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且水月》梦末方拂晓

4、第三章 夜深

　　停电的深夜，十镜和马马各占一张沙发，坐着发呆，鲸在厨房烹宵夜。
　　鲸说，在这座城市有个规定：一旦停电，居民就必须清醒着，直到有电为止。所以，鲸给他们做宵夜提神。

　　就在两分钟前，1103房的电终于没了，鲸从藤箱取出一盏据说在酒店餐厅顺来的银色烛台，用一支据说在同事那里借的打火机点燃了烛台上的五支蜡烛，此时一树烛光流光溢彩，照亮两人茫然的傻脸。
　　鲸托着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盛着两碟芒果班戟，还有两杯白汽氤氲的奶茶。

　　鲸做事很快，还有电时他就做好了班戟，烹奶茶时没电了，他就用了天然气灶，十镜盯着烛台，总感觉鲸早已预料。
　　1103房之所以有电，说不定是电路设计得与众不同，停电后还有一块什么蓄电池支撑着，而鲸做宵夜把电池的电用光了……十镜越想越觉得奇怪——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何德何能住这种屋子享受鲸的服务？

　　“请享用。”鲸轻轻说，俯身把甜点和奶茶放在桌上。
　　“谢谢。”
　　“谢谢。”
　　鲸回以点首，侧脸来看十镜：“我能在角落的桌椅上办点事吗？”
　　十镜忙忙道：“可、可以的。”
　　鲸又微微一笑，提起藤箱退到角落，从箱里取出一张笔记本电脑打开来工作，指尖在键盘上敲敲移移。

　　马马盯了一会儿鲸，用马蹄默默捧起盛着芒果班戟的碟子……以猪拱饲料的姿势大咬一口，像给自己壮胆一样吃得豪气干云，咀嚼声响亮。
　　十镜也埋头开吃，没有空调的夏夜格外难熬，烛火烤得人心焦虑，唯有美食能略微抚慰人心。

　　凌晨两点，宵夜什么的都吃干.抹净了，儿臂粗的蜡烛也快熄了，鲸还在忙碌中，应十镜的愿望，他一边工作一边分心给十镜和马马唱歌。
　　鲸唱的是地面世界里一位曾经很红的歌手的儿歌，歌手叫姜离，歌曲叫《琳琅时光》，歌词一般，但旋律很动人，嗓音也很美，是十镜小时候最喜欢的歌之一：
　　“……现在一定是冬天吧，
　　不然，我怎么会觉得冷，
　　一束光，明媚的、金色的光，落在我的身上，
　　你张开双臂，
　　世界便向我张开怀抱，
　　我想，春天来了……”

　　十镜和马马缩在沙发里，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歌声悠悠，整座城市仿佛都在倾听这首写给母亲的歌，它庇护下的异者，睁着眼，或坐或卧。

　　“……世界世界，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世界，
　　你说世界看起来可爱，却也有可怕的一面，
　　我说我不怕不怕，
　　因为有你呀——”

　　随着尾音柔柔地拖长，十镜头顶的电灯闪了一下，屋内的三人同时一怔。

　　“啪嗒——”
　　电灯亮了。
　　“嘀——”
　　空调开始恢复运行。
　　屋子依旧安静，各种电器运行的声音低低响起。

　　马马跳下沙发，用牙齿拉开窗帘，窗外万家灯火，城市突然热闹起来，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鲸缓缓吐了口气，“来电了。”
　　马马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既然来电了，我就……先走了？”
　　鲸浅浅颌首。

　　马马如蒙大赦般用嘴拧开门把，连1103的门都不关，飞奔进1102房，十镜愣愣地看着马马染成赤色的马尾没入门缝。
　　马马突然低叫：“啊！”
　　——马马的马尾被门夹住了。
　　马马努力了十多秒，终于成功遁入1102房，马蹄往后一蹬，关门声巨大。

　　十镜盯着1102原木小门上的装饰鲜花飘落一地，有些懵。
　　1103有那么可怕吗，她怎么那么迫不及待？

　　“镜花？”
　　鲸的呼唤让十镜回过神，想到自己在跟一个男性独处一室，她瞬间有些不自在了，“怎、怎么了？”
　　鲸缓缓起身： “既然已经有电了，那我就先走了，请您尽量不要熬夜，好好休息吧。”

　　走走走，你快点走吧。十镜赶紧点头：“我知道了。”
　　鲸侧头瞥了她一眼，十镜有些莫名其妙：“那么，1103房的镜花，夜安。”
　　鲸提着小箱子，离开前还为十镜关上了门。

　　屋子终于空了，十镜吐了口气，向沙发上一倒。
　　他们终于都走了。

　　十镜不喜欢在本该放松和休息的地方与陌生人共处一室，太可怕也太难熬了，安卡不知道，十镜在大脑放空时突然听到旁人声音，差点摔进水池里，十镜与本能反应搏斗了漫长的0.33秒这才定住了身体。
　　十镜的身子沾到柔软的沙发，从未熬过夜的疲惫铺天盖地地攻下意识，在凌晨两点的灯光里合上眼睛，窗外，霓虹灯斑斓如海。

　　鲸回到50楼的酒店控制厅，夜深了，但依旧有五十位值班人员坐在各自岗位，分别负责保安、监控、消防、医疗，处理突发事件，走过服务区时，鲸听见一个声音甜美的服务员正通过通讯器对一个孩子唱安眠曲，歌声以电流的方式流入某间卧室的床头铃，催人入眠。
　　鲸径直走到控制用电器的区域，抬手一按，“啪嗒”一声，1103的灯便暗了下去。
　　——看那个小姑娘的状态，睡前一定没关灯。

　　深夜，一串脚步声回荡在寂静无人的办事厅，白炽灯下，西装革履的男人穿过极简风格的黑白走廊，拐角处嵌着一扇黑底白纹的门，男人推门而入，宛如误入一个巨型雨林缸。男人默默退出去，又开门。
　　一定是开门的方式错了。
　　男人折.腾了一会儿门，终于接受现实。

　　十几盏水草灯映射下的绿草如茵，风兰花开飘香满室，一汪浅池闻蛙鸣，男人盯着一条日行守宫嗒嗒嗒地跑过，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一天前，这间屋子还是黑白调，性冷淡风，看着就很有逼格，一天后，它……变了。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全城居民来办理事务的办事厅，又不是酒店，搞什么花草鱼虫啊！这里是办事厅二楼，挖个池子是想让楼下漏水吗！

　　男人还没来得及平息怒火，突然听见一阵聒噪的游戏音：
　　“Quadra kill!”
　　“Penta kill！”
　　“Ace!”

　　男人大步走过一座藤木搭成的多宝格，多宝格背后一张铺了纯黑的丝锦软毯的长榻，黑卫衣的少年伸着长腿半倚在榻上玩手机，发色漆黑衣服也黑，本来没什么活气的打扮衬着这人白得发冷的肤色和蔷薇色的嘴唇，居然有种清冽的俊秀，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男人顿时有点嫉妒。
　　——这家伙天天都熬夜，天杀的脸居然还那么好看，这头咋还没秃呢。

　　“凌晨两点了，干嘛呢，快睡觉去！”男人自以为威严地说，伸手想要去拿走少年的手机。
　　少年瞟他一眼，幽绿的瞳，像只鬼似的，男人不自觉把手收了回来，又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才多少岁啊，不要再玩物丧志——”
　　“……Victory.”
　　“知道了。”少年收起手机，合上眼皮。

　　男人没想到少年这次居然那么好说话，愣了愣，欢天喜地找被子给他盖肚皮，嘴里不忘唠叨：“早这样该多好，别人停电关我们啥事儿，该睡觉的时候就该睡觉！”
　　“唔。”少年敷衍地应了一声。
　　男人屁颠屁颠地关门出去了。

　　门一关，少年又摸出了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上就出现了纯黑页面，银色线条纵横交错汇成路线，少年往上拉动一些，便看见一颗金色的小点出现在某处。
　　少年躺在昏暗的雨林里，定定地看着那颗时明时昧的小点，像一颗金色的星星似的，须臾，终于长长地吐出口气，小声说：“好久不见。”

　　少年的声音太轻太轻，似乎在对那颗星星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唇角渐渐漫上稀薄的笑意，连带着清邃的眼瞳都柔软起来，浅碧如春水。
　　他吻了一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