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红拂夜奔

8、何处不相逢

　　阿妩推开门，轻柔的音乐声和明亮的灯光涨潮的河水一样漫溢，流淌过来。
　　楚小妹和一个短发的女孩背对门坐在地板上，两人穿了宽松的睡裙，头靠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看上去极为亲昵。旁边堆满了各种零食杂志，宿舍空间本就狭小，如此一来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听到声响，两个女孩回过头来。楚小妹微微一笑，朝阿妩调皮地眨了下眼，眼波流转，手拍了拍短发女孩的肩膀，神色里颇为得意。短发女孩受惊般跳起，右手不自觉放到脑后，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笑起来：嗨，你好，是阿妩吧。我叫苏皖，今天刚刚被楚小妹捡回来。
　　阿妩的注意力全被女孩像贝雕的小装饰一样美丽而光洁的耳朵吸引过去，听到她的话，就有些奇怪地问：咦，捡回来？楚小妹扑哧一笑，走过去伸手接过阿妩还抱在怀里不放的书，推了推有些糊涂的她，说：这个故事说起来比较长，先去洗漱，一会慢慢讲给你听。
　　阿妩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上到下清洗干净，抓着一袋薯片开始听故事。楚小妹的声音一向特别，浸润在水里的冷玉一般，阿妩以为尤其适合讲痴情的女鬼负心的书生，深夜听去，幽幽落寞。
　　原来今天下午楚小妹才第一次见到苏皖。楚小妹今天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决定外出写生画街景，转了大半个城市终于选择一条商业街支开了画架。
　　那条街道是个略显倾斜的坡面，由低处缓慢抬高向前延伸，从最高处到最低大约有三米的落差，街面略微有些宽阔，可以并排跑三辆小车。楚小妹坐在街道最下方拐角处一家贴着吉房出租广告的店面前，残留的招牌投下一小片阴凉。对面是一家跆拳道馆，旁边有鲜花店、婚纱摄影店，甚至还有一家蛋糕坊，蛋糕香甜的味道隔着老远时不时飘过来。楚小妹抬头看看天，天空很蓝，云朵很白，是个恶俗的适合发生故事的风和日丽天气。
　　街道上少有行人，阳光寂寞而灿烂地照着大地，楚小妹俯下头，开始在洁白的画纸上涂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楚小妹的视野里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瘦小的男生自街道的另一头匆匆走来，脚步有些踉跄像喝醉酒站不稳一样，表情有些焦灼。他走到跆拳道馆门前，猛地止住脚步，直直盯着里面看，却并不进去，就那样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站在燥热的大太阳底下。
　　他隔着马路站在楚小妹右前方，楚小妹从侧面细细打量这个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男生：很瘦，不是很高，有着比女生还要白的皮肤，眉眼清秀可惜过于单薄。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滑进夏日清凉的衣衫。
　　男生几乎一动不动站了半个小时，只是有时不安地转动身体焦躁而忧郁地叹息，楚小妹一边画一边观察他，街上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男生每一次伤心的长叹，而男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男生的全部心思都在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身上，楚小妹猜。
　　一个女孩几乎是跳跃着走出跆拳道馆，打破了这一片寂静。男生立刻迎了上去。
　　楚小妹看到，女孩有齐耳短发，挑染成淡淡的黄色，下巴尖尖，小鼻子小眼小嘴，很讨喜的一张秀丽脸庞，嘴角习惯性微微挑着，有些嘲弄有些叛逆。
　　两人好像有点小争执，女孩显得颇不耐烦，男生有些激动努力说着什么，距离有些远，楚小妹听不清。努力显然失败的男生忽然很大声地说：苏皖，我知道自己不能让你留下，但是就这一次，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等我十分钟，我有东西要给你。
　　看得出来，男生下了很大决心才把话说出来，他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声音都是颤抖的。女孩迟疑了一会，终于点点头，指了指左手腕上的红色手表，两只食指比出一个十字，意思是只有十分钟，多一秒都没有。男生欣喜若狂，拔腿向街道那头狂奔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十分钟过去了，而那个羞涩同时又充满勇气的男生却还没有回来。十分钟到了，女孩毫不犹豫地立刻转身，果真一秒都没有浪费。楚小妹有些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请她留下来。
　　这时远远传来男生的呼喊：苏皖，苏皖，等一下……男生终于追上女孩，将握在手中的黑色盒子小心翼翼打开，拿出一只碧绿的玉镯，递给她。这个名叫苏皖的女孩这一次却没有再令男生难过，爽快地把手表解下套上玉镯，摆摆手走掉了。
　　男生怔怔留在原地，低头想了一会，终于转身默默走远。楚小妹叹口气，看了眼手底下凌乱的画稿，终于无奈地决定收拾东西去喝冷饮。
　　一杯冰红茶下肚，楚小妹决定去市美术馆转转，膜拜一下不可超越的天才前人，以便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地消磨光阴无所事事。
　　楚小妹在公交总站坐车，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消磨着时间。眼神来回扫了一圈，就发现了“老熟人”——对面公车上临窗位置正坐了跆拳道馆前的女孩。女孩正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毫不留恋地交给正站在车窗外手挽着篮子卖廉价手镯的小姑娘，女孩声线清丽，干净利落，她说：别戴这种廉价镯子，女孩子怎么能不好好爱惜自己。
　　小姑娘显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顾客，一时手足无措，慌张地想拒绝，女孩爽朗地笑了，甩甩短发，随手拿了小姑娘篮子里的几袋零食，说我用它换你这些总可以了吧。这时，司机师傅发动车，载着一车满满的乘客走了。
　　楚小妹看着车后扬起的飞尘，发现自己对这个不知名的女孩发生了极大的兴趣。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很彻底了。风有些凉，楚小妹裹紧了衣服，决定慢慢走回学校。到了校门口附近，楚小妹远远听到很大的争执声，熟悉的清丽声线夜空中蝴蝶般飞扬，看到出租车旁那张倔强愤怒的小脸，楚小妹有些开心地笑了——果真，人生何处不相逢。
　　楚小妹说到这里，苏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一红，干脆自己解释：我和爸爸吵架胡乱跑了出来，想着明天就要转来这个学校就决定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先在宿舍里住下，谁知司机太黑居然转远路要我二百，而我出来的时候太急没有带足够的钱，就和司机吵开了。然后楚小妹就出现把我捡回来了。
　　阿妩有些嫉妒地盯着苏皖灯光线显得尤其精致的小脸，看到她那美丽得不像话的贝雕小耳朵，更是恨不能把它复制下来摆到书架上以供自己日夜观摩。话题天南海北地聊了开去，渐渐阿妩意识变得模糊，话开始说得颠三倒四。
　　入睡前，她模模糊糊地想：人生路上，我们和许多人不断地相遇、相遇，然后碰撞出精彩的故事，这岂不就是行走的意义？然而此时的阿妩并不明白，遇见不同的人，享受了路遇知己的愉悦之后，也意味着自己的生活因此而改变。而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非要等到老了才能分辨得清。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苏皖站在七班教室门口喊阿妩阿妩，喊得很大声，恣意飞扬，褐色的短发下美丽的贝壳一样的小耳朵再次烫灼了阿妩的眼，好多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阿妩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微微笑了。
　　苏皖用力抱了她一下，很开心地笑，我被分到了九班，就在你隔壁的隔壁，我已经告诉楚小妹了，她离我们好远，居然在对面的六楼，要绕那么远的走廊再爬三层楼，楼梯又在那么逼仄的地方，哇，真适合拍恐怖片。
　　听着苏皖噼里啪啦的话，阿妩又笑了。
　　刚来的时候，阿妩并不习惯学校高一高二部的教学楼，前后两座楼中间用三四个篮球场那样大的空隔开，种了草坪和花树，地面和空中走廊连接，像一双巨大的手臂把两座楼抱在某个实际上并不存在（虚空）的怀中，前座楼又有走廊通向教师楼，设计纷繁而复杂，好像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实际上却不是。
　　阿妩一开始总是走着走着就发现此路不通，每次都要跑好多冤枉路才能找到目的地，途中路过无数的教室，承受无数站在走廊里聊天的学生雷达一样的目光。在走廊里聊天的一大乐趣就是对路过的同学品头论足，看到熟悉的人就打一下招呼，聊几句彼此的现状，比如昨晚看的偶像剧这个星期新出的杂志附赠了哪个明星的海报诸如此类。
　　阿妩是后来才发现乐趣的。尤其是在下雪的冬日，雪落在半空中的走廊上，阿妩抱着怀里厚厚一摞要交给语文老师的作业本，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的地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空无一人的走廊寂静无声，远处遥遥传来嬉笑打闹的喧哗，这满足了阿妩顾影自怜的读书人的臆想，什么野径无行人高处不胜寒一句一句地从心底冒出来。
　　于是阿妩对一脸抱怨的苏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座教学楼其实很有意思，至于楚小妹，她们班的人除了上文化课是不会呆在教室的，你去了也找不到她，还不如直接来我们宿舍。
　　说这话的时候，阿妩发现苏皖忽然狠狠盯着自己身后的某个位置，一条眉毛挑衅地扬起，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有重逢的喜悦还有……一点撒娇的味道。
　　阿妩立刻意识到苏皖看到熟人了。转过身，就看到了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过来的齐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