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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化功散 蝴蝶姑娘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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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靖轩抱着曲流弦从内殿走出来,与听到濯尘惨叫声出来查看情况的侍卫恰好对上。
他心火未消,又或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正无处发泄,等着拿人开刀。见这些侍卫送上门来,祁靖轩径直迎了上去。
剑气如水银泻地,祁靖轩身似飞豹,如同技艺高超的演奏家弹奏了一曲娴熟生动的乐章般游刃有余,侍卫的反抗就好像祁靖轩谱好的琴曲中一个又一个跃动的音符,完全被祁靖轩带进了自己的节奏,每一步进退之间,都有人惨叫身亡。他此刻情绪激荡又全神贯注,不知不觉间已是杀红了眼,有入魔之兆。
侍卫是濯尘的亲信,身手自然不俗,然而这场架打的诡异,就好像完完全全带入祁靖轩预写好的曲谱一般,只能随他的频率去演奏。明明是挥舞着兵刃,却好似如何用刀剑、自己攻击的轨迹、甚至祁靖轩应对的法子都是事先想好的一般,侍卫们打的非常非常别扭。被祁靖轩一顿挑刺砍削,死的死伤的伤,一时间躺的满地都是。
幼年时目睹灭门惨案造就的无情狠戾之气,在长歌门习武学文的熏陶下,本已消磨殆尽,此刻却尽数显露出来。一旦进入了长歌门的节奏里,在他们的曲子里就只能等到弦歌唱罢,曲终人散。
阿尔蝶和那客什赶过来就是这样的场景,都看得呆了。
先前阿尔蝶自己不敢对濯尘动手,一是濯尘把自己的腌臜隐藏的太好,连管家布津昊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管家对权势更迭并不在乎,不然也不会漠视剑神宫覆灭,放任阿尔蝶收买人心。其二便是濯尘身边的诡异女人——花娘,她是濯尘的心腹,既充当军师的角色又一直保护濯尘。阿尔蝶对她忌惮颇深,包括管家布津昊,老头儿也算是红衣教在无量山分部的长老级别的人物,却任由濯尘这种偏离教义甚至背弃教义的人当着宫主。然后今夜的荒唐之处就在于,他们两个都没有出手。这可真真是在意料之外了,布津昊坐山观虎斗不在乎阿尔蝶可以想得到,可花娘为什么不在?!她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保护着濯尘吗?
几滴鲜血溅到祁靖轩的额头上,又顺着眉梢从眼角淌下来,滴在曲流弦的脸上,仿若从地狱而来的嗜血修罗。曲流弦昏过去是因为脱力,此刻醒过来看到他这番模样,居然不让人觉得恐怖,只觉得其中隐藏了无尽的悲伤。他看出祁靖轩的走火入魔之象,叹声道:“真傻啊”。虫笛已在手上,曲流弦抵在唇边却只吹出了几个气音,根本不成调子,反而费力地咳起来。
不知是因为破碎的笛声还是怀中人的咳嗽,祁靖轩骤然清醒过来。他双眸通红,看了一眼怀里人唇角溢出的鲜血,抱着曲流弦的手又收紧几分。
阿尔蝶看他模样,试探着开口:“你………”
祁横眼看过去,阿尔蝶只觉得这目光已经不像是人间能有的了,当下明智地闭上了嘴巴。那客什忧心祁靖轩对阿尔蝶不利,向前一步挡在阿尔蝶身前。
祁靖轩看到他们动作,竟是理也不理,转身运起九州踏歌便带着曲流弦离开了。
回龙镇。
祁靖轩是在晨光熹微时闯入镇上的,也不知从哪里掳来的马。一些店铺正在卸板子准备开张,路两旁已经有一些走卒撑着扁担吆喝着叫卖。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搅动着初冬凛冽的寒气,引得一干路人纷纷抬头看去。
“镇上最好的客栈在哪儿?”祁靖轩嘴里问着,马不停蹄。
一个伙计对上他目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牌匾滑落砸到脚背,他哇地蹦起三尺高,恍然大悟道:“前方路口右拐,第一楼!”
第一楼上早班的伙计还忙着擦桌洗地,祁靖轩“咣”一声撞开大门,扫一眼大堂,冷声道:“叫你们掌柜出来。”
少年身形高大挺拔,背负长琴腰悬利刃,从头到脚都是血迹,怀里还抱着一个受伤的人,普普通通一句话配上他的形象和表情,听在伙计耳里说不出的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半晌没人敢动弹,就在祁靖轩忍不住拔剑的时候,终于有人应道:“掌……掌柜的还没起来,大……大侠有何贵干?”
祁靖轩甩手丢过去一锭银子,道:“我和弟弟刚从无量宫下来,山上有贼人打劫我俩,我杀了几个人,弟弟被吓到了。”
几个伙计闻言面面相觑,腿都软了。
“门外有匹马,看到没?抵给你们,给我一间上房,立刻烧水,做饭,去成衣铺买两身衣裳,还有——”想说请最好的大夫来,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替我买最好的固本培元药材来。”
祁靖轩看看刚才答话的伙计,长的一副精明样,“你去!水热了药必须到,回头重重有赏。”
那伙计鞠一躬:“小的替大侠把马牵到后院去!”
枣红马神清骨峻,鬃毛滑亮,一看便知是匹好马,转手不知卖多少银子。
祁靖轩眼一瞪,“水热了药没到,赏钱分文没有。”
那伙计一听,拿起祁丢在桌上的银钱便往外走:“小的这就去!”
祁靖轩转身抱着人上楼了。
轻柔地将已经昏迷的曲流弦放在床上,把毛巾沾了热水仔细擦拭着那人额头。
看他昏沉入睡的样子,祁靖轩深吸一口气,把他上衣脱了,看到除了肩膀旧伤痕外没有新伤后才放下心来。
他发了一会呆,靠坐在床头。没一会儿又把人抱起来,握住手将内力缓缓渡过去。相知真气游走在丹田经脉,查探着是否有内伤。
曲流弦仍在昏迷之中,未被握住的那只手突然攥紧心口疼得直颤,祁靖轩的心跟着一紧。他急速掠下床去,手扶琴弦,宫商角徵羽之声铮铮响起,一曲阳春白雪,缓缓安抚着曲流弦,缓解他的疼痛。
长歌门以“相知剑意莫问曲”闻名天下。气托音行,琴与曲和。只是世人传言多有谬误,文心载川,大圣遗音,用琴曲治病救人的《天音知脉》绝学乃是依托相知真气施行,莫问曲反倒是音刃和剑诀。其实是“莫问剑诀相知曲”。其内功心法共分为九个境界,寻常人悟到个一两层便足以行走江湖自保,祁靖轩作为长歌门这一代的佼佼者,师承道子杨青月,莫问剑诀自是不俗,如今已练至第四境界。然其天音知脉心法却只学了个皮毛,堪堪称得上入门。
此刻,祁靖轩便是用长歌入门曲《阳春白雪》为曲流弦疗伤。三生顾盼阳春雪,一曲繁音诉衷肠。没多久,就看到曲流弦攥紧胸口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恬然入了梦乡。
祁靖轩拉过被子来给他盖好,入手触到的皮肤还是一片冰凉。索性一手握住曲流弦的手,内力不断渡过去,一手贴在曲流弦的腰背,沿着心俞、命门间游走,暖着他丹田心脉。
许是因为这一路内力消耗不少,不过半柱香功夫,祁靖轩额角已经见汗,见那人身子已经暖起来,也不愿再挪地,靠着曲流弦一侧疲惫睡去……
叩叩——门刚响了一声,祁靖轩便醒了,屋里昏黑一片,竟不知小憩一梦几长。他小心翼翼地从曲流弦身侧挪下床,起身走到外间,点亮灯烛,又理了理衣裳,才开了门。
还是那个精明的伙计,祁靖轩甫一开门他便道:“小的冒昧打扰了。是蝴蝶姑娘正在找人,小的听着似乎就再找您二位大侠……”
祁靖轩听到阿尔蝶名字就眉头一皱,冷声道:“不见!”
伙计应了声“是”,正要走,祁靖轩又把人叫住,叹了一声:“带过来吧。”
且看看她过来做什么,若是其他的事,就好好敲打一番,若是因为自己杀了濯尘过来兴师问罪,哼。
阿尔蝶进来的时候,态度恭敬谦卑。“妾身阿尔蝶,代表无量山谢曲公子为民除害。不知少侠如何称呼?曲公子可还好?”
闻言祁靖轩盯着阿尔蝶看了两眼,冷着脸转过头去,“谢就不必了,他好得很,不劳蝴蝶姑娘挂心。”
阿尔蝶低头作垂泪状,“是我们没帮上什么忙,宫主为人谨慎,让曲公子应付艰难……不知道……”阿尔蝶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曲公子如何了?”言语神情俱是关切,不知道的以为阿尔蝶多热心肠呢!
“哼。”祁靖轩冷哼一声,心道:装模作样!要是喝了毒酒就能杀死无量宫宫主,你还用等到现在?言行相诡,假仁假义!
我们祁少侠想破头也就是这几句不痛不痒的了,骂人的话半点不会。
阿尔蝶面色踌躇,斟酌道:“这件事…实在是对不住,只是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人力又怎能算得所有。宫主骤然离世,无量宫还一团糟,如今情况我们也不想看到……”
祁靖轩本是手里拿着杯热茶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的,乍闻这明为道歉实则推卸责任的话霍然起身,指按琴弦,音刃“唰”一下削去阿尔蝶一缕头发:“蝴蝶姑娘若只是来说这些,就请回吧。”
阿尔蝶发丝被音刃斩断,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想起无量宫主殿横七竖八的尸体,眼前之人实在是个煞星,她脸色骤变,几乎站不稳。
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送到桌上,声音不自觉低了两个度:“少侠莫要动气……这是曲公子所中化功散之毒的解药,也是我与曲公子先前达成一致的交易……”
看祁靖轩对此没什反应,阿尔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讪讪一笑。
祁靖轩倏然捏紧药瓶,冲门外叫一声:“伙计!”阿尔蝶被这声音吓得抖了一下。
伙计来得飞快,“大人有什么吩咐?”
“后院那匹马,就送给蝴蝶姑娘吧,你带她去后院牵走。”然后拿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伙计,“这是给你的赏钱。”祁靖轩转头就往内室走去。
阿尔蝶一头雾水,什么马?送马干嘛?只是瞧见祁靖轩冷若冰霜的脸色也不敢问。
“既是你与他的交易,祁某不干涉,只是从现在起,莫要让我再看到你。无量宫之事,你知道怎么说。”
阿尔蝶闻言瑟缩了一下,咬紧唇瓣,挣扎了一下,终是点点头跟着伙计牵马去了。
祁靖轩压根没看她反应,他一手拿着药瓶一手端着烛台走进里屋,恰看到曲流弦侧过身子,胳膊支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