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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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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叹了一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叹息着道:“你自己的身子也要自己看重些,你外祖母若是知道你如今的这般模样,你想她会有多难过。”
“舅舅教训得是。”
陆锦兮乖巧的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若眼前这位人真心疼自己的外甥女,哪还会抢了外甥女的亲事,任自己的女儿替了嫁。
到底还是家养的不如亲生的。
“唉。”余庸又叹了一口气,“我去书房,不必跟来。盛儿跟弟弟妹妹说完话,便来书房见我。”
话毕,便背着手走了。
身后众人一一行礼。
这一家之主走了。
气氛便活络了些。
余逸窝在余盛身边,顶着一张乖巧的脸,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好奇的求着余盛讲讲边塞外的奇闻异事。
呵。这小变态还挺自来熟,还挺会装。
陆锦兮的记忆若没出差错,那么自她忆事以来,几乎很少能见上这位小侯爷一面。
哪怕外祖母病殁之时,陆锦兮守灵至深夜,朦朦胧胧间察觉到有人进来拜祭。
待到第二日醒来,摸着身上还半温的外袍,听到屋外的丫鬟低声嘀咕,才知道昨夜她的这位表兄回来过,又连夜骑马走了。
陆锦兮记忆里停留在十几岁的稚嫩脸庞。陆瑾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最后怎么就成了那副模样。
眼前这个留着大胡子,衣着放荡不羁的男人,就是陆瑾在军营里收的小弟,于盛。
小弟沦为表兄,陆瑾的心理扭曲了。
余盛步了过来,陆锦兮乖乖的低着头,盯着他的一双靴子瞧,沾满泥污,恁脏。
“多年未见,表妹越发清瘦了。”余盛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素黄的匣子,“这是送给表妹的礼物。还望表妹莫要嫌弃。”
陆瑾心安理得地收了。
“表妹……”
话说到一半,便又被凑上来的弟弟妹妹们围住。
“大哥,今日与你并骑的可是那位冷面将军?”
“大哥大哥,那位将军姓甚名谁?”
“大哥……”
一旁的一位娇艳妇人捂着帕子笑道:“小侯爷不若说说他家住何方,年方何几,可曾婚配?”
这话一出,惹得一众姑娘皆红了脸,低了声羞得不敢再问。
那娇艳妇人乃伯侯府四夫人姜嫣,素来喜欢争强好胜,乱嚼舌根,今日开了这话头,免不得又好好调笑了一番。
“姑娘……”结香上前扶住陆锦兮,瞧着一旁和乐融融的众人,和被冷落在角落里的姑娘,忍不住又难过了几分。
她方才分明见着了姑娘眼中的冷意,那是得寒了多少次的心,才有了那般绝望的眼神。
“姑娘莫要难过了。”
“……”
我不是。
“奴婢知道姑娘心里不好受。”
“……”
我没有。
“小侯爷心里还是念着姑娘的,不然怎会千里迢迢,还给姑娘带礼物。”结香忙将匣子打开,见里头放着一支水头极好的黄玉簪。“小侯爷心里果然念着姑娘。”
说着,便将嗓音压低,附在她耳边道:“老夫人原先本便打算替姑娘与小侯爷定下婚事,想着亲上加亲。奈何小侯爷心性未定,老夫人怕姑娘受苦才转头定了宁国府家的二公子。”
“如今小侯爷立了军功回府,尚未娶亲,姑娘又……”顿了下,她又继续道:“小侯爷明显对姑娘有意,姑娘可莫要错失良机。”
听着耳边结香的絮絮叨叨,陆锦兮忍不住抬眸打量了余盛一眼。
却不料他也正掀了眼皮瞧过来。
两厢视线碰上,余盛微微扬起嘴角。
陆瑾慢悠悠地转身。
然后,快步离去。
嫁这傻子,还不如一箭射死她得了。
陆锦兮窝在桌前,把玩着手里的玉簪。
这玉簪晶莹剔透,确实是上好的黄玉。
一见这颜色,她便又想起余盛的那张脸。
千算万算,陆瑾都未料到,那个在战场上受了伤总是隐忍不发,窝在兵卒堆里喝酒打闹,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小弟于盛,竟然是伯侯府的小侯爷。
他与陆昂之间,竟也藏得那般深。
陆锦兮怔住,手中的玉簪未拿稳,掉落回了木匣内。
今日,余盛是与那小子并骑回得伯侯府。
那小子难不成早就知晓了此事?
“姑娘,用饭的时辰到了。”
结香低声唤她。
陆锦兮盖上木匣,结香将它收进柜子里,又好好替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才小心的扶着她出了屋门。
春日里的阳光,又是正午的太阳,落在人身上,舒暖得仿若四肢百骸都通了筋骨。陆锦兮忍不住想伸个懒腰。
奈何结香牢牢抓着她的手臂,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好似生怕她一错眼,自己就会丢了般。
陆锦兮只得作罢。
远远的还未进屋,便听得里头细微的人声。
“姑娘,小心。”
结香小声提醒。
陆锦兮提了裙角,跨过底下的木槛,慢步入了屋。
屋里头皆是先来的几位伯侯府的姑娘,正立在屋内说着话,瞧见她进来,略暼了一眼,又调转回视线。
陆锦兮依着结香站稳了身子,微喘了口气。
正主还未到,她立在角落里,也无人上前寻她搭话。闲着无聊,她便四处打量起屋内的人打发时间。
老夫人生前只得了一子一女,因是嫡长子,余庸名正言顺的便世袭了伯侯府的爵位。只这余庸不似他的父亲,只得了外祖母一人。这正头的侯夫人萧羽意乃正阳府郑王殿下的三女儿肖罗郡主,先皇特赐的诰命。
不知怎么就看上了余庸,求了先皇的赐婚,两人也着实浓情蜜意了好一段日子。
然话本子也终究只是话本子。
余庸一日下朝,游湖时忍不住寄情山水对景独酌,正巧有画舫悠悠荡过,那风一吹,帘子半掀,里头美人螓首蛾眉,正所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只这一眼,余庸便彻底丢了魂。
彼时侯夫人肚子里还怀着二姑娘。
后头好一通折腾,终究让余庸如了愿。
只这二夫人福薄,生了三姑娘后没过几天,便去了世。
有了二夫人,后头三夫人四夫人便也顺了理成了章。
如今这伯侯府,有六个姑娘,四位公子,也算是人丁兴旺。
屋里头的这三位,恰恰是三夫人林婉所出的四姑娘余良儿,五姑娘余忻,四夫人姜嫣所出的六姑娘余画擅。
三人聚在一堆,小声的说着话,想是说到了什么,皆羞红了脸。
陆锦兮站不住,这身娇体弱的,也不知何时能好。
她索性坐在了一旁的红木座椅上。
甫一坐下,屋外便来了人。
通身的雪白,只从腰间垂下一线的红,层层晕染,临到裙摆底下,十二瓣皆红得似天外的晚霞。又因褶皱处绣着几只金丝勾镂的彩蝶,走动之间那彩蝶跟着灵动飞舞,仿若真得在游戏花间。
这裙子,真美。
陆瑾忍不住赞叹。她虽装了十几年的男子,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女子,更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陆锦兮的视线往上挪,瞧清了她的脸。都说女肖母七分,这二夫人所出的三姑娘如此颜色,可想而知这二夫人,必是不逞多让。怪不得余庸能为之神魂颠倒。
三姑娘名唤余怜,一进屋,其余姑娘便皆噤了声,并不拿正眼瞧她。
陆锦兮细细打量,这三姑娘也毫不在意,自领了丫鬟坐到了一旁。
噫。原来这府里还有比自己更不受待见的。
屋内安安静静。
也不知过了几刻钟,远远的总算传来了人声。
几位姑娘皆离了座,端正的立着。
陆锦兮照搬照做,乖巧地垂首。
前前后后总计十来人进了屋,屋内一下便热闹起来,陆锦兮耳听到余逸那小变态正乖乖巧巧的唤着父亲。
余庸浑厚严厉的嗓音带着笑,“都来了。用饭吧。”
陆锦兮随众人入了内堂,女眷们坐一桌,隔着珠帘,能听到外头男人们的劝酒声。
丫鬟们来回布着菜,碗筷清脆间,姑娘们安静的用着饭。
陆锦兮拿着筷子,瞧着不远处三盘鸡鸭牛肉,迟迟挪不开视线。
天知道,她喝了一个多月的清粥,有多想念在边关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畅快。
仔细算一算,她还真是许久未沾荤腥了。
可结香这丫鬟,完全不揣掇主子的意思,皱着眉头,抢过她的筷子,夹了绿油油的青菜,往她碗里一放。
这回,轮到陆锦兮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这菜不合你的口味?”
主位里的侯夫人发了话,无人应答。
陆锦兮抬了眸,总算估摸出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结香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袖角。
陆锦兮拿着筷子挑了挑碗里的菜,嘴角含笑,“多谢舅母关心。这菜滋味甚好,只兮儿近几日胃口不好,才吃得少了些。”
萧羽意素来与老夫人不对盘。当初因着老夫人不同意这门婚事,她才去求了先皇的恩典。后头二夫人纳入侯府之事,又生了一通嫌隙。
如今老夫人去了,从小便养在老夫人身边甚得老夫人心的陆锦兮,自是扎了萧羽意的眼。
府内外的欺辱,多多少少也有萧羽意的暗中授意。
“胃口不好也不能饿着,要是再饿出了病,你舅舅就又要怪我了。”
侯夫人淡淡的看着她,不咸不淡的道。
“舅母教训得是。”
说着,陆锦兮一起身,夹起最左边碟子上的猪肘子,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这一系列动作,怔住了众人。
陆锦兮顶着众人呆愣的目光,乖巧的笑道:“兮儿听舅母的,一定不饿着自己。”
话毕,低头啃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猪肘子。
太幸福了。
她终于吃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