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最近不太对》旧时岁

14、谢启（二） 陆锦兮瞧着

　　陆锦兮瞧着它难得肆意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小心些。”
　　也不过半刻钟，浮元便从花丛里钻了出来，毛茸茸的耳朵上沾了几片残叶，它抖了抖脑袋，然后讨好的凑到陆锦兮跟前。
　　陆锦兮瞧见它嘴里叼的东西，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陆锦兮蹲下身，摊开掌心，浮元乖巧地松了口。
　　只见一只用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玉葫芦，约摸只有拇指般大小，用青灰色的细绳串住，下头搭着一色的穗子，形似于腰间的配饰。
　　这玉这雕功，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陆锦兮正思忖着要不要过会寻人问问，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她抬眼，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假山后头步了出来。
　　陆锦兮原本带笑的眼微微睁大，待瞧清了眼前人的脸，呼吸不由一窒。
　　他低垂着眼，视线四处掠过，似是在寻什么要紧的东西。凉风拂过他瘦削的脸，他的面容愈发冷峻，眉目较之以往沉稳老成了许多，只一双薄唇毫无血色，紧紧抿着。
　　他身上玄青色的袍子，仿似能灌进风般，鼓了起来。
　　这袍子还是几年前，她量了尺寸替他买的。后头因着这袍子被他磨破了一个口子，她就在袖角处绣了三朵花，粉嫩娇艳的颜色，能让他稍微有那么一丝人情味。
　　那时的谢启还能被气得红了脸，将衣裳扔到她跟前，低着声道:“陆瑾！这衣裳你让我如何穿！不给我改过来！我这辈子都不会穿它！”
　　陆瑾当时“噗嗤”一声笑了，瞧着他连耳朵都被气红了，无辜地眨着眼耍赖道:“我改不了。你不要就算了。”
　　说着就要收起来，却被他一把夺走，气恼的瞪着她，“谁说不要了！送了我的就是我的！”
　　说着，快步离开了营帐，生怕她会将袍子要回去似的。
　　后头，他一路上阵杀敌坐到了将军，府里渐渐有了婆子奴才照料。吴国又派兵来袭，战事频发，她再也无闲心替他量尺寸买衣裳。
　　她也未再见他穿过，她只当这袍子小了，早被他压箱底或扔了，未料到今时今日还能见着他穿在身上。
　　陆锦兮怔怔的瞧着他，他却似乎未瞧见她，只一心低着头寻着东西。
　　浮元舔了舔爪子，转过脑袋，瞧着不远处的谢启，然后乖巧的“喵”了一声。
　　想是这一声唤，终于吸引了谢启的注意。
　　他抬眼，目光沉沉的望过来，陆锦兮蹲在石子路中央，身子不由一僵。
　　谢启的视线未在她身上多留，又极快地划过浮元，最后定在她的掌心。

　　陆锦兮已许久未见过他如此急切的模样了。她见他大跨步地朝自己走来，视线死死盯着她掌心的玉葫芦。
　　浮元似乎被他冷厉的气势吓到，一下子蹿到陆锦兮身上，尾巴一甩，扫过她的掌心。陆锦兮还不待反应过来，那玉葫芦就被扫了出去，抛到半空，又极快地落下，摔在地上，变成了小瓣的碎片。
　　那玉葫芦里头摔出的一小撮粉末没了遮挡，只在地上露了个面，就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陆锦兮抱着浮元，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一阵带着风的强硬力道撞开，她连连往后退了两小步，还是未稳住身子，被碎石子路一崴脚，跌倒在了地上。
　　浮元从她怀里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陆锦兮用手撑住身子，才勉强没有整个人往后栽，只掌心想是擦破了皮，一瞬间火辣辣得疼得厉害。
　　她倒吸了口气，忍着崴脚的痛，颤着睫毛撩起眼帘。
　　就见谢启跪在地上，方才还挺拔的脊背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陆锦兮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肩膀微颤，两只手不停地摩挲着地面，似乎想要留住什么。
　　陆锦兮见他略显疯狂的模样，不由有些诧异，也不知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让他紧张成这样。
　　以前也未见他身边有这么个玉葫芦。
　　陆锦兮还在想，这是打哪来的。就见谢启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那一张曾经如此熟悉的脸，如今却面沉如水，以往始终漆黑幽深的眸子，此刻充着血红着眼狠狠的盯着自己，似乎恨不得生啖她的肉，将她四分五裂。
　　陆锦兮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全身的杀意，她看见了，他眼里不一样的自己，瘦弱如蝼蚁。
　　陆锦兮忽然明白，如果她再不解救一下自己，说不定就会死在这个被她从小养大的人身上。

　　这瘦弱的身子，躲又躲不过。
　　陆锦兮眼见他愈发失控，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听到一声喊，带着急切，“姑娘！”
　　陆锦兮见到结香步履匆匆的身影，跑至石子路口，远远地瞧见她跌坐在地上，再仔细一看，她身前跪着个男人，忙快步地奔了过来。
　　“你是谁！你要对我家姑娘做什么！”
　　几句呵斥未落，紧接着又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只见一道身着青绢箭衣的身影快步来到谢启跟前，垂着首，抱拳道:“将军！再不快些进宫，陛下怕是要发怒了！”
　　陆锦兮抬眼一看，是一直跟随着谢启的唐志。
　　谢启被唐志几声低劝，想来是清醒了些，一双眸子虽还红着，但不再盛着杀意。此刻只是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
　　方才陛下急诏，他与将军原已上了马，正要入宫。将军如往常般摸了摸腰间，却只摸到一截断绳，不见那串玉葫芦，急忙下了马回府寻找。
　　自先生火化后，他常见将军贴身带着那玉葫芦，偶尔还见他与它小声说过话。唐志其实隐隐猜出几分，那里头装着的可能是先生的骨灰。
　　眼前这副场景，地上孤零零的穗子，稍一联想便知玉葫芦只怕已是毁了。
　　唐志如今也是毫无办法，索性一咬牙，急急劝道:“将军！您万不能辜负先生的苦心啊！”
　　她看了一眼唐志，心想自己有什么苦心不能辜负的。
　　再说，这种紧要时刻提她干什么。
　　就见谢启的眸间忽然有了波动，他恍惚了片刻，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垂下眼帘，缓缓立起身，又变回了陆瑾熟悉的模样。
　　陆锦兮有点惊讶，抬眼又见唐志松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原来她这个死人还有这用处。

　　结香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只见着一道离去的背影。
　　她跳着脚，嚷道:“你给我站住！”
　　唐志伸手拦住她，对着陆锦兮赔了个礼，“待从宫中回来，自当亲自前来赔罪。还望姑娘见谅。”
　　话毕，也跟着快步离去。
　　结香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两道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什么人啊！”
　　说着，快速蹲下身，去扶陆锦兮。
　　“姑娘慢些。”结香瞧见她掌上的擦伤，还冒着几缕血丝，不由难过地拢起了眉，“姑娘还疼吗？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再也不离开姑娘了。”
　　说着说着，眼里冒出了泪。
　　陆锦兮只得摇摇头，安慰她，“不碍事的。”
　　浮元小步来到陆锦兮身旁，小心翼翼地拿脑袋蹭了蹭她，似是在无声的安慰她。
　　结香瞧见它，气不打一处来地点了点它的额头，“躲哪去了你，贪生怕死的东西。”
　　浮元被戳得疼，低低叫唤了一声，忙躲到陆锦兮腿后。
　　“呦！还学会躲了！”
　　陆锦兮软声道:“算了。它也是害怕。”
　　结香瞪了它一眼，恼道:“畜生就是畜生。”
　　边说边扶起她。
　　陆锦兮搭着她的手臂，使了力站了起来。奈何崴了一只脚，差点未站稳，所幸结香瞧见她不对劲，忙用另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姑娘，您的脚怎么了？”
　　结香急急低头去看。
　　陆锦兮笑了笑，“不碍事。只不过不小心崴了一脚。”
　　“是他是不是！那个将军！我方才瞧见了！他要对姑娘不敬！姑娘好心收留他们！他们还这般对姑娘！简直狼心狗肺！”
　　陆锦兮忙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
　　结香不相信，“奴婢亲眼看到了！他那副模样就是想杀了姑娘！”
　　这……
　　刚刚也确实如此。
　　陆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替谢启辩解才好。

　　此时，一道出来寻陆锦兮的宋婆子瞧见她们，忙奔了过来。
　　见自家姑娘走路一拐一拐的，不由怔住，“这是怎么了这是？”
　　结香没好气的道:“能怎么了？还不是东院的那群人！一堆忘恩负义的东西！”
　　陆锦兮听不得这样的话，忙摇摇头，止了结香。
　　姑娘好不容易回趟将军府，头天就这般狼狈。宋婆子如今哪还顾得了其他，只一门心思的瞧着她的脚，“姑娘哪里疼，可要请大夫？”
　　一个崴脚而已，陆锦兮虽觉得疼，但尚还可忍受。
　　结香却嚷道:“这还要问吗！自然是得请大夫！”
　　说完，对着陆锦兮一顿抢白，“姑娘别说什么不碍事。这会子奴婢不听你的。”
　　大夫来了，瞧见她高高肿起的右脚踝，直道要好好修养。
　　结香被那肿得如馒头般大小的脚吓到，如今是一刻都不敢离她身畔。

　　月上树梢，静谧的夜，草丛里响起零星的虫鸣声，院子外忽然有人求见。
　　听到是东院来的人，结香将火折子一搁，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怎得不到明日再来！”
　　边说边掀了幔帐往外走，“奴婢将他们轰出去！”
　　“等等。”陆锦兮将手里的书放下，轻声唤住了她，又转头对外头通报的奴婢道:“带他进来。”
　　“姑娘……”结香皱了眉头，颇为不赞同。
　　陆锦兮摆摆手，以示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