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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大结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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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天儿总是格外明媚,可碧桐书院的寝殿内,气氛紧促压抑,太医跪满一地,垂首战战兢兢。
我躺在床上昏睡,皇上垂首坐在一旁,身子靠在椅背上,神色格外的阴沉,眉梢若隐若现的怒意,足已让全殿的人畏惧。
而槿夕跪在床边,眼眸含泪紧紧盯着我,双手端着药碗,神色焦急。
闻讯赶来的众嫔妃刚立足,便上前行礼,只是皇上并未回应,众人察言观色,默默起身,一同望向我。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紫瑛石钟表声和庭院内假山池水叮咚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也只有皇上手中的翡翠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
我脑袋昏昏沉沉,很想睁眼但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济于事。
昏睡中我仿佛看到了凌云峰,又看到了满天繁星,我一身天水碧色衣裙站在山头,迎风而立,颈肩的碎发被温柔的山风吹散,忽然满天的繁星化作白色的梨花纷纷洒落,梨花香甜四溢,我听闻身后有人唤我,转身,碧色衣裙上的梨花垂落,我看到允礼手持长相思,笑着向我走来。
白色的梨花落满全身,他走近,笑得那般灿烂明亮,“ 梨花满头,算不算与你白首偕老。”
满眼的梨花,满面的山风,满心的欢喜。
我垂首莞尔一笑,眼梢的甜意不掩,再抬头时,不知何时,竟已身在桐花台偏殿中。
我心中一紧,缓缓起身环顾四周,打开门看到允礼跪倒在地上,满头大汗。
我顿时慌了神,什么都顾不得了,跑上去抱着他,他嘴角渗血,试图告诉我什么,挣扎几下便倒下了。
我呆呆望着衣袖上的鲜血,染红了衣衫上的织金海棠花溪图,我踉跄起身,回头看到皇上站在身后,默默看着一切。
我竟不觉得惧怕,心中只有绝望和愤怒,径直走过他,不曾回望一眼。
我想去桐花台侧栏,去摘一朵夕颜,放在允礼手中,温柔的告诉他,告诉他我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思念,告诉他我早已认定此生只做他的妻子,告诉他那日的夕阳和他的笑,其实早就撞进了我的心里。
“ 额娘...额娘...” 耳边传来几声胧月的声音,我终于回过心神,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 额娘,额娘,皇阿玛,额娘醒啦!” 胧月满眼泪痕,急忙拉着皇上的衣袖,往床边拽。
我双眼布满血丝,虚弱无力打量四周。
“ 嬛嬛,你醒了。” 皇上急忙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见我不语,皇上有些着急,朝温太医说道,“ 快,快看熹贵妃怎么样了。”
温太医上前切脉,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半晌说道,“ 回禀皇上,娘娘的命保住了,幸好娘娘未食过多,只是这毒物药性极强,虽然醒来,但身子受损,是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了。”
温太医行礼,“ 娘娘此番中毒,怕日后身子落下病症,微臣定尽心照顾,不让娘娘受此苦楚,请皇上放心。”
皇上握住我的手,眼神里不易察觉的心疼,“ 嬛嬛,你受苦了。”
我虚弱无力,喘了口气,“皇上,臣妾这是怎么了?”
皇上的眼神有些躲闪,沉默半晌,“你最后所食的鸡丝粥,被人放了脏东西。”
我双眸惊愕,挣扎起身,“皇上,您未食用吧!”还未说完,胸口因剧烈疼痛而咳嗽不止。
皇上上前抱起我,满眼心疼与愧疚,“朕还未来得及食用,你就毒发倒下了,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身子要紧。”
“皇上,熹贵妃虽然现已清醒,但投毒之人不可不查。”眉姐姐脸色严肃,语气掩不住的愤怒。
“是啊,此事凶险,还好皇上未来得及食用,否则就酿成大祸了。”端妃上前,语气虽然温和却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
皇上动作小心翼翼放下我,替我盖上被子,转身望向苏培盛,“ 查的怎么样了?”
“ 回禀皇上,熹贵妃所食用的鸡丝粥是御膳房送来的,据御膳房小李子回忆,只有在春熙殿拐角的甬道旁,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曾经打开过食盒看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经手。”苏培盛弓腰,恭敬说道。
皇上听闻,脸色有些难堪,“去把剪秋找来,不必知会皇后。”
我眼神流转,望向眉姐姐,她朝我温暖一笑,眼神坚定,鬓边的珍珠流苏微微摇摆,我随即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剪秋被几个侍卫带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皇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在熹贵妃的饭食里下毒,皇上尽管去查,奴婢只是打开看了看,并未下毒!”
皇上并未言语,神色愈发不耐烦,只是问道,“此事,皇后可知?”
“皇后娘娘根本不知,况且奴婢也只是看了看熹贵妃的饭食,并未下毒啊皇上!”剪秋委屈大喊,额间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头发贴在她满是汗珠的额间,有些凌乱。
苏培盛见状,上前一步,“皇上,方才小夏子在剪秋的房间搜到了这个。”说着便拿出一个精巧的方盒,顺势打开。
皇上一瞥方盒中的东西,脸色阴沉,眼神流露杀意,“ 这食盒只有你一人打开看过,且这脏东西就藏在你的房间,人赃并获,你何曾抵赖!”
剪秋惊恐,摇头哭喊,“皇上!奴婢真的只是看了看,奴婢真的没有下毒!”
“那你说,这房中的脏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敬妃抱着胧月,语气愤恨质问道。
剪秋被问到,一时间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辩解。
皇上看在眼里,不想再无畏纠缠,只低语问,“此事皇后究竟知不知情?”
“谋害贵妃,险些伤了皇上,是灭九族之罪,兹事体大,剪秋一个人不可能有胆量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年妃一身绯红暗梅花纹旗装,缓步上前,“剪秋是自府邸就跟着皇后的了,若说此事皇后不知,臣妾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此话更像是一剂毒药,把谋逆的罪名死死按在皇后头上。
“皇上,奴婢以自身性命发誓,皇后娘娘真的不知道此事,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请皇上不要冤枉娘娘!”剪秋见自家主子被扣上罪名,慌乱中把自己供出去,也要保住皇后。
“你方才还说自己冤枉,这会儿子又承认自己有罪,可见你嘴里没有实话。”眉姐姐居高而立,眼神清冷看着跪在地上的剪秋。
“带下去,五马分尸。”皇上说的云淡风轻,却着实把殿内众人吓得背后冷汗。
“皇上..皇上....”我挣扎着想要起身,“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差点连累皇上,还好皇上并未饮食鸡丝粥,否则酿成大祸,臣妾也无颜活下去了。”
皇上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细腻安慰,垂手细心帮我盖好被子,语气极尽温柔,仿佛方才下令杀死剪秋的是另一个人,“安心休养,你放心,有朕在,没人会伤害你。”
我红了眼眶,点头,笑容有些委屈和感动。
我的苦笑落在皇上眼里,他眉头轻皱,并未言语,缓缓起身,朝勤政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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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紫禁城的天儿愈发炎热,我坐在前廊下,饮茶读诗。
“嬛儿,此事都过了几个月了,也未见皇上对皇后有什么责罚,只是处死了剪秋。”眉姐姐并排坐在廊下,神色有些担忧。
“咱们的计划,是不是落空了?”陵容拿起蜀布,垂手绣了起来。
我放下诗书,望向不远处的重叠的红墙绿瓦,“这几个月咱们放出去的流言,这会儿子也该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皇后残杀皇嗣,毒害嫔妃,你说皇上他能信吗?”陵容自顾自绣制,并未抬头。
“纯元的事,皇上心里本就有个疑影,这些风言风语传出去,皇上多疑,必定会生出念头。” 我端起茶盏轻嗅,“到时,你将伺候纯元的老嬷嬷悄悄送去端妃那里,她知道怎么做。”
“姐姐,我一直疑惑,剪秋是怎么就备下了鹤顶红,打开食盒后还是没有下毒,难不成她最后是不忍心吗?”陵容放下银针,抬眼看着我。
我不屑一笑,“ 她怎会不忍心,左不过是皇后不准她这么做,纠结几番,终究没有下毒。”
“也多亏了她,咱们才能做实了她的罪名,她在临死前一定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下毒,为何嬛儿会中毒。”眉姐姐垂首,笑着拨弄护甲。
“不给自己下毒,又怎么能扳倒皇后呢。”我语气淡漠随意,一阵温风迎面吹来,我轻眨双眼,眼神犀利。
晨夕转变,星辰斗转,除了正午骄阳似火,日落后的宫殿内渗出丝丝秋夜的凉意。
我坐在寝殿内,身旁放着冰块,紫檀木桌上放着几株玫瑰,冰凉的水汽扑着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
“ 娘娘。” 槿夕快步走上前,“ 苏培盛传来消息,端妃带着嬷嬷去了勤政殿。
我修剪花枝的手一顿,“ 敬妃呢?”
“ 敬妃娘娘带着吉嫔也朝勤政殿去了。”
我转动花瓶,抬首欣赏鲜花,语气不经意说道,“ 紫禁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 娘娘,咱们不去吗?” 浣碧侧立,轻摇玉扇。
“ 咱们去凑什么趣儿,这样的事,就交给她们了。” 我折断多余的绿叶,动作干净利落。
入了夜,我沐浴后闲坐在前廊下,清爽的秋风拂过散落在颈肩的发丝,我一身青石山水长裙,我望向庭院外的合欢花树,心里点点思念。
“娘娘。”不知何时,槿夕已侧立一旁。
我抬眼望着她,“事情,成了。”槿夕压低声音,眼神里的笑意微荡。
“嗯。”我动作一顿,随即云淡风轻,目光落在桌前的红烛上,“乌拉那拉氏囚禁景仁宫,皇上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娘娘果真料事如神。”槿夕极为佩服,“乌拉那拉氏谋害纯元皇后,唆使吉嫔、齐妃等谋算嫔妃皇嗣,就连大阿哥也是乌拉那拉氏用催孕的方子得来的,怪不得大阿哥一场风寒就被夺了性命。”
“虽说数罪并罚,可最要命的,还是乌拉那拉氏谋算纯元,拿着刀子往皇上心里扎。”我拿起银针轻挑红烛芯蕊,微弱的烛光照在我妆容精致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绪。
“如今皇后倒了,后宫里再也没有人能与娘娘分庭抗礼,娘娘今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槿夕语气感叹道。
“娘娘,苏公公来了。”浣碧走上前通报。
“给熹贵妃娘娘请安。”苏培盛神色轻松,面带微笑。
“这么晚了,苏公公所来何事?”我垂下眼帘,心知肚明。
“奉皇上旨意,奴才亲自走一趟。”
我起身,跪下行礼接旨。
“奉皇上口谕,即日起,熹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
“臣妾谢皇上隆恩。”槿夕扶我起身,“怎么旨意来的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我望向苏培盛。
“娘娘有所不知,皇后谋害嫔妃子嗣,已经被皇上禁足景仁宫了。”苏培盛神色流转,话里有话,“皇上心情低落,已经水米不进两日了,娘娘若得空,还是去瞧瞧皇上吧。”
“皇上龙体为重,臣妾自会去宽慰。”我轻抬下颌。
“奴才告退。”
送走了苏培盛,我一袭银色蜀锦旗装,独自一人立于空荡荡的庭院中,夜色浓郁,微弱的虫鸣从红墙旁传来,我抬头望着四方的天儿,高处的明月透过乌云。
我默默从衣襟处拿出一枚荷包,打开取出一片干枯的合欢花瓣,小心翼翼置于掌心,月光铺洒在淡粉色的花瓣上,我垂首轻嗅。
“允礼,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我语气极其温柔,双眸中雾气升腾,嘴角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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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 臣妾给皇上请安。” 我慢步上前,行礼。
“ 起来吧。” 皇上并未抬头,坐在书桌前,盯着手中的奏折说道。
“ 如今入了秋,前几日偶听皇上咳嗽几声,臣妾炖了秋霜枇杷膏,皇上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面带微笑,从食盒里端出。
我侧立一旁,驾轻就熟拾起磨柱研磨,动作不紧不慢,力道恰到好处,从容不迫。
勤政殿里安静祥和,偶尔听到几声钟表滴答声。
良久,皇上放下奏折,动作有些迟钝,轻轻握住我的手。
“ 嬛嬛。” 他唤道。
我侧首望向他,眼神清澈明亮,眼梢温柔。
“ 你伴朕多年,如今朕瞧着你的容貌,丝毫未变。”
我红唇倾笑,右手抚过鬓边,“ 臣妾年老,岁月匆匆流逝,臣妾的面容已不复从前。”
“ 朕与你,十数年的陪伴,胧月也平安长大,已算是圆满。” 皇上语重心长,似乎在安慰自己。
我垂眼一笑,心里明白,他和我相伴,只不过是为了弥补与对纯元的遗憾,皇后算计纯元,让皇上对纯元的愧疚,愈加深厚。
皇上紧紧盯着我的眉眼,眼神恍惚,我莞尔一笑,不置于否。
眉眼能有几分像纯元,已是你的福气。
我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坐在养心殿的东偏殿,对跪在地上的我说道。
“ 皇上,臣妾看您这几日脸色不佳,夜里可还睡的安稳,不如传太医来把个平安脉。”
“ 无妨,近日午夜梦回,朕总梦见旧人,心中不免伤怀。” 皇上盯着桌面,无精打采道。
“ 启禀皇上,两位仙人来给皇上送丹药,就在殿门前候着。” 小夏子走进说道。
“ 臣妾告退。” 我转身离去,可内心犹豫,终究忍不住,“ 皇上,丹药虽好,可也伤身,皇上酌量,保重龙体。”
皇上并未回应,依旧盯着书桌,神色无异。
背后偌大的书架和书桌前成堆的奏折,皇上居于其间,身影竟有些老态。
我转身离去,第一次觉得皇上,是真的年老了。
紫禁城里冬秋春来,四季轮回,转眼已是三年。
“ 眉姐姐,陵容,你们来了。” 我闲坐在庭院水池旁,放下诗书,笑着看着她们。
“ 你倒是清闲。” 眉姐姐大方落座,“ 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儿我去请安,皇上又着了风寒。”
“ 妹妹也去看过皇上了,瞧着他的身子,愈加孱弱。” 陵容神色有些凝重,“ 姐姐,皇上的日子怕就在这三两日了。”
“ 皇上龙体抱恙已经大半年了,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起色,我也时时侍奉在侧,只是那些年轻的答应们上赶着去照料,我在那里反而多余了。” 我语气平和,神色依旧。
“ 大家都看着皇上身子愈来愈差,那些没有子嗣的嫔妃,谁不想临了讨个恩宠,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眉姐姐语气坦然,说的倒也是实话。
没有子嗣的妃嫔,等皇上龙驭宾天,她们就似无根浮萍般,躲不过命运的捶打。
“ 公主怎么没随你一同来,我也有好些日子我没见公主了。” 我望向陵容,“ 我答应了她,要教她写字念诗呢。”
陵容轻叹一笑,“ 她呀,整日就想着出去玩,这不,淳儿又带着她去翠竹园,说是要做个竹骨风筝玩。”
“ 本想着妹妹性格恬静,公主的性子也是如此,可谁想公主调皮爱玩,一点都不像你。” 眉姐姐语气温柔,眼梢带笑。
“ 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安妥,我就心满意足了。” 陵容语气皆是宠溺。
“ 是啊,阿哥公主只要能平安快乐,就已足矣。” 我端起茶盏,轻饮。
“ 姐姐,如今皇上龙体欠安,这继承大统之人,不知是否已由决断。” 陵容看看我,又望向眉姐姐。
“ 以现在的情形,四阿哥是最合适的人选,皇上膝下只有四阿哥、五阿哥和弘瞻,四阿哥在朝中处事极为妥帖,五阿哥体弱多病,而弘瞻年纪尚小又资质平庸,实不是合适人选。” 眉姐姐神情淡定,语气从容,“ 况且我也不喜他做皇帝,只愿他能平安一生。”
“ 天子掣肘太多,我也愿弘瞻做个闲散王爷,一生福隧安康。” 我与眉姐姐相视一笑。
“ 眉姐姐、陵容。” 我执起她们的手,“ 当年咱们三人一同入宫,这么多年彼此陪伴,真好。”
眉姐姐没有难产离我而去,陵容也没有与我反目,这一世,真好。
“ 是啊,这么多年了,多少故人都已离去,还好重要的人都还在。” 眉姐姐双眸微红,紧紧握住我的手。
“ 陵容初入宫,人微言轻,是两位姐姐扶持,陵容才得以诞下公主,稳居嫔位,感激之情,无以言报。” 陵容神色动容,许是提到公主,眼泪不住下落。
“ 是咱们三个相互扶持,走到如今,也是你福气好。” 眉姐姐安慰道。
“ 嗯!” 陵容不住点头,拿起帕子掩泪。
“ 如今皇后已除,后宫中再无树敌,你们也可安心度日了。” 我随心一笑,“ 膝下承欢,也算是圆满。”
“ 怎么说的好像你要离去,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三个要相伴到老呢。” 眉姐姐望着我,端庄大方,鬓边的珍珠流苏微微摇摆。
我垂首一笑,并未言语。
眉姐姐察觉到异样,眼神有些疑惑地望着我,见我不语,终究没追问。
入夜,沐浴后散落长发,一身妃色长袍,闲躺在前廊的屋檐下,望着夜色中的星空,发呆。
“ 娘娘,入夜风有些凉,受凉可不好。” 槿夕拿着薄毯,细心为我盖上。
“ 听苏培盛说,皇上身子越来越...怕就在这几日了。” 槿夕说完看着我,观察我的神色。
我算了算时间,日子也大致如此,内心一点点下沉,手指握着摇椅,指尖微微泛白。
本以为会从容面对,可到如今,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怅然和失落。
有一个问题,藏在我心里很久,我一直想当面问问他,相伴十数年的光阴,他可曾对我有过情意,不是因为我的眉眼,也不是因为纯元。
不掺杂任何其他的缘由,对甄嬛,是否动过情意,给过真心。
有几次,我几乎都相信他对我的情意,可转眼总是被纯元打败。
后来他每次的温柔,我都觉得,那是因为我的眉眼与纯元相似罢了。
我起身踱步庭院的梨树下,洁白无瑕又姿态轻盈,在微风中摇曳后留下淡淡的清香,待我仔细轻嗅,却又消失不见,恍惚是我的幻觉。
就似皇上对我的情意,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始终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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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丁香枝头,豆蔻梢头。
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明媚又温暖,庭院中的梨树和合欢花树的花骨朵都卯足劲儿往上钻,绿植都抽出嫩芽,青石板前的石榴花在绿叶衬托下,格外疏离润红。
我坐在梨花树下,暮山紫色的海棠花溪图旗装,被沾染梨花清香的春风吹起一角。
“ 娘娘,每年的碧螺春内务府都按时送来,您尝尝。” 槿夕将青玉茶盏放在我身旁。
我打开轻嗅,茶色清澈透亮,茶味浓郁清新,“ 看色泽,今年的碧螺春成色不错。”
“ 方才苏培盛来,说皇上请娘娘过去。”
我心下轻轻一顿,垂首饮茶,“ 皇上在养心殿?”
“ 皇上在御花园等娘娘。”
“ 方回紫禁城,皇上身子单薄,怎么去了御花园?”
“ 听苏培盛说,皇上在御花园南角秋千处等娘娘。”
该来的总会来,我心下已然明了,皇上寿数不多,这一次,算是告别。
我起身换衣,沐浴梳妆,槿夕和浣碧小心伺候,临走前我看着庭院梨树下的碧螺春,“ 撤了吧,茶味清苦,本宫不喜欢。”
御花园春日更是风景怡人,姹紫嫣红的牡丹遍地,绕到南角,看到皇上一身常服,坐在树荫下,脸色苍白,神色有些呆滞。
“ 给皇上请安。”
他闻声,许久才抬头看着我,“ 起来吧。”
“ 朕想起当年与你在此相遇的情景,这么多年过去了,御花园风景依旧。” 皇上语气缓慢,颇为感慨。
“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秋千还在,御花园风景依然如此。” 我起身,四处打量。
“ 朕记得,初见你时,一身杏色海棠旗装,垂首吹奏长萧,御花园风景如画,却不及你万分之一。” 皇上靠在椅背上,眼神陷入回忆,“ 远远望去,温婉动人,岁月静好。”
“ 朕还记得,选秀那日,朕说紫禁城风水养人,如今瞧着你,更平添了韵味和从容。”
“ 臣妾与皇上相伴多年,臣妾再好,也都是受皇上指点。” 我神色自若,语气温和。
“ 嬛嬛。” 他望着我,眼神中的温柔和情意缠绵。
我却不敢确定,他的情意,是否属于我。
“ 皇上。” 我犹豫再三,怕再没机会,眼神追着他问道,“ 皇上,这么多年,臣妾一直想....”
一阵凉风吹过,我斟酌,终究未说出口。
皇上见状,垂下眼帘,似乎明白但却并未追问。
我竟有些害怕胆怯,害怕得到答案,是否认。
我们一时间沉默不语,唯有春风拂过秋千,与一旁的杏花。
“ 嬛嬛,朕想看你跳惊鸿舞,就像当年温宜周岁宴一样。” 皇上避开我的目光,有气无力说道。
我轻笑,笑自己天真,却落了泪。
原来,还是如此罢了,自己到底是在妄想些什么啊。
我转身望向他,眉眼温柔,莞尔一笑,“ 那臣妾去更衣。”
半晌,我一身淡粉色舞裙,发髻上只戴一支温润如玉的花簪,秀发似丝绸般垂散,耳边垂挂一对儿珍珠金丝耳坠儿,眉目清秀温婉,身形纤细,眼梢带笑站在皇上面前。
此情此景正如当年一样,只是如今,彼此心中的爱恨情意,却物是人非。
丝乐响起,长相思摧心肝,伴着古笛袅袅余音,雅丽之音轻重有力,萦绕我与皇上之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我伴着节奏挥动水袖,转身浅笑,手腕转动裙摆飞扬,秀发飘飞如丝绸般轻盈,我眉眼嫣然一笑,挥洒衣裙飘逸灵动,时而碎步上前,时而羞涩退后,轻柔手臂水袖遮面,婉若无骨转身离去。
伴着琴笛之音,我闭眼轻移莲步,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柳阿娜多姿。
皇上坐在一旁,望着我的舞姿,一向喜怒勿形于色的他,此时眼中的悲凉毫无保留,随着长相思摧心肝般的奏乐,皇上眼中闪动细碎的光芒,眉心紧皱,忽然心绪牵动,眼梢猩红,哀伤随着眼泪径直落下,砸向尘土里。
春风吹来,身侧的梨花被吹落,梨树下我舞得认真专注,并未注意到皇上的异样,簌簌皎白的梨花落在我淡粉的舞裙上,随着旋转摇摆,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我闭眼旋转,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出我与皇上这么多年点点滴滴的画面。
我记得春日里,我在梨花满地的红墙绿瓦中为他跳惊鸿舞,也记得夏日傍晚在圆明园,半躺在前廊下的凉棚里,与他一起避暑取凉,秋日里我们一起摘桂花酿酒,冬日飞雪漫天,他牵着我的手,漫步在倚梅园中。
我还记得刚承宠不久,我特别喜欢吃御膳房的梅花凉糕,可御膳房按宫规,十日才做一次,皇上知道后,每晚差人偷偷送来,我盘腿坐在床幔中,吃着梅花凉糕嘴角偷笑。
肆无忌惮的享受皇上的偏爱。
我还记得我替皇上研磨,不小心手指沾上墨色,皇上随手帮我擦掉,顺手接过墨柱研磨,笑着问我,“ 可是手酸了,那朕来磨。”
可是,即使这样,我的心仍如风中摇曳的浮萍般不安。
我记得有次圆明园乘凉,他告诉我,“ 旁人犯了错跪在那哭的梨花带雨的,他从来没有心软过,可我和年世兰跪在那,他就心软了。”
“ 那纯元皇后呢?” 我伏在他肩膀,笑着问道。
“ 朕从来没让她跪下来哭过。”
我只记得那日傍晚,绯红绚丽的朝霞满天,柔和的阳光照在我浓密的睫毛上,微弱的凉意拂过眼帘,可我满眼含泪,仍觉得刺眼。
回忆纷至沓来,可我不愿再回忆。
半晌曲终,我定神,转身望向皇上。
可皇上,不知何时,靠在椅背上似熟睡般,已然没了气息。
漫天晚霞铺满天空,残阳西照偌大的梨树,梨花随风飞舞落下,我立在树下,呆呆望着面前的皇上,一时间无语凝噎。
何时杖尔看梨树,我与梨花两白头。
公元一七三五年,清雍正帝驾崩,在位十三年,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皇四子弘历继承大统于太和殿,以明年为乾隆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