也给刺激到了一下,味觉细胞还没坏掉,忠实地传来了药的苦味,张灵玉却想着,这药楚岚还得吃上一阵子,日日这么苦,他怕是不肯好好吃药的。想了想,张灵玉小时候便不怕吃药,倒是有些怕吃药的小弟子,会去山下买蜜饯一类的吃。
张灵玉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打算。
第二日清晨就下了山,买了一大包蜜饯不说,还带了油纸包好的长条,露出一段木签来,张楚岚醒来的时候床头已经摆着一碗在凉的药,还有这些蜜渍的货儿,他看着药先苦了脸,看到蜜饯才眉开眼笑,再一瞄旁边这是啥,猛然想起小时候只出现过一次的在村口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插在稻草把子里的冰糖葫芦个大球圆,一看就是好货儿,不过那时候他爷爷已经没了、他爹不知去向,张楚岚已经懂了寄人篱下的味道,他那时候就要被送到孤儿院里去,那裹着糖衣的童年已经与他无关。
他吸吸鼻子,大概发烧太厉害,竟然满鼻子酸涩,揭开了纸,猜得差不多,却不完全对,的确是冰糖葫芦样式的甜食,只不过里面被包裹着的是草莓,而不是山楂球。
张楚岚惊讶地抬眼看向张灵玉,张灵玉其实不知晓他喜不喜欢吃草莓,张楚岚的爱好总是不太明显,“草莓应该比山楂甜一些……”,其实自己也没吃过的张灵玉脸微微发红,这样地和他解释道。
张楚岚朝他笑了,但那笑不带着任何嘲笑或者是负面意味的,而是很纯粹很纯粹的笑,张灵玉看着恍惚,竟想不起自己是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笑容,和张楚岚任何一个笑容不同,那是没有任何他惯有的调节气氛的作用的笑,那好像就是个笑而已。
他想再看一眼确认是不是刚才眼花,就见张楚岚的脸已经淹没在了粗瓷的大药碗里,好苦的一碗药,他一口就喝尽了,完了嘴角还沾着药汁,咬了一颗草莓进去,鲜红的草莓裹着糖衣,糊着一层防黏的江米纸,里面汁水饱满,外面却是已经凝固而坚硬的甜蜜的壳,一口感觉清甜的草莓汁与糖都在嘴里迸裂,搅和出别样的甜蜜来。
“谢谢小师叔,太甜了!”张楚岚三两下又咬没了一颗草莓,含糊不清地说。
也对,喝过这么苦的药,不管是山楂还是草莓,吃起来都该是甜的……
张灵玉也不晓得自己的失落出自哪里,可能是藏在糖衣里小小的真心也迸裂出了鲜红的汁液。
却感觉嘴上落了一个温暖的物体,抬眼便是张楚岚含着深切的笑意正咬着一颗草莓往他嘴里推,开始融化的糖在他们的唇上摩擦过留下痕迹,像是要凝固在那些细微的唇纹中,让恋人的唇变成真正的可以被品尝的甜蜜。
张灵玉揽住他的脑袋,加深了接触,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吻里是在舌尖绽放的糖的滋味,是在牙齿间被碾碎的草莓的香气,还有从张楚岚的眼眸里一直流淌到他眼眸里的温柔笑意。
是啊,冰糖草莓怎么会不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