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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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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
我临窗而坐,抬头望着轩窗外的鹅毛大雪,身旁的红罗炭燃得正旺,我轻轻吟诗,神情若有所思。
“娘娘。” 槿夕将红参茶放在身侧,“数十日的大雪,奴婢瞧着今年的冬天,若是没有地龙和炭火,怕是难熬。”
我回神,缓缓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 吉嫔那怎么样了?”
“ 奴婢安插在吉嫔身侧的宫女来报,说前几日剪秋曾去找过吉嫔,只是支开了旁人。”
我饮戳,参茶的微涩苦味在舌尖蔓延,我微微皱眉,“ 皇后吃了这么大个亏,怕是耐不住了。” 我放下茶盏,鬓边黄金玉珠流苏微微作响,“ 看紧吉嫔,别让她坏事。”
“是,娘娘放心。” 槿夕抬头,神色犹豫,“ 前些日子太后祭典,三阿哥表现极为出色,如今皇上出宫巡查也快回来了,听说三阿哥每日都去安华殿为太后祭拜,为皇上尽孝。”
“ 是皇后教得好。” 我语气如常,“三阿哥每日去安华殿,又熬夜苦读,数日间消瘦不少。”
“ 不是自己的孩子,到底不心疼。” 槿夕轻叹,“ 自从齐妃死了,三阿哥养在皇后膝下,皇后也只是把三阿哥当成棋子罢了。”
“ 皇后心思狠辣,在她眼里什么都抵过不权力,一味压制,并不是好事。” 我看向槿夕,眼神沉落,“ 该动手了。”
“ 是。”
安华殿
寒冬入夜后,风霜冰雪并未停止,殿外孤风哀嚎,随着风雪似刀子般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 三阿哥,您每日这样熬着,神情都恍惚了,奴才真是心疼您。” 随行的奴才将灯笼置于窗下,转身帮三阿哥点燃香火。
殿内,三阿哥跪在太后牌位前,虔诚上香。
“哎,我又有什么法子呢,皇额娘要我日夜苦读,又要我讨皇阿玛欢心..” 还未说完,三阿哥哈欠连天,低头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准备起身离开。
禁闭的窗子突然被风吹开,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有些突兀,不远处的灯笼自燃,寥寥白烟升起。
三阿哥被寒风一吹,倒有些清醒。
“怎么了?”
“三阿哥,灯笼中的烛火燃了灯笼,您在此等候,奴才去寻盏灯笼。”
“快去快回。”三阿哥眉头紧皱,转身跪在太后牌位前,闭眼祈祷。
空旷寂寥的神殿内,高大的佛像侧立两旁,中央的牌位整齐摆放,在幽深的环境中,有些瘆人。
窗外寒风萧萧,神鸦落在殿顶,扑棱翅膀的声音倒吓到了三阿哥。
“今晚神鸦怎么叫得这么起劲?”三阿哥环顾四周,神色有些惊慌。
忽然一阵阴风挟裹着几片冰雪,吹灭了神殿中央佛身的香火,周围顿时暗黑。
三阿哥屏住呼吸,表情有些紧张,右手紧紧握住衣角,警惕四周环顾,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急忙慌乱起身,大步走到殿门想要出去,却发现门打不开,不管用多大的劲儿,高大的六棱花殿门,纹丝不动。
“ 开门!来人啊!” 三阿哥顿时慌了神,顾不得许多,一个劲儿拍门叫喊到。
虽是寒冬腊月,可他鬓角却热汗直流,背上凉意一片。
“ 弘时...” 一声悠远深处又带着凉意的声音,从三阿哥背后传来。
三阿哥吓得不敢回头,只感觉背后压迫感越来越强,似乎周围的佛像都诡异地盯着他,三阿哥紧闭双眼哭喊着更加用力拍门。
“ 弘时..你回头...” 瘆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三阿哥吓得发疯,涕泗横流却仍不敢回头,全身紧紧贴着殿门,只觉得后背发凉。
“ 你皇阿玛残害手足,又囚禁老十四致我得了心病不治而亡,你作为他的长子却不阻拦,实为不孝...” 低沉诡异的声音越来愈近。
扑通一声,三阿哥吓得腿软,跪倒在地,抱着头嘴里不停的喊道:“ 不是孙儿的错,请皇祖母不要伤害孙儿!”
殿外神鸦扑棱翅膀的声音,砸在殿顶之上,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三阿哥颤颤巍巍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和泪水,看到殿外奴才提着灯笼正要进来,三阿哥似发疯般冲向殿外,一边跑一边哀嚎,倒把提着灯笼的奴才吓得不轻。
“ 三阿哥!三阿哥!您这是怎么了?” 奴才立刻放下灯笼,朝三阿哥追去。
还没跑出去几步,三阿哥就跌倒在雪地里,嘴里喃喃道:“ 不关孙儿的事,皇祖母您该找谁报仇,别来找我.... ” 随后昏厥过去。
簌簌大雪落下,温度骤然冷了几分,三阿哥跌倒在雪地里,身子滚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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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突发热疾,来不及出宫医治,就近挪进了桃花坞,由皇后亲自照料。
“ 娘娘,自从这三阿哥进了桃花坞,皇后就免了各宫晨昏定省。” 槿夕将摘好的红梅放置桌上。
“ 皇后最爱显摆自己中宫之位,如今都免了晨昏定省,必定是三阿哥的病情,不容乐观。” 浣碧拿出碧泽温玉花瓶,将红梅插好,语气轻松。
我坐在寝殿中央,垂首刺绣,针尖下丝绸上的山水之态,若隐若现。
“ 娘娘钟爱蓝瑛白云红树图轴,苦绣了这几日,真是好看。” 槿夕侧立一旁,眉眼弯弯细赏。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帕擦拭手心的细汗,“ 最近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只有在绣制此画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安宁。”
我伸手轻轻拂过翠绿的山水,神色温柔,眼眸中的向往和憧憬不言而喻,“ 这幅画,色彩明亮又温暖,让我想起了那段时光。”
轩窗外又飘起了雪,寒风扫过青石板上的落雪,砖石瓦砾悄然无声结了冰。
“ 娘娘,皇上快回宫了,奴婢把这红梅插瓶备好了。” 槿夕将花瓶放置桌面,朝我温暖一笑。
我回神,语气有些清冷,“ 景仁宫对三阿哥的病情三缄其口,一点风都打探不出来。”
“ 娘娘不必担心,三阿哥抱恙,皇上迟早是要去探视的。” 槿夕看着我,“ 卫临已经备好了,且那晚小允子亲眼看到三阿哥胡言乱语,言语悖乱。”
我并未言语,垂眼摆弄护甲,“ 眉姐姐那里?”
“ 惠妃传话来说,当年纯元身边的老麽麽已经找到了。”
“ 好,吉嫔那里怎么样了?”
“ 还说呢。” 浣碧讥讽一笑,“ 这景仁宫那里刚有点风吹草动,这吉嫔就上赶着巴结咱们。”
浣碧压低声音,“ 娘娘,你猜前几天剪秋找她做什么?”
我嘴角不屑,“ 左不过拿她家人性命相要挟,来加害我罢了。”
“ 剪秋要吉嫔趁天色暗黑,在六阿哥散学的路上,推他落入那清波湖中。”
我鬓边流苏摆动,放下茶盏,眼眸中的怒气丝丝涌动,“ 加害本宫也就罢了,敢动眉姐姐的孩子,皇后这是自寻死路。”
“ 皇后这是为三阿哥的太子之位铺路呢。” 槿夕将凉茶撤下,又重新添置了热茶。
“ 本不想把事情做的那么绝,皇后却步步紧逼,弘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十倍奉还。” 我转动织金玫瑰护甲,声音不大,眼神却冷酷犀利。
“ 娘娘莫要动气,明儿敬妃约了大家一起去湖心亭赏雪,不如...” 浣碧言外之意,眼神流转。
“ 你去办吧。” 我重新端起热茶,轻拂飘起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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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寒风凛冽,众人相约在湖心亭中,皇家园林之中银装素裹的景儿,倒也诗情画意。
暖殿内炭炉烧得火热,香甜可口的点心伴着温润茶香,倒也安逸。
我居于正坐,众人皆坐拥四周,我将枣泥山药糕递给身旁的眉姐姐。
“ 哎呀,瞧瞧这冬日雪景,心里也舒坦多了。” 欣嫔语气俏丽,满眼笑意。
“ 怎么,是欣嫔寝殿内的炭火太足了,倒闷的慌了?” 敬妃笑道。
“ 熹贵妃娘娘体恤咱们,每日炭火充足,否则这冰天雪地可怎么好。” 说到这里,欣嫔恭敬朝我一笑,“ 娘娘近日看着清瘦了,玉体可还安好?”
我从容一笑,“ 无妨,许是冬日时气不好。”
“ 娘娘金尊玉贵,前些日子皇上赏给嫔妾一只人参,嫔妾送给娘娘,也好补补身子。” 欣嫔招呼身边宫女。
“ 欣嫔客气了,既然是皇上赏给你的,你就用吧,本宫又怎能横刀夺爱呢。” 我眉眼带笑,语气轻和。
“ 这人参能入了您的口,才是不被辜负,嫔妾的心意,娘娘就收下吧。” 欣嫔起身接过宫女手中的人参,亲自向我呈上。
“ 既然是你的心意,那本宫就收下了。” 槿夕上前接过,“ 本宫记得内务府还有几匹江宁进贡的暖缎,就都给你吧。”
欣嫔喜出望外,行礼谢恩。
“ 娘娘,吉嫔娘娘在外求见。” 小允子垂首,低语道。
众人眼神流转,神色一致的鄙夷。
“ 让她进来吧。”
吉嫔一身衣衫虽不似从前般奢华,但也整洁大方,鬓边的花簪倒是抢眼,不过更抢眼的是她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踱步朝我走来。
看来皇后背地里还是照料着她,也是,我垂首细笑,皇后如今还要利用她来对付弘瞻呢。
“ 给熹贵妃娘娘请安。” 好些日子没见,吉嫔肤色粗糙,脸色苍白,消瘦不少,即使厚白的脂粉也掩盖不住。
“ 起来吧,你身子还未养好,外面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过来了?” 我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似乎已经忘了之前她与我的针锋相对。
吉嫔瞧我语气多有关怀之意,顿时喜出望外,巴结献媚讨好之色,“ 多谢熹贵妃娘娘关怀,嫔妾身子刚好就想着给娘娘请安,多日未尽请安之礼,心有不安。”
“ 哟,吉嫔也会不安吗?” 欣嫔语气含酸,“ 吉嫔一向恩宠不断,春色常驻,从不把咱们放眼里,怎么今日也会不安?”
“ 吉嫔说错了。” 年妃靠着椅背斜嘴一笑,“ 吉嫔心里还有咱们的皇后呢。”
吉嫔脸色挂不住又不能反驳,索性当没听见,缓缓落座。
“ 吉嫔。” 我看向她,“ 三阿哥身子抱恙养在皇后宫里,从前你常去景仁宫,可去看过了?”
吉嫔眼神多了一丝慌乱,局促起身,有些心虚:“ 嫔妾怕过了病气给三阿哥,不曾去看过。”
吉嫔瞧着众人脸色,急忙补充道;“ 从前嫔妾只不过是随着众人给皇后请安,并未常去景仁宫。”
吉嫔如今瞧着三阿哥身子抱恙,担心皇后大权旁落,立刻换了副心肠来巴结我,只是她忘了,从前她是怎样步步讥讽,不肯放过。
“ 吉嫔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眉姐姐端庄大方,朝她一笑,又不屑瞥开,眼神清冷,“ 吉嫔亲近皇后,宫里人尽皆知,怎么这会儿倒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腔调。”
“ 是啊,吉嫔不是一向与熹贵妃娘娘不睦,从前还拿着皇上赐鞋一事百般嘲讽,怨怼愤恨。” 陵容看着吉嫔,语气少见的凌厉。
吉嫔瞧着众人不给她好脸色,便自己找台阶,“ 嫔妾从前年轻不懂事,熹贵妃娘娘从容大度,自然不会与嫔妾计较。”
我云淡风轻一笑,“ 吉嫔说的对。” 我眼神落在她脚上,“ 本宫瞧着你穿的鞋面都旧了,就吩咐温嫔给你做了双鞋,温嫔的刺绣是宫里数一数二的。”
浣碧将新鞋送到吉嫔面前,吉嫔慌忙起身,“ 嫔妾多谢熹贵妃娘娘,多谢温嫔。”
“ 我不知道你平日穿多大的鞋,所以按照熹贵妃娘娘和自己的心意做了,你且试试,看合不合脚。” 陵容望着吉嫔,眼神不容反驳。
吉嫔见状,只好拿起新鞋,宫女伺候她换上。
刚起身走了几步,吉嫔便脸色痛苦,险些摔倒,“ 这新鞋里是什么,怎么这么硌脚?”
吉嫔翻开新鞋,鞋面内衬里一圈各色小玉珠,吉嫔神色不解,望向陵容。
“ 这是碧玺,一颗价值不菲,有驱邪养身之效,你小产之后身子虚弱,用碧玺养着,正合适。” 陵容娓娓道来,从容淡定。
“ 碧玺如此珍贵,用在鞋面内衬里,也太奢侈了吧?” 坐在后面的康常在有些眼热。
“ 是啊,可见熹贵妃娘娘和温嫔对吉嫔有多好了,连碧玺都能镶嵌在鞋面上。” 春答应瞧着吉嫔,眼里多了一丝讥笑,“ 吉嫔,你可要日日穿着,才不辜负了娘娘和温嫔的好意。”
吉嫔刚想脱下新鞋,“ 吉嫔不是一直不服气熹贵妃的玉鞋吗,这不,熹贵妃亲赏你一双一样奢华的鞋,还不赶快谢恩吗?” 年妃端起茶盏,眼神却盯着吉嫔。
吉嫔看向我,又看了看温嫔,垂下眼脸,心下明白这双鞋是我授意的,又瞧着众人都没人为她说话,只能忍下。
“ 嫔妾多谢熹贵妃娘娘和温嫔娘娘的心意,嫔妾定日日穿着,绝不辜负。” 吉嫔起身谢恩。
这句话,听着更像是投名状。
我淡淡一笑,扭头望向轩窗外的湖心雪景。
几片雪花被冬日寒风吹着,从六棱花轩窗边框擦过,落在我海棠衣袖上,我低头,抬起手腕正要细细看,雪花却受不住炙热的炭火,瞬间化成了晶莹的小水滴,衣袖的织金海棠花瓣上落下了一滴暗色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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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吉嫔在外叩门,说是要给您请安。” 浣碧掀开厚帘,走近说道。
我合上诗书,“ 让她回去吧,告诉她,她家人不必担忧。”
“ 是,可吉嫔的家人仍在皇后手中,咱们根本无法插手。”
“ 她家人在谁手中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了,现在皇后一心扑在三阿哥身上,哪里顾得上她。” 我将护甲摘下,活动手指,“ 只需要瞒着她,让她相信家人在我们手中就足够了。”
“ 是。” 浣碧转身出去。
“ 娘娘,皇上方才回宫了。” 槿夕走近,“ 苏培盛传来消息,皇上得知三阿哥身子抱恙要去探望,皇后百般阻拦。”
“ 三阿哥如今胡言乱语,皇后自然不放心,咱们算好三阿哥发病的时间,可不能白白耽搁了。” 我缓缓起身,“ 走吧,去勤政殿。”
勤政殿
“ 给皇上请安。” 我缓缓行礼,“ 皇上此次出巡,路途劳累,一切可还安好?”
“ 朕刚回宫你就来了。” 皇上沐浴后,已经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折,一刻也不停歇。
“ 臣妾担心皇上龙体疲倦,就急着赶来了,不亲眼看到皇上,本宫不放心。” 我言语温柔,走上前。
皇上抬眼,眼神中多了一丝笑意。
“ 朕在路上就听说弘时病了,想去探视,皇后怕过了病气给朕,让朕过两日再去。”
我淡然一笑,习惯侧立一旁,开始研磨,“ 皇后娘娘体恤皇上龙体。”
我察言观色,瞧着皇上神情如常,继续说道,“ 三阿哥抱恙,臣妾也不太清楚,想去探视可皇后不允后宫嫔妃去探视。”
皇上皱眉,“ 皇后说弘时只是着了风寒,怎么连你们也不能见?”
“ 许是皇后娘娘怕人多扰了三阿哥养病吧。”
“ 自从弘时身子抱恙,皇后便无心打理后宫之事。” 皇上沉吟片刻,“ 连你也不曾探视过。”
我见皇上起了疑心,便趁热打铁,“ 臣妾也是担忧三阿哥身子,虽说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国手,可治了这些日子也未见痊愈,臣妾身边的卫临用着还不错,几次想推荐给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总是委拒。”
我云淡风轻,不动声色,鬓边的盏金流苏因为研磨而微微晃动,就像皇上的疑心,左右摇摆。
“ 苏培盛。” 皇上放下毛笔,“ 三阿哥是何时不适的?”
“ 回禀皇上,已有半月余。” 苏培盛抬头,“ 皇上,三阿哥没了生母照料,又绵延病榻,不如皇上去瞧瞧。”
“ 你陪朕一同去看看吧。” 皇上起身,我紧随其后。
方走到甬道,迎面看到后宫众人。
“ 给皇上请安,给熹贵妃娘娘请安。”
“ 起来吧,你们也是去瞧三阿哥的吗?”
“ 回禀皇上,臣妾是看着三阿哥长大的,不去瞧瞧到底不放心。” 端妃走上前,语气温和。
“ 嗯,那一同去吧。” 皇上说完便朝桃花坞走去。
方进殿内,皇后便急忙上前行礼,“ 给皇上请安。”
“ 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语气恭敬,垂下眉眼。
“ 皇上怎么过来了,舟车劳顿皇上不必急着过来,弘时已经好多了。” 皇后并未搭理我,慢慢起身朝皇上说道。
“ 总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皇上并未落座,朝三阿哥寝殿走去。
“ 皇上,弘时方才喝了药睡下了。” 皇后有些紧张。
皇上皱眉,语气迟疑,“ 他睡下了,朕看一眼便罢,又不吵醒他,你担心什么?”
“ 是啊皇后娘娘,自从三阿哥抱恙,臣妾等都忧心难安,今日随皇上一同来,看一眼好歹也安心些。” 敬妃走上前,朝皇后行礼,“ 娘娘照顾三阿哥,日夜辛劳,不如让臣妾等轮流照顾,您也好歇息。”
“ 不必了,三阿哥是本宫的孩子,若非亲自照料,必不安寝。” 皇后眉眼带笑,语气却不容反驳。
皇上朝皇后一瞥,径直朝寝殿走去,后宫众人随行。
皇后屏住呼吸,随即跟在后面。
三阿哥脸色苍白,额前的细汗密集,几日未见,却消瘦不少。
皇上坐在床畔,眼眸深处的担忧涌动。
“ 弘时?” 皇上轻唤。
见三阿哥并无反应,皇上皱眉,“ 皇后,弘时到底是怎么了,许太医呢?”
“ 微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许太医行礼,却迟迟不敢抬头。
皇后眼神犀利,盯着许太医。
“ 回禀皇上,三阿哥只是着了风寒,外加太后祭礼忙碌,邪寒如体,修养几日便可无大碍。” 许太医说罢,才缓缓抬头,只是目光仍旧盯着地面。
“ 是吗?可为何方才朕唤弘时,他未见好转之色?” 皇上皱眉,手中的翡翠手串簌簌作响。
许太医身子一震,立马垂头,正要说话,眉姐姐上前,“ 皇上,臣妾身边的温太医医术极佳,可请温太医帮着一同切脉,也好辅助许太医。”
皇后闻罢,有些心急,还未等皇上说话,便插嘴道,“ 许太医为太医院之首,医术精湛自然无需质疑,惠妃倒是多虑了。”
“ 皇后娘娘此话差矣,惠妃也只是举荐温太医辅助许太医而已,太医院仍以许太医为首,况且三阿哥卧病多日,多一位太医帮着切脉,不更好吗?” 年妃侧立一旁,望着皇上。
明艳的妆容和服饰,年世兰在众妃前,仍是那么耀眼。
皇上盯着年妃,半晌说道,“ 宣温太医。”
“ 是。” 苏培盛转身,快步离去。
我望向年妃,朝她一笑。
不出半刻,温实初已在殿内,为三阿哥切脉。
众人都盯着温太医的一举一动,更是探着身子,观察三阿哥的神情。
尤其是皇后,紧紧盯着三阿哥,双眉紧皱,神情凝重不安。
“ 皇后娘娘莫要担心,温太医医术高超,定能医好三阿哥。” 我笑着望着皇后,眼底的含意一览无余。
皇后回望,眼底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只见温太医从药盒里取出银针,朝三阿哥左手处下了三针。
“ 回禀皇上,三阿哥是受惊过度,心力受损,微臣行针后,三阿哥就能苏醒。”
话音刚落,三阿哥缓缓睁眼。
“ 皇阿玛。” 三阿哥第一眼就看到了皇上。
“ 弘时,你醒了,感觉如何?” 皇上握住他的手,语气少有的温柔。
“ 弘时,你终于醒了,本宫可担心坏了。” 皇后急忙上前,坐在床榻前。
我缓缓走上前,精致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语气轻和,几句话如根根银针落在三阿哥心上。
“ 三阿哥,你日夜苦读,又忙着太后的祭礼,在安华殿着了风寒,皇上和皇后娘娘担心极了。”
“ 安华殿,皇祖母....” 三阿哥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
“ 皇阿玛!皇阿玛!” 三阿哥似乎想起什么,一猛起身抓住皇上,“ 皇祖母显灵了!皇祖母来找儿臣了!”
皇上皱眉,皇后急忙抓住三阿哥的手,语气急切又严厉,“ 弘时,你瞎说什么,是不是梦魇了,在皇上面前不许胡说!”
“ 不是!” 三阿哥甩开皇后的手,表情惊恐又委屈,“ 我说的是真的!皇祖母还告诉儿臣,皇阿玛囚禁八叔和十四叔,皇祖母弥留之际,皇阿玛也不放过十四叔,皇祖母才气绝身亡的,是皇祖母告诉我的!”
“ 放肆!” 皇上眼中的怒意,遮掩不住。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垂首。
“ 皇阿玛,儿臣说的都是真的,当夜在安华殿,皇祖母显灵,告诫儿臣要劝阻皇阿玛,不能不顾天下人的言论,皇阿玛您放了八叔和十四叔吧,否则皇祖母还会来找儿臣的!” 说到最后,三阿哥泣不成声,却声嘶力竭。
皇上脸色阴沉,盯着三阿哥,抬手将一旁的药碗摔碎。
皇后见状,起身甩了三阿哥一巴掌,这一巴掌倒是止住了三阿哥哭喊,三阿哥捂着脸,不再言语。
“ 皇上息怒,三阿哥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还请皇上顾念三阿哥病中冒犯,饶恕他吧。” 皇后跪在皇上面前,苦苦哀求道。
大殿内悄无声息,只剩下钟表声。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 皇上,想必这就是三阿哥的心病了吧,否则一场风寒,又怎么会昏迷数日。” 康常在抬头,“ 怪不得皇后娘娘不许众人探视,怕是这等子悖逆之言,皇后不是头一次听到了吧。”
皇后扭头,恶狠狠盯着康常在。
“ 住嘴!” 皇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巧撞上了康常在。
康常在惊吓一抖,随即垂首不再言语。
“ 弘时,即日起出宫回府养病。” 许久,皇上声音有些沙哑,起身离开。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父子俩最后的对话,最终化为灰烬。
我望着皇上的背影,觉得有些苍凉。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三阿哥最后一次见到皇上了。
众人离去,皇后呆坐在地上,神情恍惚又绝望,剪秋眼眸含泪,扶着皇后。
我正要离去,心下有些不忍,转身看到三阿哥抱膝下跪,无助痛哭起来,嘴里喊着额娘,想必是想念生母齐妃了吧。
我抬起下颌,寒风挟裹几片雪花打在我的睫毛上,我轻眨眼眸,步履坚定朝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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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胜景,春暖花开,御花园的春天总是最先到来。
“ 给皇上请安。”
勤政殿内,我明亮的妆容,一袭妃色海棠织金旗装,头饰旁的金珠珊瑚流苏微微摆动。
皇上看了我一眼,并未言语。
我起身,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前,执起玉墨研磨。
自从出了三阿哥那样的事,皇上对别人的疑心更重了,也是,自己亲生儿子养在身边这么多年,还能为他最痛恨的罪人求情,着实让他心寒。
“ 嬛嬛。” 他唤我,“ 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皇上是说...”
“ 囚禁老八和老十四。” 皇上闭眼靠在椅背上,有些不耐烦。
我垂下眼帘,“ 皇上君临四方,安邦定国,自然没有做错。”
“ 可他们..” 皇上停顿,“ 他们都议论朕不顾兄弟之情,薄情寡义,他们都没看到老八和老十四是怎么逼朕的,连养在身边的亲儿子都指责朕。”
我瞧着皇上有些疲倦和落寞,并未言语。
“ 朕放了老八和老十四,如何?” 皇上睁眼,面无表情看着我。
“ 臣妾不敢参政。” 我放下砚墨,行礼。
“ 无妨,朕许你议政,朕对你与其他嫔妃不同。”
我内心轻笑,就是这句话,葬送了我一生。
让我信以为真,以为我与她人真的不同。
是你给了我这份自信和安心,当我心无芥蒂待你,可你却疑心于我,说我不受教。
帝王的猜忌和疑心,从未停止过。
有时我甚至想,若纯元还在,皇上是否也会疑心于她。
“ 臣妾只是区区后宫妇人,自然不懂这些,皇上运筹帷幄,天纵英明,自可呼风唤雨。” 我并未起身,语气一如往昔。
“ 朕更在意天下之口,老八和老十四在宗人府关了许久了。” 皇上望着书桌上的奏折,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他何时在意过天下人之口,在权力面前,任何理由都不堪一击,若他真的在意,这么多年来,又怎会囚禁他们如此之久。
“ 一切以皇上心意为重,皇上执掌四方,眼界与智慧是臣妾所不能及的。” 我抬眼望着他,“ 不过他们落得如此境地,也是咎由自取,多次为难皇上,皇上已是宽容至极。”
半晌,他盯着我的红唇,缓缓说道,“ 起来吧。”
我察言观色,他眉眼间悄悄舒展。
我走近,拿出薄荷脑油,轻柔为他按摩。
“ 如今皇后已经不能担协理六宫之责,你是贵妃,打理六宫,还是交给你吧。” 皇上闭眼安神,语气往常。
“ 臣妾想请年妃一起帮衬着打理,有她帮衬着,总是轻松些。” 我收起薄荷脑油,抽出丝帕擦拭双手。
“ 嗯,退下吧。”
我行礼,转身走出勤政殿。
“ 娘娘。” 槿夕扶着我,“ 皇上要您协理六宫,您怎么提了年妃?”
“ 你是觉得年妃是皇上不愿提及之人?” 我望向不远处,春日里的阳光明媚又温暖,照在身上暖暖的。
“ 是啊,年妃虽从前宠冠六宫,可年家倒台之后,皇上也没见她几次,奴婢觉得他们之间总有隔阂。”
我浅笑,“ 皇上少见她是因为愧疚,欢宜香、灭族,所以皇上少见她,可你瞧这么多年来,年世兰吃穿用度,皇上哪一点亏待过她?”
“ 稳居妃位,又居翊坤宫,每年进贡的骡子黛,皇上都惦记着她,也知道她爱吃珍珠海米煨鹌鹑,每年中秋宴席,年世兰桌子上都会有这道菜。” 我看向槿夕,“ 皇上心里到底是有她的,这满宫里也只有我时不时帮她,我越帮她,就越合皇上的心意。”
“ 满宫嫔妃都记恨年世兰,皇上就算想对她好,也不方便,娘娘时不时提起,也顺了皇上心意。” 槿夕赞赏一笑。
“ 这个道理我懂,皇后也懂,否则欢宜香的秘密,还能保这么久吗。” 我嘲讽一笑,“ 皇后以为我恨极了年世兰,又想讨皇上的好,又想拿我做刀子使。”
“ 如今三阿哥一倒,皇后就似失了爪牙的老虎罢了。” 槿夕扶我跨过甬道旁的殿槛,“ 纯元的事情,也该放出去了。”
“ 不急,否则皇上若是疑心,就功亏一篑了。” 我想起前世皇后身边的剪秋发疯似的报复,便嘱咐槿夕,“ 你去看紧了皇后身边的剪秋和江福海。”
“ 是,娘娘放心。”
“ 尤其是剪秋,弘瞻的衣食起居一定要看护好,咱们宫里我近身的也只有你和浣碧。” 我转念一想,迟疑道,“ 或者,咱们可以来个请君入瓮,可皇后未必会让剪秋这样做。”
槿夕有些不解,我盯着不远处的宫殿,暗自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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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
皇后坐在正殿中,神色黯然,身子靠在椅背上,容颜苍老了几分。
“ 娘娘。” 剪秋担忧道,“ 您用些参汤吧,您日夜熬着,身子哪受的起。”
“ 三阿哥没用了。” 皇后看着剪秋,“ 本宫还能依仗谁。”
剪秋心疼皇后,眼底晕染水雾,“ 都怪熹贵妃,都是她害的娘娘。”
“ 她如今算是春风得意,掌六宫,四阿哥在前朝崭露头角,也得皇上喜欢。”
“ 若是她没了四阿哥这个依仗...” 剪秋神色阴狠,“ 她害了娘娘,总要付出代价。”
“ 没了四阿哥,她还有六阿哥,两个孩子保全了熹贵妃的福气。” 皇后眼中的凌厉和嫉妒溢出。
“ 若她没了好福气,娘娘还可以养着四阿哥,到时候..”
剪秋还未说完,皇后便打断,“ 万万不可!”
“ 此事凶险万分,若有一丝偏差,咱们就万劫不复。”
“ 可娘娘,万一事成,咱们就再也无须担心了。” 剪秋语气急切,想要劝说皇后。
皇后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头风发作,右手撑额,表情痛苦难忍。
“ 娘娘,您怎么了?” 剪秋急忙放下参汤,“ 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皇后独自坐在正殿内,因为头疼难忍而脸色苍白,想要起身,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放在一侧的参汤应声落地,洒落一地。
春日姣好的阳光洒过来,照得参汤清澈透亮,福寿玉碗在阳光下摔裂,蜉蝣伴着参汤的热气,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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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桐书院
早起便有些凉意,我一袭暮山紫衣裙,略施粉黛,秀发随手挽起,素玉银簪点缀,坐在桌前。
槿夕吩咐小厨房用膳,我端起茶盏轻嗅,“ 碧螺春独有的香气和清冽,唇齿留香,去包些送去眉姐姐和陵容那里。”
“ 是,娘娘用膳吧。” 槿夕布菜,侧立一旁。
“ 皇上驾到。” 苏培盛通传,我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皇上缓慢走来,径直坐在桌前,“ 起来吧。”
“ 皇上气色不大好,可是夜里没休息好?” 我落座,语气温柔。
皇上闭眼,似乎有些疲倦,“ 仙人进贡的丹药吃完了,正等着他们送。”
我垂眼不语,看来皇上长久服食丹药,身子亏损虚耗。
“ 皇上用些银耳鸡丝粥吧。” 我端起福寿玉碗,为皇上盛粥。
我眼神有些躲闪,只盛了小半碗。
“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皇上靠在椅背上,右手搅弄汤匙。
我端起玉碗,轻饮几口,“ 皇上心细,还记得臣妾喜欢的吃食。”
“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的喜好,朕自然记得。” 皇上端起福寿玉碗,正要饮用。
我突然觉得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漫天的疼痛瞬间涌来,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嘴角仿佛有血迹,来不及痛呼,双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晕倒前我看到皇上惊慌失措的脸,槿夕浣碧的哭喊声,以及被打翻在地的玉碗鸡丝粥。
晶莹剔透的鸡丝粥洒在蓼蓝石青色的地毯上,像御花园旁未被雕琢的璞玉,又像景仁宫前历尽风霜的碧玉浮雕。
轩窗外天儿阴沉沉的,轰隆隆的春雷声炸响整个紫禁城四方的天儿,紧接着淅淅沥沥的春雨绵绵无声,覆盖了整个京城。
碧桐书院前的青石板上,沾满了被雨水打落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