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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锦兮 陆锦兮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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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绵绵细雨笼在天青色的薄雾里,斜着风,打湿了窗前的虞美人。细弱的长茎经不住风雨,粉嫩娇瓣微倾,凝了一滴晶莹的露珠,落在一只莹白的指尖上。
结香捧着木盆进屋时,瞧见的便是窗外远山烟雨,罩着鸦青色大氅的纤弱身影倚窗远眺,微垂着眸,神思悠远,一张苍白的小脸隐在雪色的绒毛里,隐隐约约,仿若要跟着消散在这场春雨里。
木盆“咣”得一声掉落在地上,结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窗前,一伸手,动作麻利地将窗合上,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她略有些气愤地转首,叉着腰还未说上一句话,便见眼前的人,苍白着唇,捂着雪色的帕子,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帕子,衬得她整张脸,更加没了生气。
冲到口中的话,如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
到头来,自己的一双眸子先盛上了泪。
“奴婢知道姑娘心里头难过。”结香吸了吸鼻子,“可再难过,也要爱惜身子。”
“如今姑娘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可莫要再折腾出病来了。”
说着,垂首拿袖子抹去眼角的泪。
陆锦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不过是嫌屋里太闷,开窗透透气罢了。你莫要想差了。”
结香低着脑袋,盯着一双鞋面,闷声道:“只愿姑娘莫要再骗奴婢了。”
“奴婢胆子小,再禁不起姑娘的吓。”
陆锦兮一噎,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事实上,她也十分为难。
谁能料到,前一秒她还在荒远的边塞托孤,后一秒她便出现在了晋国的京都。
一个一直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缠绵病榻的伯侯府表小姐身上。
“表姑娘可醒了?”
屋外有人低声问。
结香忙擦干眼泪,看了一眼身前的人。
陆锦兮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坐在了方桌前。
她喘了一口气,小腿有些发软。
这身子长年体弱多病,如今连稍稍站一会都吃力得不行。
以往她好歹还能骑马射箭,如今恐是连这屋门都走不到。
结香拉开门,外头的人笑盈盈道:“表姑娘可醒了?”
结香点了点头,领了她进屋。
陆锦兮饮了一口瓷盏中的热茶,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扇起,便见着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立在跟前,杏红褙子衬得一张脸蛋粉嫩娇艳。
她福了福身子,将手中的刻花木兰香盒呈上前,“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我家二姑娘听闻姑娘近日难寐多梦,特意遣了奴婢送了安神香过来。”
“劳二姐姐费心了。”陆锦兮含笑点头。
结香会意,忙上前接过。
陆锦兮捂着帕子,止了唇间咳意。
“二姐姐何时回得府?妹妹不知,未去迎她。还望二姐姐莫要怪罪。”
“二姑娘午间才到的,知姑娘身子不便,特意未知会姑娘。”
陆锦兮终究还是未按耐住喉间痒意,低低咳了起来。
结香忙将桌前的茶换了一盏。
陆锦兮摆摆手,未饮热茶,“妹妹这身子,劳二姐姐挂心了。”
陆锦兮内里的芯子原唤陆瑾。
月余前成了这伯侯府的表小姐。
这陆锦兮原是尚元将军陆昂的嫡出女儿,陆瑾自然知晓这尚元将军。
此人乃草莽出身,担任军中校尉时,凭着一腔孤勇热血,单枪匹马在关山口,突破重重阻围,宰下敌军百来人头,守住了边塞要地。
也是这一战,受了陛下赏识,封为了尚元将军。
十年前她还斗胆在他面前毛遂自荐过。
陆瑾知他有个女儿,以往未有战事之时,夜里头众人燃着篝火围坐一堆,喝得微醺,胡言乱语间便会聊些家常。
有时一着不小心,陆瑾还会被他逮住,一掌大力地拍在她肩上,笑问她,可有了意中人。若是没有的话,不如回京之时,见一见他女儿。
可过了三年又三年,他们都未能如愿回京。
如今陆瑾终于见着了他的女儿,却是以这般的模样。
丫鬟早已行礼告退。
结香将她扶上床,仔仔细细的拢了被角。
“姑娘昨夜未睡好,现今好生歇会吧。”
陆瑾侧了身,闭上眸。
她确实有些累了,只心里头还藏着事。
陆锦兮的母亲乃伯侯府的嫡长女,因是第一个女儿,难免娇惯些,这也导致后头,伯侯府拧不过她的性子,随了她的意,让她嫁给了彼时春风得意的陆昂。
然在陆锦兮出生时,便没了母亲。
八年前枭元关一战,是陆瑾亲手替陆昂盖上的白布,自此她又没了父亲。
陆昂年少时村里一场瘟疫,沦为了孤儿,吃着百家饭长大。生前便常受命出兵,最常呆得就是军营,伯侯府老夫人痛失爱女,将军府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便向陆昂要了陆锦兮养在身边。
陆昂战殁后,陆锦兮尚年幼,将军府更是没了主心骨。
伯侯府老夫人自此便彻底将陆锦兮教养在身边。
因其生来体弱,老夫人对比常人花了百倍的心思,在伯侯府的精心调养下,陆锦兮逐渐平安和乐的长大。
三年前老夫人病殁后,陆锦兮守着孝,每每夜里便泪流不止,忧伤成疾,不时缠绵病榻。
直到两月前,除了孝服,陆锦兮守在闺房里开始待嫁。
那是老夫人生前替她选得人家,为了陆锦兮一生平安顺遂,老夫人早早便替她做了打算。
宁国公府的二少爷宁奕,虽不是嫡出,但文武双全,有礼有节,殿试时更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直说得丞相自叹不如,大受陛下赏识。
这还是年前的事。
陆锦兮第一次见着宁奕却是在四年前的秋末,彼时小辈们聚在一堆,她还不懂什么郎情妾意,听得屋里头外祖母的低唤,便应着声步进了屋。
外祖母拉着她一一在人前介绍,临到宁奕跟前时,停顿了好一会,突然笑道:“宁家二郎,可喜欢我家兮儿?”
宁奕行了礼,一双眸子微弯,如沐春风,“兮妹妹这般颜色,宁奕怎会不喜。”
后来她坐在外祖母身边,听着长辈们攀谈,也不知怎么得,便定下了婚事。
陆锦兮对宁奕并不生厌,也信外祖母的眼光,便听话的应了。
后来,两人偶尔通些书信,倒也有点郎情妾意的味道。
到底年幼,又是这样风姿卓越的好儿郎,日后也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陆锦兮终究生出了情意,只是未料到外祖母的眼光也有看错了的时候。
年前的一场殿试令宁奕在京都出了名,不知情的朝臣们忙遣人上门打听,宁国公府的门槛一时之间都快被人踩烂了。
左右打听的结果都是早定了伯侯府家的姑娘。
只是哪位姑娘却不得而知。
也就是这不得而知,月前的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陆锦兮坐在床前,听着穿透伯侯府内外喜气洋洋的唢呐声,面对着满室冷清,拿起了一条绫缎,自缢在了屋内。
结香推门救下的早已是换了芯子的陆瑾。
这位代陆锦兮嫁于宁奕的,正是她的好姐姐,伯侯府的二姑娘,余婉。
陆锦兮躺在床上的一个月,府内陆陆续续来了人探望。
以往老夫人在时,个个脸上到底都挂了笑。
老夫人殁去的后几年,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撕下了伪装的脸面。明里暗里克扣起陆锦兮屋内的份例。老夫人当初待陆锦兮有多好,这三年府内外待她便有过之无不及,哪怕是扫地丫鬟,也敢在她面前嚼舌根,暗讽嘲笑。
如此一落千丈的待遇,与其说是被一朝欺骗了感情,倒不如说是被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瑾倒能理解她为何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只是便宜了自己。
除此之外,陆瑾免不了有些难受,陆昂到底于她有恩,又是几年战场上生死的交情,陆锦兮沦为这般地步,陆昂在泉下有知,该会有多难过。
她如今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努力保全这身子,也算是慰藉他的亡灵。
陆锦兮熬不住这身子的困意,终究是睡了过去。
梦里沉沉浮浮,一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抱着怀里还不及她大的孩子,瑟缩地窝在墙角边。一时又是战场上金戈铁马,她被一箭穿心,临闭眼时,素来在军营里有冷面将军之称的男人,蜷缩在她床前,一张脸埋在她掌心,一声不吭,肩膀微颤。
陆锦兮惊醒了。
她看着眼前柔嫩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濡湿的潮意。
这小子,原来还是会哭的。
也不枉她辛辛苦苦,对他又费心又费力。
陆锦兮看着顶上大朵的蔷薇,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虽然这坑爹的系统就跟短路进水一样,从头到尾就诈尸过两次,一次是她刚来这个世界前,一次是她被一箭穿心后。
但到底还算有良心,没有食言,任务完成之后,果断给她换了个身子。
虽然是伯侯府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但怎么着也是个小姐。
对比边塞的战火连天,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好了。
她必须得给系统鼓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