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红拂夜奔

7、夜行不良 开学第二个

　　开学第二个月的某一天，阿妩班上将要转来一个新同学。听说，新同学因为闯了大祸在原来学校呆不住才转来的；听说，新同学的爸爸是城市郊区那个著名监狱的监狱长，手腕铁血厉名远扬；听说，新同学俊美似死神，典型的花花公子滥情种……流言满天飞，人还没到就已造成轰动效应，新同学转来的前几天阿妩班附近到处可以看到窃窃私语的女生，一张张青春期干净洁白的脸庞上满是兴奋激动与神往。阿妩不是没有好奇，据传言来看，新同学是那种不按正常思路成长的坏学生，是阿妩所不了解的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俊美似死神”，阿妩忍不住噗哧笑出来——想不到流言制造者还有灵感爆发的时候，先不论真实的人怎么样，这个比喻实在好极了。
　　虽然前面做了这样多的铺垫，阿妩第一次见到齐渊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被震到了。上课前，阿妩班主任——一个四十岁的喜欢表现自己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可惜总不是太成功的中年女人把一个个子高高穿一身黑衣的男生领到讲台前，很动感情地说：同学们，这位是刚转来我们班的齐渊同学，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成长……
　　老班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一片兴奋的惊呼声中，没有人在意她说了什么，几乎所有女生眼中都放射出灼灼的光彩。齐渊抬起头来的时候，阿妩倒吸一口气：居然真有这样的人！比电影明星还要帅气，眉眼间狠戾之气流转，像极了偶像剧里让人又爱又恨的反面英俊小生，最为奇异的是嘴角微微上扬，竟让人感觉有十二分的温暖。怎么可能？温暖？阿妩问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像极肃杀的秋风的同时又有春天阳光般的温暖。阿妩想起古龙笔下的阿飞，随即又摇头否定，阿飞是没有被驯服的雪地里的野兽，机警狡猾有余但失于过分天真，齐渊不然，他更清醒更冷静经过了流言的打磨人情的熏陶，聪明却不诚恳，温柔而略带残虐，如果非要找个人来作比，只能是叶开加一点王怜花。阿妩诧异极了，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陷在混乱的思绪里走不出来。当晚的夜谈，阿妩对着楚小妹下结论：齐渊是个异数，不能以常理揆度之，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像棵树一样立在讲台前的齐渊有些沉默，班主任无奈地扫视骚动的教室一眼，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气，停止了毫无意义的长篇大论，正考虑着如何给这位颇具争议的人物安排座位才最为妥当，齐渊忽然越过烦恼着的她，径直朝最后排的一个空位走去。前几排的女生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然而几秒钟后又重新变得激动兴奋：何必沮丧呢，齐渊总是和自己在同一间教室的，日子还长久。班主任一见事情居然这样容易就解决，松了一口气，立刻说道：好，就这样。同学们把书拿出来，我们开始上课。整个过程众目所瞩的风暴中心——齐渊同学一句话都没有讲过，将沉默是金这一四字箴言贯彻到底，让许多好奇的人大为失望。阿妩无意识地向齐渊的位置瞥了一眼，恶作剧般想：难道他不能说话？也对，死神永远都是沉默的。在沉默中无情地夺去人的生命。真冷，这个玩笑。阿妩鄙视自己。
　　阿妩所在的班级前所未有地风光起来，自然是因为齐渊，阿妩几次都被外班女生缠住脱不得身，课间永远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在教室外探头探脑。齐渊开始还是蛮低调，第一周老老实实上课下课，无事与班里一群男生打打篮球，人缘不错，在男生女生中都很吃得开。后来小阿飞花花公子的本性就逐渐暴露无疑，时不时打场小架身边的女孩子走马灯似地换，短短几周阿妩就看都不少纯情女孩在看到齐渊身边新的如花美眷后伤心落泪，掩面匆匆逃走。

　　阿妩叹息又叹息，果然飞蛾扑火不仅存在于动物世界，人往往比动物还要疯狂。阿妩忍不住说给楚小妹听，两人在如水的月光下感叹古人诚不我欺：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阿妩想那些女孩子并不是不知道齐渊的花心，只是青春懵懂的年纪遭遇这样俊美邪气的少年，忍不住就想扑上去，轰轰烈烈谈一场哪怕短暂的恋爱，留一段烟花般璀璨的美好回忆。不是不单纯美好的，这般为了爱情的爱情。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阿妩留下来往黑板上板书第二天一早语文老师要讲的课外文言文，长长的一篇，从最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黑板上白花花一片，让阿妩想起暮春白茫茫水面上飘啊飘的飞絮。画下最后一个句点，阿妩任手中的粉笔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满足地叹一口气，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整座教学楼都是安静的，灯光的阴影里仿佛有幽灵要扑过来，阿妩咧一下嘴角，无动于衷。转过走廊，阿妩眼前兀然出现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接吻的身影，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整个人背对着阿妩，正用力仰着头，长长的发散开凌乱地铺在背上，抱着她的男生略微俯下头，两人的脸大半重叠在一起。气氛很暧昧。
　　阿妩显然吓了一跳，呆愣了几秒，短时间内无法消化这样香艳的场面。等从眼睛到大脑一起反应过来，阿妩的脸腾一下红得彻底，下死力气抱紧怀里的书，转身就要逃跑。这时正在接吻的男生仿佛意识到了偷窥者的存在，修长的眉蓦然一挑，凌厉的眼神朝着阿妩的方向射过来，雪亮的刀一般。
　　灯光和阴影交织的空间里，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极阿妩幼时大年夜里走街串巷时提着的一种洒落白色光芒的灯笼，阿妩提着那种灯笼走在夜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身边半空中飘着赶往黄泉的亡灵，它们伸出柔软的手指，触摸之处散发出温柔的光，它们把嘴附在阿妩耳边，对着那颗尚幼小干净一尘不染的心喃喃低语。
　　阿妩困难地转了转眼珠，困窘中发现那双眼睛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男生站在角落，怀抱着女孩，似乎还保持着亲吻的姿势，沉默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石头般坚硬而冰冷的气息。
　　阿妩头脑发热，不敢动也不能动，诡异的气氛里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男生的喉咙里发出类似嘲弄的声响，阿妩瞬间清醒，跳着脚逃开事发现场。
　　回宿舍的路上，阿妩一遍又一遍惊慌地安慰自己：还好站在阴影里，距离又不是很近，他应该不会认出我来。额头的汗逐渐干掉，阿妩终于平静下来，仔细一回想，觉得整件事滑稽透顶：自己显然没有做亏心事，是他齐渊夜行不良被人撞见，有什么必要紧张忐忑呢？这样一想，阿妩立刻释怀，远远看见属于自己宿舍的窗口透出温暖明亮的光，一片黑暗里像是小小萤火虫样的发光体，心头涌上一股叫做感动的东西，鼻子酸酸，撒开脚丫子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