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最近不太对》旧时岁

2、余逸 陆锦兮在深

　　陆锦兮在深闺里休养的第一个月零二天，她在屋里闲来无事地来回走动，实在是这身子太经不起折腾，要是再这么躺下去，她迟早不是被闷死在这屋里，就是被一阵风吹过，又带起一身病。
　　她步到桌前，用手撑着桌面，喘了一口气。
　　门突然被人推开，一团火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后头跟着结香并几个面善的丫鬟慌慌张张的身影。
　　陆锦兮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这一击，她微挪了一下脚步，避开了这团火红身影。
　　余逸扑了空，一个踉跄栽倒在了地上，一群丫鬟慌忙冲上前将他扶起，执着他的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将全身细致的查看了个遍。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悠着点啊。”
　　结香心有余悸地拉开陆锦兮，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结香这丫鬟年纪虽不大，性子却有几分泼辣，又伶牙俐齿得很，极少有人能从她身上讨到便宜。
　　陆锦兮如今尚还能在府中安心养病，其中也不乏有她的功劳。
　　伯侯府的老夫人真是事事皆替陆锦兮安排妥善，只可惜，她的外孙女没能明白她的苦心。
　　火红身影立在一群丫鬟堆里，懵懵地睁着一双眼，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陆锦兮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瞧了一眼这团火烧云。
　　伯侯府的嫡夫人所出的次子，余逸。生着一张精致的脸蛋，唇红齿白，仿若善财童子，人前乖乖巧巧，极会讨人欢心。
　　至于人后，陆锦兮与他同在老夫人跟前待过几年，彼时刚抱过来，还是个只会在襁褓里咯咯笑的小东西，陆锦兮自然喜欢得紧，凡是他要的，只要她有，无一不先紧着他。
　　老夫人见她喜欢，也时常让两人待在一处玩耍。
　　自老夫人病殁后，余逸便又被抱回侯夫人身边教养，陆锦兮满心满脑皆是老夫人离世之事，早已顾不得其它。
　　待到几月后在园子里再瞧见他时，这孩子早已往上蹿了一个头，捡着石子丢着树上的枣子，瞧见她，先是露了一个温和的笑，尔后扬手，对着她的脸扔了一块石子。
　　尖锐的石子正中她的额角，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锦兮愣愣的看着他。
　　他却露齿一笑，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事后，结香瞧见她额前的血痕，追问再三之下，得知是余逸。
　　直骂这小畜生不是人。

　　如今这小畜生正扭曲着一张脸，恨恨地瞪着她。
　　“陆锦兮，你怎敢……”
　　陆瑾自不是陆锦兮，还会为这不尊老爱幼小没良心的伤心难过。
　　走得多了，真有些热。
　　她拿手作扇，扇了扇风，疑惑的开口，“结香，这位是？”
　　结香怔了下，等反应过来，忍着笑意道:“这位是伯侯府的嫡次子，姑娘您的表弟……”
　　余逸这团火红的身影再次冲了过来，奈何有结香挡着，他只得仰着脑袋，隔着结香对着陆锦兮扬了扬拳头，恶狠狠道:“陆锦兮！你竟敢忘了我！”
　　陆锦兮漫不经心地睇了他一眼，“哦。不重要的事，我素来不喜用脑子去记。”
　　话毕，顺势打量了他一眼，才不过她腰高，毛都没长齐，毫无杀伤力。
　　陆锦兮小腿发软，又开始站不住了。
　　她索性坐了下来，结香立马替她沏了一盏热茶。

　　陆锦兮慢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再抬眸时，却见这小畜生还立在那。
　　见她瞧过来，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姐姐大概是忘了，逸儿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他笑得乖巧。可在陆锦兮眼里，那笑有多渗人就有多渗人。
　　她还真小瞧了这小子。
　　小畜生走了过来，又被结香挡住。
　　他咬牙，还不待说些什么。
　　陆锦兮先开了口，“结香。”
　　她拍了拍结香的手，示意她安心，“无碍。”
　　结香犹豫再三，还是退步到了一旁。
　　小畜生没了阻拦，几步来到她身前，也不说话，脸上挂着笑，两只小手拉起她的左手。
　　陆锦兮倒真被吓了一跳，挣了几下，竟没挣脱。
　　这小子，力气恁大。
　　陆锦兮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恐怕是如今这身子太虚弱的缘故。

　　余逸拉着她，也不说话，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瞧着她。
　　众人皆搞不明白他要做些什么。
　　因其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他身后的一众丫鬟皆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他，生怕又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陆锦兮向来能忍，也不看他，就着一盏热茶慢慢地饮着。
　　小畜生终究按耐不住，他踮着脚笑道:“姐姐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陆锦兮无声的笑了笑。
　　鬼知道。
　　“我给姐姐多看看姐姐最喜欢的模样，这样姐姐也好记得牢些。”
　　“……”
　　我谢谢你了。

　　陆锦兮仍饮着茶，不吭声。
　　小畜生抓着她的手，低着头玩了起来，边玩边笑道:“姐姐知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吗？”
　　陆锦兮的睫毛颤了颤。
　　“今日是大哥凯旋而归的日子。”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玩着，“母亲命我来唤你，一齐去府门前等大哥，午间正好吃一顿阖家团圆的饭。”
　　“可是怎么办？”他弯着脑袋，笑得人畜无害，“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陆锦兮将手抽了回来，面无表情的拿帕子拭了拭指尖。
　　这不是小畜生。
　　这就是个活生生的小变态！

　　小变态阴谋得逞，兴高采烈地走了。
　　陆锦兮坐在桌前，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结香替她绾着发，软声道:“姑娘还是去为好。去得慢些也不打紧，若人问起，只道是身子不好走不稳。要是明知道却驳了侯夫人的脸，还不知有什么风言风语要往姑娘身上泼呢。”
　　结香帮她细细拢了额前的碎发，“况且小侯爷素来疼姑娘，这次回来，必定会帮衬着姑娘。”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陆锦兮怔住。
　　半晌，才哑着嗓音开了口，“表哥他这次是打了什么胜仗回来？”
　　“这……”结香顿住手中的动作，想了想，才道:“奴婢也是听坊间传闻，说是在西北荒凉边塞，一举胜了吴国的几十万骑兵，直打到吴国皇城，将吴国彻底吞并了。”
　　“听闻这次一道回来的还有那位素来有冷面将军之称的……”
　　话未说完，便见原还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的人儿，一个起身，提着裙子，飞也似地奔出了屋子。
　　结香着实呆愣了好几秒，才慌慌张张地扔了木梳，追了出去。

　　陆锦兮跑到一半便双腿发软。
　　记忆里的红漆门，好不容易见着了边，这身子却再也撑不住，咳个不停起来。
　　结香从后头追上来，忙伸手扶住她。
　　陆锦兮艰难抬首，隔着府门口外的人头攒动，一眼便望见了马上的人。
　　自打三年前与吴国交战后，因敌方用兵狡诈，奇招层出，军中众人每每都要提防着被夜半偷袭，他这身冰冷玄铠就极少再脱下来过。
　　如今在这繁华京都再见他身着铠甲坐于战马之上，恍然间就好似做了一场梦般。
　　并骑于他身侧的人下了马，他侧首，因离得远，陆瑾瞧不清他的脸。
　　她不由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再看清楚些，却被结香一手拉住。
　　“姑娘。”
　　见她咳得这般厉害，结香眸里满是担忧，扶着她就要去廊下小憩片刻。
　　陆锦兮摇着头拒绝，举着步就要往前。
　　“奴婢知道姑娘心切，可想要见小侯爷，也得注意着自个的身子。”
　　结香心疼地劝道。
　　陆锦兮只得摆摆手，她咳得厉害，说不出半个字。
　　结香还在耳边劝着，一张脸仿佛要落下泪来。
　　“姑娘，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奴婢想想。”
　　“姑娘，奴婢见您这般模样，奴婢这心里头如被针扎了般……”
　　边说边死死拉住她不放。
　　陆锦兮这浸着药罐子长大的身子，如何能与之匹敌。
　　府外的马儿一声轻嘶，陆瑾看着那身玄铠骑着马消失在了伯侯府门外。
　　罢了。陆瑾叹了一口气，她也不过是想看他一眼而已。
　　毕竟多年朝夕相处，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
　　想来吴国灭了，他立了大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如今她换了个身子，一切皆已成了前尘往事。
　　她就好好度自己的假，吃香的喝辣的，待下一个任务的到来。
　　说起来，这系统一点都不先进，也不给她消一下记忆。
　　这京都这么小，要是不小心碰上了，她还得装作不认识，真累。
　　正这么想着，远远的传来一道男声。

　　“这是怎么了。”
　　陆锦兮抬眸，瞧见原立在府外的众人，皆已调转了头，入了府。最前头的人面容方正，蓄着黑胡，身上着的是绛紫色的官袍，想来是刚刚才从宫中回来。
　　他身旁立着一位美丽妇人，珠翠满头，正红的襦裙上绣着大朵同色的牡丹，勾镂着几缕金丝，衬着她额前的玛瑙，流光溢彩。
　　她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着深色长裙的妇人，皆垂着首，拘着礼。
　　倒是她们身旁几位穿着粉嫩的女子，面上带着笑，絮絮的说着话。
　　只不过因方才侯爷突如其来的这一声，皆止了音。

　　结香跪下行礼。
　　“这是怎么了？”
　　众人行到跟前，老侯爷皱着眉头，瞧着陆锦兮。
　　陆锦兮低着头，轻轻喘着气。
　　结香抬起脑袋，哽咽的回道:“回侯爷的话，姑娘一听闻小侯爷今日回府，便急忙赶了过来，生怕错过了迎小侯爷的时辰，奈何身子弱，行到此处，便咳个不停。”
　　结香拿袖子抹起眼泪，“奴婢劝姑娘莫要着急，以身子为重。奈何姑娘不听劝，一心怕错过时辰。”
　　夸张了，夸张了。
　　陆锦兮跑得急，身子虚得到现在都说不出话来。
　　被结香这么一通声泪俱下的抢白，后头她再如何辩驳，也无济于事了。
　　惨还是她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