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谢启 她死也要死 ...
-
陆锦兮已听出这道男声,是她领回府里的第五个孩子,因着国破家亡而流离失所。她偶然在乡野间遇见,彼时他正趴在树干上,嗓音里发出形似动物的声响,引诱了一只山鸡心甘情愿的进了他的陷阱。
她将他领回了府,取名陆小五。
至于六儿,却是个女孩,是她路过北城西边繁华长街上碰见的。
陆瑾尤记得当时,六儿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蓬头垢面,却手脚灵活地从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腰间顺走了一只钱袋。正当她掩面逃离之时,却被一旁尖嘴猴腮早就盯上这胖子的乞丐给发现,叫嚷着要众人抓她。
陆瑾立在一旁的小摊前,正巧被她慌不择路地扑进怀里。胖子挥着拳要送她去见官,陆瑾见她可怜,便替她赔了些钱,将她带回了府。
当初因着系统任务,接近谢启。后头入了军营,南来北往的,想着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一来二去府内就多了六个人。
说来,她也是存着私心的。
她没那么多闲钱,自然也不会养无用之人。
陆小五擅长口技,六儿的身手灵活,在这之后倒真帮上了她许多忙。
这战火燎原的一路上,算起来,她这个先生倒没多少真心。
陆瑾离了石亭,立在墙边,一动未动。
六儿还在哭。
陆小五忍着嗓音里的颤意,沉声道:“先生出殡前夜,将军要亲手替先生换上寿衣。那夜我偷偷掀了帐帘,便见将军窝在先生怀里哭了。”
“不可能……”六儿似乎难以想象素来冷硬的谢启也会哭。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亲眼见到了。”陆小五叹道:“将军的眼泪。”
陆瑾一时不知道是该先为谢启这小子竟然会窝在她怀里哭而惊讶。还是先为他亲手替自己换寿衣而错愕。
总之,陆瑾如今十分混乱。
外头渐渐没了声,结香收拾完屋子,瞧见她立在墙角边发呆,忙走过来低低唤了她一声,“姑娘……”
陆锦兮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她。
结香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忙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这么一会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锦兮未吭声,只微垂了眼。
说起来,她死前几个月,还与谢启大吵了一架。也算不得吵架,只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撒气,而谢启始终沉默不语的坐在营帐里的矮榻上。
她已待在这块土地上十年,十年时光又太过久远。谢启初时顽劣,她掏了满满的心窝子和十二分的耐心待他,总算如愿以偿见着他出人头地。
可不知为何,后几年,她愈发不懂他。他也不再如以往那般亲近自己,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夜,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就带了三千精锐骑兵,去突袭了后方几万的敌军。
待她收到消息,谢启早已回了营地,她火急火燎地奔进帐子,就见他光着上身,正咬着绷带在缠着肩上的伤。
见她进来,他身子一僵,咬着牙将绷带缠紧,快速披上了外衣。
她说话,他只拿漆黑的眸子觑了她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她控制不住撒了气,他抿紧唇角,一声不吭。
陆瑾尤记得,当时她说得口干舌燥,发现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面空气。她沉默的看着他始终低垂的脸许久,忽然就觉得累了。甚至有一刻,她想,什么任务不任务的,老子不干了,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她气得转身甩袖离开,却不小心瞧见帐前挂着的玄铁铠甲,那上头伤痕累累,几道刀伤早已划破它坚硬的外缘,露出残破不堪的内里,锈迹斑斑,沾满了干涸的血。
陆瑾捏紧了手心,立在原地许久,终究还是转身将手中的伤药扔到他身上。
见他终于有了丝反应,抬头迷茫的看向自己。陆瑾咬牙,忍不住气冲冲的指着他道:“谢启!你给我等着!”
说完这句豪言壮语,未过多久,吴军便攻破北边的峡口关,斩杀了一应守关将领,谢启临危受命,第二日便领军前往翼道阻拦吴军。
之后,她一直未见谢启。
再之后,她便死了。
结香已扶了她进屋,屋子里熏着如伯侯府闺房内一样的香,宋婆子正弯腰替她整理着床榻。
陆锦兮坐在方杌上,结香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跟前。
陆锦兮接过青瓷的小杯,捏在手里,置于唇下,却一口未饮。
她如今的神思,早已不足以用混乱来形容了。
如若她未听错的话……
陆小五口中的换寿衣,她又未理解错的话。
那也就意味着,她藏了十年的女儿身,以那般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姿态暴露在了谢启眼前。
陆锦兮搁下手里的茶杯,闭眼抚额,拒绝幻想出彼时的场景。
“姑娘,您怎么了?”结香见自家姑娘一会皱眉,一会抚额,一会叹息的,不由万分困惑。
陆锦兮摆摆手,低叹了一声,“无碍。”
陆瑾其实从未想过刻意去欺骗谢启,只不过世道险恶,扮为男子总归方便些。后头阴差阳错之下,她索性就一错再错。
说起来,她那身子曾经因着长年乞讨而营养不良,身形便较常人瘦小些。后头带着十岁的谢启遭了那么多罪,其实也早已坏了根本。
哪怕十年后,她已二十四岁,那身子竟连一次葵水都未至。
后头,她想着反正在一群男人堆里看上去也并不算太矮。她总归要走的,如今这般外出行走也方便些,便也未在意。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没那一箭,她那身子也是迟早要坏的。
如今死得其所,也算是物尽其用。
陆瑾又叹了口气,她索性不想了,反正人都死了。还能把她怎么样。
宋婆子铺着床,见屋里安静,便笑着说起了话。
一开始还在说着前年姚伯并几个奴才在府内的趣事,没过一会就蹦到了东边院子的那几个人身上。
“那里头有个人,奴婢听他们都唤他将军。”宋婆子疑惑的问道:“奴婢先前以为听错了。后头仔细留意过,确实是叫得将军。”
陆锦兮低声道:“是将军。”
结香不由诧异开口,“将军?”
陆锦兮笑道:“就是你们街头巷尾传得那个冷面将军。因着陛下御赐的府邸尚未修建好,便暂借这里小住一段时日。”
结香怔住,颤巍巍的道:“姑、姑娘,莫骗我……”
宋婆子已整好了床榻,快步到陆锦兮跟前,紧蹙了眉头道:“姑娘说得可是真的?”
陆锦兮瞧着她们忽然变了脸,不由有些困惑,“怎么了?”
结香连忙凑到她跟前,一连串话不带喘气的,“姑娘,奴婢也是前几日听坊间传的。说是晋国军队当日攻至吴国国都城下,吴国兵败如山倒,吴国国主贪生怕死,主动大开了城门。陛下原应了招降纳顺,那冷面将军却一声令下,屠了整座城。还将吴国国主并其五位皇子的项上人头在城墙上挂了七天七夜。”
陆锦兮皱了眉,反驳道:“不可能。”
宋婆子小声的在一旁插嘴了一句,“奴婢也是前不久听说的。”
陆锦兮沉默,她并不相信谢启会如传闻中的那般残暴。
她倒更愿意相信,死了吴国国主和他的子嗣,没了后顾之忧,这狗日的皇帝心里头说不定高兴着呢,还想着留一个贤仁的名声。
可万万不该编撰这替他辛苦打下敌国的将领。
陆锦兮咬牙,这京都的众人,一如他们十年前离去之时,还是那么虚伪得令人生厌。
陆锦兮被结香看着饮了碗清粥,后又不得已在床上小憩了片刻。因着昨日伤了肠胃,这身子骨又虚弱得不行,陆锦兮阖上眼未过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待晚间醒过来,天边的日头早已西斜,橘黄色的光影打在窗棱上,将这屋子分割成了两半,一半隐在光怪陆离的暗影里,另一半显露在绯红色的朝霞之下。
陆锦兮于这暗影里坐起身,身上的锦被跟着滑落,她揉了揉有些泛涩的眼角,待睁开眼时,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她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一直安静的窝在床脚边的浮元听到动静,抬起了脑袋。
见陆锦兮下了床,它走过来,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裤腿。
陆锦兮套好外衣,蹲下身,将它抱进怀里。见它模样乖巧,忍不住点了点它的鼻尖,笑道:“我们去找结香。”
说是去寻结香,陆锦兮也不过是想四处逛逛,顺道熟悉一下这将军府。
自打知道谢启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冷面将军之后,宋婆子和结香便打从心底里发怵,也十分不愿她去接近这般危险的人物。
自然,陆瑾是主子,宋婆子只得实话道谢启一早便出了府,每日至半夜才能回来。
正好不会碰见,合了陆锦兮的心思。
陆锦兮抱着浮元绕过一处半月形的拱门,向前又走了百来步,入了一处园子,里头立着好几座半人高的假山,底下各栽着几株稀疏的丁香,想是见着了花间飞舞的蝴蝶,浮元从她怀里挣扎着跳了下地,然后欢快地扑进花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