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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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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
我坐在庭院前廊下,一身暮山紫织金海棠蜀锦,鬓边的金珠镶嵌着青黛,秋风微扫,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目光流转,神情冷艳又漠然。
“ 娘娘。” 槿夕走近,将石青色薄披风搭在我肩上,“ 入了秋,时气反复,娘娘别着了风寒。”
我朝槿夕一笑,缓缓起身,“ 我去寝殿歇息。”
“ 是,娘娘若觉得累,就早些安置吧。” 槿夕望着我的背影,眉心轻蹙。
“ 娘娘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看着比往日疲累几分?” 浣碧端着茶盏,并排站在槿夕身侧。
“ 许是因为皇上的事吧。” 槿夕轻叹,“ 天意弄人。”
“ 对了槿夕姑姑,前些日子娘娘一直没有松口,怎么昨天终于肯做了。” 浣碧将茶盏置于前廊的石桌上,“ 咱们安插的人早都准备好了,只是娘娘一直没有动手。”
“ 扳倒皇后这局,势必要牵扯纯元皇后,而对皇上来说,就是揭开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反复蹂躏,所以娘娘也是一直在往后拖。” 槿夕将石桌上的诗书整理好,轻声说道。
浣碧若有所思,片刻想起什么,神情变得厌恶,“ 对了,听说前段时间吉贵人封嫔之日,竟然当着奴才的面,拿皇上赐予娘娘玉鞋一事,百般嘲讽,真是可恶至极。”
槿夕淡然一笑,“ 由着她去吧,在后宫中,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她会明白的。”
浣碧眼神流转,凑近小声说道,“ 那咱要不要暗地里给她使些绊子?新晋封的几个答应可都巴结着咱们呢。”
“ 她怀着身孕百般不适,正想赖在咱们头上,咱们躲还来不及呢。” 槿夕将诗书拿好,转身看着浣碧,“ 这些事娘娘自有安排,你就放心吧。”
勤政殿
“ 给皇上请安。” 我上前行礼,精致的妆容和明亮的衣饰,一如往昔。
倒是皇上,望着我的眼神,复杂又有些躲闪。
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
“ 起来吧。” 皇上继续垂首,批改奏折。
“ 这几日入秋时气反复,偶尔听到皇上咳嗽几声,臣妾便摘了枇杷和冬梨炖了一碗秋饮,给皇上送来。” 我打开食盒,将青玉镶金福寿碗轻置书桌旁。
皇上端起,默默饮几口,抬头望着我,我朝他粲然一笑,仿佛心无芥蒂。
“ 嬛嬛心细如发。” 皇上见我神色并无异样,语气稍稍轻松,“ 朕叫人送去的东阿阿胶和鹿茸,可都用了?”
“ 臣妾哪里用的了这么好的东西,如今吉嫔有孕,正是多多进补的时候,这些东西我都叫人给吉嫔送去了。” 我扯下衣襟上的丝帕,递给皇上。
皇上擦拭嘴边,“ 你有心了,朕瞧你清瘦不少,可是身子不适?”
“ 时气反复,饮食不振,也是寻常事,不打紧。” 我接过丝帕,重新置于衣襟。
“ 朕瞧你脸色不好,许是六宫琐事繁劳,所以特意将吉嫔的胎交给皇后照顾,如今她身子好了几分,勉强可以担当。”
“ 皇后娘娘贵为中宫,如今凤体强健,臣妾也高兴。”
我大方落侧座,随手翻看紫檀木上的诗书,语气自然而随意,“ 四郎,最近在看苏轼的诗词?”
皇上听闻我唤他四郎,神色有些错愕,随即在心底化为苦涩,“ 嗯,随手翻翻罢了。”
我刚一打开,‘十年生死两茫茫’映入眼底,看来皇上是常看这首词。
我笑着将诗书合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 回禀皇上,软烟罗备好了,奴才这就送去。” 苏培盛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秋月白和醉胭脂色的软纱。
“ 可是送给吉嫔的?” 我饶有兴趣盯着软烟罗。
“ 她夜不安枕,总吵着烛火晃眼,朕就寻来些软烟罗给她。” 皇上放下丹色笔,示意苏培盛上前。
皇上拿起软烟罗细细翻看几下,“ 正好江宁织造送过来一些,正好赐给她。”
我嘴角轻扬,“ 吉嫔怀有龙嗣,饮食起居自然要精致。”
我朝苏培盛望去,眼神犀利而复杂,“ 快给吉嫔送去吧。”
苏培盛转身离开,还未走出大殿,吉嫔一身玫红色金线石榴旗装,鬓边的流苏招摇而艳丽,缓缓走进来。
“ 给皇上请安。” 吉嫔顶着大肚子,步履艰难朝皇上行礼。
“ 你身子不方便,免了吧。” 皇上抬头,神色一如往昔。
“ 多谢皇上体恤。” 吉嫔起身,朝我炫耀一笑,“ 贵妃娘娘...”
还未等她说完,我语气温和,笑容得体,“ 吉嫔怀有身孕,不必行礼。”
“ 小夏子,快扶吉嫔坐下,再用鹅毛垫子铺在凳子上,入了秋,可别着凉了。” 我语气热情又满怀关心,只是眼底轻蔑的笑,点点落在吉嫔眼里。
吉嫔看着我,故作骄矜又假意关怀的神色,不禁眉心紧蹙,心生厌恶。
“ 娘娘,您来的正好,皇上正要奴才给您送软烟罗呢。” 苏培盛上茶,将软烟罗呈给她。
她嘴角上扬,眼梢的得意之色望着我,“ 嫔妾只不过稍稍提一嘴,皇上就放在心上。”
我对上吉嫔的目光,神色自若,眼神里没有一丝痕迹,弯起嘴角,朝吉嫔展齿。
皇上一直垂首批改奏折,只是手中的笔许久没有动。
“ 皇上。” 吉嫔起身朝皇上走去,语气似撒娇般,“ 皇上您摸,肚子里的阿哥在踢嫔妾呢。”
我垂下眼敛,将茶盏放在桌面上。
皇上瞧在眼里,默默不语。
气氛有些突兀,大殿内钟表声静静绽放,庭院外秋风吹散落叶,砸在青石板上。
“ 皇上,时间不早了,臣妾回去要陪胧月,就先告退了。” 我起身,朝皇上行礼。
“ 好,秋风凉寒,苏培盛,去传暖轿。” 皇上关怀的眼神递来,我迎上,莞尔一笑。
走出勤政殿,槿夕望着我,“ 娘娘,您看出来了吧。”
我坐在轿辇上,轻轻掀起窗布,眼神戏虐而笃定,“ 虽说吉嫔神采奕奕,可仔细一瞧,面色潮红,眼底乌青,即便厚厚的脂粉也未能全然遮住。”
“ 娘娘说的对,孕中胎气不足导致脸色暗沉,所以她才涂厚重的脂粉。” 槿夕低语道。
“ 今天秋风起,正是好时机。” 我放下窗布,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刺骨。
“ 娘娘,若皇上留她宿在勤政殿,那咱们的计划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 不会。” 我转动手中的织金丝玉护甲,“ 方才在大殿,吉嫔在我面前几次邀宠,我虽没说什么,可皇上瞧见我的神色似有介意,况且刚刚经历寝衣一事,皇上愧疚之情正盛,刚见了我,今晚一定不会留宿吉嫔。”
“ 温嫔娘娘送来的香粉,奴婢早早交给年妃娘娘,有敬妃娘娘安排,应该不会出错。”
“ 好。” 我抬首,望向远处,华灯初上,圆明园点点星火照亮郁郁葱葱的园林,昏暗的夜色中,多了一丝诡异而刺骨的寒气。
回到碧桐书院,我褪下衣衫,沐浴更衣。庭院外的秋风愈加强烈,树枝打在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伴着浓郁的深秋夜色和萧风,格外突兀。
沐浴后我一身天水碧衣裙坐在寝殿,乌黑亮丽的秀发随手用碧玉簪挽起,面庞不施粉黛,温婉清丽,丝毫不见岁月匆匆。
“ 今夜风大,碧桐书院前的烛火,都被吹灭了吧。” 我端起茶盏细饮。
浣碧闻后朝外一望,“ 还真是,娘娘真细心。”
我拿起熏香,起身朝殿外走去。
清冷宽阔的甬道上,偶尔寥寥宫女低头快步走过,远处秋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我站在殿外,天水碧的衣裙,与不远处枯黄的树叶成鲜明的对比,周围高大的红墙绿瓦,更显苍凉。
我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熏香,重新点燃烛火,动作缓慢而优雅。
重新燃亮的烛光照亮我的眼眸,犀利狠毒,没有一丝波澜,却又胜券在握。
果不其然,皇上没有留宿吉嫔。勤政殿外,吉嫔神色安然缓缓走出,方出殿门,就眉头紧蹙,右手按着肚子,似有不适之意。
身边的宫女急忙扶她进轿辇,看宫女的神色,就知道吉嫔的身孕并不安妥。
早早就等在一旁的敬妃和年妃,此时就站在勤政殿西侧,趁着上风口,年妃目光一聚,看到轿辇后宫女手托着雕花木盘,上面放着软烟罗。
“ 动手吧。” 年妃和敬妃隐在浓郁的林子里,加上夜色朦胧,根本瞧不出。
年妃拿出朱砂色鎏金月盒,将盒中白色粉末挥洒倒出,粉末随着秋风,向不远处吉嫔的轿辇飘去。
队尾手端软烟罗的宫女似乎闻到了粉末,忍不住打了喷嚏,秋风阵阵,树枝摇摆,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年妃和敬妃相视一笑,纤细嫩白的手指拿起月盒将剩下的白色粉末倒入身侧的池水中,趁着月色,白色粉末快速融入深绿色的水中,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过。
年妃弯起嘴角满意一笑,啪的一声随手将月盒盖上。
碧桐书院外,我将红烛尽数点燃,微涩的秋风吹动我颈肩散落的发丝,淡淡的桂花香气掺杂在凉意的秋风中,随即消失。
不远处年妃与敬妃一同走来,看样子,事情是办成了。
殿门紧闭,我们三人坐在寝殿内。
“ 姐姐,一切顺利?” 我端起茶盏,垂眼轻嗅茶香。
“ 妹妹放心,我与年妃都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敬妃轻呼一口气,语气轻松。
“ 温嫔给的粉末,随着秋风,尽数粘在手捧软烟罗的宫女身上,想必那软烟罗上,也沾了不少。” 年妃斜靠在椅背上,神色自信又随意。
“ 陵容下手快准狠,那粉末中的桃仁和甘遂是十足十的量,提炼出来的纯度,毒性更是百倍不止。” 我放下茶盏,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不出几日,龙胎必定流产。”
“ 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年妃稍稍坐正,“ 她不是一直想推到你身上吗,索性咱们就隧了她的心意。”
“ 自从她怀有身孕,你一直避着,她一定料不到,咱们会主动出手。” 敬妃说罢侧身瞧着窗外,“ 天色不早了,温宜还等着我呢。”
“ 好,路上小心些。” 我吩咐浣碧,“ 去给敬妃姐姐寻个亮一点的灯笼。”
年妃望着敬妃远去的背影,神色有些落寞。
我瞧在眼底,随即说道,“ 既然你来了,就去看看胧月吧,这个孩子,整日吵着要去找年娘娘玩呢。”
“ 是吗..” 年妃闻此抬头,眼神多了一丝惊喜,“ 好,那我去瞧瞧她。”
“ 槿夕,去陪着年妃。” 我看向槿夕。
夜色渐浓,秋风愈发凉涩,我梳妆后坐在床边,槿夕为我手背擦拭桂脂。
“ 娘娘。” 槿夕问道,“ 此事一旦开始做,就没有回头路,到时候后宫前朝都将掀起波澜,咱们有把握吗?”
“ 几场风寒下来,皇上如今身子已不如从前了,有些事情还是要趁早做。” 我望向轩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楚,就像未来一样,谁也不知道会是如何。
“ 前几个月,听苏培盛说,皇上已然陆陆续续服食丹药。” 槿夕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我,“ 皇上日夜熬着看折子,又服食朱砂丹药,不如娘娘劝劝皇上?”
“ 丹药虽然伤身,可皇上最在意的还是手中的皇权,只想着身子强健,好手握君权,这是你我所不能左右的。” 不知怎的,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允礼站在凌云峰上,临风而立的画面,顿时有些落寞,“ 也不知此时,他在做什么。”
槿夕望着我,有些心疼,“ 果郡王闲云野鹤悠游,自然惬意自在,娘娘无需担忧。”
“ 那就好,若他能平安顺遂,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上次是他用生命护我周全,这次换我来守护他。
夜深人静,红烛燃尽,我躺在床畔,闭眼入睡,梦里尽是凌云峰的锦绣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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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后宫嫔妃皆齐,每日的晨昏定省,皇后居于正座,神色满意,扫视全场。
“ 娘娘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吉嫔的胎,有多让娘娘开心了。” 我笑容得体,眼尾明艳的妆容显得眼神更加犀利。
“ 本宫身子一直康健,熹贵妃不必担心。” 皇后默默握紧手中的玉如意,眼角不屑一顾。
“ 皇后福气好,吉嫔沾染了皇后的福气,转眼就有了身孕,这等子好运,咱们可比不上。” 欣嫔眼明心亮,朝我一笑。
我知道,前些日子我在皇上面前为她晋言,她是在示好,熬了这么多年的贵人,终于成一宫主位了。
“ 你有公主,这福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我微微一笑,看向欣嫔。
“ 有无子嗣,都是命中注定的,若是无缘,即便有神佛护佑,喝了那么多坐胎药,也生不出一男半女。” 皇后看向年妃,嘴角勾起讥讽之笑。
旁人看不出,我知道,皇后是拿年妃欢宜香之事警告我。
年世兰虽然恩宠不似当年,可骨子里的傲气和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场决不允许她默默忍受。
果不其然,年妃闻罢眼神变得凌厉,迎上皇后戏虐的眼神,正要开口。
“ 娘娘说的是,不过即便无子嗣,也好过曾经拥有又失去,痛失子嗣之苦,大抵是天下母亲的噩梦了吧。” 我笑里藏刀,语气漫不经心。
我要让皇后知道,这个把柄根本禁不住我,若让她找到拿捏我的方法,岂不是自寻死路。
大抵皇后没想到,我会直接击中她内心最深处的痛苦,神色微微吃惊,随即恼羞成怒,“ 熹贵妃,此话何意?”
我装作后知后觉,眼神无辜,“ 臣妾并无它意,只是前些日子读到隋朝独孤皇后,有所感悟罢了。”
皇后脸色阴沉,手指关节发白,看得出来,她是动了怒,却极力忍耐,不想失了中宫风范,“ 独孤皇后儿子是为暴君,你将本宫比作独孤皇后,是何用意?”
“独孤皇后与隋文帝夫妻和睦,令人羡慕,且独孤皇后恪守妇道公私分明,是位好皇后,臣妾只不过随口一说,娘娘多思了。” 我眼神清澈,表情无辜。
有无他意,彼此心知肚明。
众人瞧着,我与皇后,剑拔弩张。
“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几声惊呼,划破了对峙的局面。
“ 皇后娘娘!” 吉嫔身边的宫女着急忙慌跑过来,扑倒在地,来不及平喘,“ 皇后娘娘!我家小主见红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惊讶。
我神色自若,缓缓抬起下颌,目光清冷,平静到不见一丝波澜。
“ 什么?” 皇后蹙眉,声音粗了几分,“ 快,许太医,还有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快去看看吉嫔。”
还未说完,皇后起身,步履匆忙朝绿隐轩走去,路过我身旁,朝我一瞥,眼神中的怀疑流转几分。
我抬眼,红唇微扬,朝她得体一笑。
众人起身,紧随其后朝绿隐轩走去,末尾几位答应常相互窃窃私语,只是眼梢的隔岸观火之色,毫不吝啬。
绿隐轩里,太医跪满一地,宫女匆忙进出,吉嫔惨烈的叫喊声,让静谧的深秋,多了一丝凄凉。
皇上与皇后并排坐在前廊下,皇上面色如常,只是手中的翡翠珠串不停转动。
皇后更是急切,紧蹙的眉心不是担忧,而是失望之意。
“ 回禀皇上,吉嫔娘娘的胎...” 带头的许太医从殿内走出,慌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 吉嫔娘娘的胎,怕是保不住了。”
皇上手中的动作一顿,垂眼,半晌不语。
“ 吉嫔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 皇后大失所望,这句话,似乎在安慰皇上,又是在安慰自己。
我朝端妃一望,眼神多了一丝谋算,她立即会意,缓缓上前行礼,“ 皇上,皇后娘娘,吉嫔的胎儿一向康健,且皇后娘娘在照料的时候,也常常说,今日怎么会突然滑胎,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问题?”
“ 是啊,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好彻查到底,也算是给吉嫔一个交代。” 敬妃接话,语气温和。
皇后眼神中的慌乱稍纵即逝,立即望向皇上,见皇上默不做声,就问许太医,语气不露声色,“ 许太医,吉嫔的胎一直都是你照顾的,这是怎么回事?”
许太医抬头,目光掠过皇后,垂首用帽檐遮挡眼睛,“ 吉嫔娘娘的胎儿一直都很健康,皇后娘娘照料的细致周到,只是吉嫔娘娘身子气血霸道,吸取了胎儿的营养,再加上孕期肾气不足,动辄有些疲累,所以..所以才会...”
看来皇后早就知会过许太医,这般说辞,滴水不漏。
皇后心虚,吉嫔这胎本来就是她用催孕的方子,龙胎不保也是早晚的事,只是如今皇后吃了一个哑巴亏,心里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皇上皱眉,望向皇后,眼神复杂又多了几分无奈失望,甚至有一丝不易捕捉的厌恶。
“ 吉嫔好好休养。”
说罢起身回勤政殿,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皇后望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微微打愣,随后垂下眉眼猜测皇上心意。
“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吉嫔满眼泪痕,头发被汗水打湿,脸色惨白,面颊上枯黄斑点一览无余,“ 娘娘,皇上怎么不管不顾嫔妾了..”
皇后厌恶一瞥,起身离开。
“ 皇后娘娘!” 吉嫔挣扎起身,却倒在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床畔上。
后宫众人看皇后对吉嫔的态度,心中已然明了,再看向吉嫔时,眼神多了几分戏谑,颇有落井下石之态。
众人离去,我站在大殿之中,看着吉嫔倒在脏了的床榻之上,抚腹嚎哭。轩窗外深秋暮色正浓,远处昏暗密集的树枝似黑暗般压下来,衬得整个庭院衰败又落寞,干涩发冷的秋风从大殿吹进寝殿,吉嫔浑身颤抖。
我眼神清冷,神情漠然,“ 留着她的命,还有用。”
“是。”
槿夕扶我转身离开,刚出宫门,就看到不远处几只乌鸦在暮色中盘旋,最终落在绿隐轩的殿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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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红烛高燃,即便在深夜,皇上依旧坐在书桌前,翻看奏折。
“皇上。”苏培盛察言观色,见皇上心情低沉,语气小心翼翼说道,“夜深了,您该就寝了。”
皇上似乎没有听到,依旧翻阅奏折,眉头紧皱。
苏培盛又朝皇上打量几眼,神色有些无奈,正准备离开。
“朕是不是做错了。”
又像是问句,又像是陈述,苏培盛有些摸不到头脑,望着皇上,“皇上,您说什么?”
皇上扔下毛笔,靠在龙椅上。
苏培盛估摸着是因为吉嫔的胎,皇上才心情不佳,于是劝慰道,“吉嫔娘娘还年轻,往后养好了身子,还能为皇上绵延子嗣。”
“朕知道,皇后和吉嫔一直视熹贵妃为死敌,朕怕熹贵妃受委屈,所以才把吉嫔的胎交给皇后,哪怕皇后百般推诿。”
皇上盯着眼前成堆的奏折,面无表情,“且不说吉嫔的胎到底是折在谁的手上,可即便是熹贵妃做的,朕也不是十分动怒。”皇上说到这,闭眼轻叹,“ 朕气的是,她太过于顺从,寝衣一事,她没有在朕面前表现出丝毫喜怒。”
皇上睁开双眼,眼底的烦闷和不安溢出,伸手朝书桌一拍,“ 她的心,还在不在这。”
苏培盛才听明白,皇上烦心的是熹贵妃。
只有深爱,才会执意于对方是否在意自己。
“皇上,您误会娘娘了,那日,奴才分明看到娘娘神情低落,只是娘娘不想皇上为难,便闭口不提罢了。”苏培盛眼神流转,语气真诚。
苏培盛知道,皇上不仅生熹贵妃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本是想与熹贵妃重新开始,不想又伤人伤己。
“ 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呆会。” 皇上一动不动,坐在龙椅上。
苏培盛弯腰退出,将殿门缓缓关上。
皇上坐在空荡荡的勤政殿中,垂首沉思。半晌起身,在身后巨大的书架后取出一个木槿盒,拿出里面精心保存的一枚同心结。
同心结在大殿内微晃烛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皇上望着同心结,眼眸逐渐温柔,陷入回忆中。
“宛宛,你理解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你,又不伤她?”皇上望着同心结,眼底水汽升腾,默默将同心结握在手心,似有锥心之痛。
同心结中上白玉在深秋寒夜中冰凉刺骨,他却不愿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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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
皇后一身常服坐在寝殿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凋谢的容颜,额间愁容蔓延。
“娘娘。”剪秋端来一碗参汤,“入了秋就是冬天了,是该进补的时候。”
皇后接过参汤,拿起汤勺搅弄几下又放下,“如今吉嫔的胎没了,本宫费心这么久的局,还是没把熹贵妃拉下去。”
“娘娘,要不咱查一查,奴婢总觉得和熹贵妃脱不了关系。”
“当然不行,吉嫔的胎来的不光彩,咱们擅自查岂不是自投罗网。”皇后放下参汤,“熹贵妃,我愈发看不透她,每走一步棋,她总能侥幸逃过。”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剪秋低语,眉心紧蹙。
“如今咱们的指望都在三阿哥身上了。”皇后叮嘱剪秋,“三阿哥天资愚钝,但好在身份尊贵,你去知会三阿哥,每日入夜本宫亲自问他诗书,方得回府。”
“卯初读书,未正二刻散学,散学后还要练习骑射,若入夜后还要来向娘娘温书,三阿哥会不会过于劳累了?”剪秋神色不忍。
“笨鸟先飞,谁让他天资愚钝,只能勤学苦读,才能超过四阿哥和六阿哥。”皇后语气冰冷,毫不怜心。
皇后起身,坐在床畔边,“本宫从来没见过如此聪慧之人,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扳得倒熹贵妃,早知如此,不如在刚入宫之时,借年妃之手除掉她,便也没有今时今日般棘手。”
皇后眼底的后悔与忌惮,在深秋寒夜中,格外刺眼。
“娘娘,咱们不是还有一个把柄吗?”剪秋眼神流转,“年妃温宜香的秘密,咱们可以用来要挟熹贵妃。”
“能否用年妃来要挟熹贵妃,本宫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本宫也一直想不通,年妃一直视熹贵妃为眼中钉,为何熹贵妃会护着她。”皇后蹙眉,暗自思忖。
“不管为何,只要能用此来要挟熹贵妃,那咱们手中就多了一个把柄。”剪秋蹲下为皇后按摩双腿。
“吉嫔虽然失了龙胎,但这个棋子,还有用处。”皇后望向轩窗外浓郁的夜色,嘴角讥讽一笑,“吃了这么大的暗亏,本宫自然不会放过熹贵妃。”说罢朝剪秋低语,剪秋连连点头。
“娘娘,咱们把事情做这么大,吉嫔会不会供出咱们?”剪秋有些不放心。
“无妨,吉嫔不是有个弟弟吗,三代单传,全家都指望着他,用他来要挟吉嫔,她不敢不做。”皇后语气漫不经心,“最近皇上似乎生了熹贵妃的气。”
“奴婢也看出来了,皇上如今不怎么去熹贵妃处,倒是宠幸了许多答应。”剪秋神色轻松,“只是奴婢有些看不明白,熹贵妃对皇上百依百顺,皇上为何会生气?”
皇后靠在床头,冷笑道,“熹贵妃看得出皇上心中最爱的是纯元,即便为替身,也没有一丝嫉妒与伤心,皇上多疑又矛盾,自然会疑心,熹贵妃的心是否在自己身上,一个女子若真的爱自己的夫君,这样的事,又怎会波澜不惊,处之泰然。”
“可若熹贵妃与皇上置气,皇上也未必会容忍。”
“所以说,皇上本身就是个矛盾的人。”皇后语气轻佻,“本宫与皇上夫妻多年,对皇上了如指掌,皇上也是在和自己置气,本想与熹贵妃重新开始,不想却事与愿违,反而变得更糟糕。”
“君心难测,娘娘伴驾多年,实在是辛苦了。”
“你知道这一路走来,熹贵妃为何会圣宠不衰?”皇后看向剪秋,“熹贵妃赢就赢在,她不爱皇上。”
“原本以为她和众千后宫女子一样,执意于帝王情爱,如今我才看清,她也许从一开始,就从未执念过君心。”
“每一步都走的清醒克制,不被情爱所困,直到达到自己的目的。”皇后轻揉鬓角,“如此强大的对手,咱们都要小心应对。”
“是,娘娘早些安置吧。”剪秋上前,动作轻柔为皇后盖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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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四阿哥来了。” 槿夕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四阿哥。
“ 弘历给额娘请安。” 四阿哥神采奕奕,恭敬朝我行大礼。
我起身,扶起他,温暖一笑,“ 你我母子不必行此大礼,快来,额娘一早要小厨房准备的膳食,你看看可还喜欢?”
我与四阿哥相对落座,我将晶莹透亮的肉片夹起放进四阿哥碗中,“ 快尝尝,这段时间弘历念书用功,额娘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 多谢额娘。” 四阿哥朝我一笑,“ 额娘,最近儿臣看三阿哥每日都去皇后娘娘处温书,儿臣也想为额娘争气,只能拼命读书。”
“ 如今皇后能依仗的也只有三阿哥了,就像额娘与弘历一样,相依为命。” 我抬眼,眼神犀利,“ 过些日子就是太后的祭日,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三阿哥闻此,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神色凝重,“ 额娘,您的意思是.....”
“ 咱们都知道皇上的逆鳞,也该让三阿哥知道,为何皇上近半年来龙体不安,太后一直牵挂着的人,到底是谁。” 我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四阿哥眼神流转,瞬间就明白我的用意,随即眼神坚定,“ 既然额娘为儿子费心铺垫,儿子一定尽力而为。”
“ 此事你只要寥寥几句,省得惹祸上身,其他的额娘都安排好了。” 我端起酒杯,展齿一笑。
“ 此事若成,弘历之愿,即将达成。” 我饮酒,“ 额娘要你寥寥几语,是怕万一失败,不想连累你。”
“ 额娘。” 弘历眼眸深处感动之情涌起,“ 儿子能有额娘,是儿子最大的福气。”
我眼神温暖,朝他一笑。
轩窗外火红的晚霞铺满整个紫禁城的天儿,滚烫的霞光万道,红墙绿瓦被耀得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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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妃姐姐。” 我推开殿门,笑着朝寝殿走起。
端妃回头,起身迎上,“ 妹妹今日怎么来了?”
“ 来看看姐姐,如今天气变冷,姐姐身子可还好?” 我们相视一笑,双双落座。
“ 念着姐姐入秋易咳嗽,特地给姐姐送来枇杷膏来。” 我朝槿夕一望,槿夕将紫檀木雕花食盒递过来。
端妃接过递给吉祥,嘴角淡淡微笑,“ 劳烦妹妹挂心,我这啊,是老毛病,不打紧。”
“ 妹妹已经着手去做了吧。” 端妃眼神明亮,话里有话。
“ 妹妹到底年轻,所以来寻姐姐,有姐姐在,妹妹自然安心。” 我朝端妃一笑,握住她的手。
“ 妹妹冰雪聪慧,心智是寻常人不可比的,妹妹谋算的事,自然周全,还有什么可担心呢。” 端妃拍拍我的手,语气柔和,“ 姐姐年老,妹妹怕是用不上。”
“ 怎会。” 我自嘲道,“ 姐姐睿智又心亮,妹妹此番来,是想和娘娘说,年世兰的事。”
端妃闻此,垂下眼帘,并未言语。
我见状,语气温柔体贴,“ 姐姐陪皇上多年,年世兰为何多年未孕,姐姐自然明白。”
端妃抬眼望着我,眼神惊讶,“ 妹妹此话...”
见我不语,她稍稍定神,随即淡然一笑,“ 妹妹是如此聪明之人,姐姐从未见过。”
“ 如今我瞧着,皇后有意拿这个秘密来要挟妹妹。” 我轻叹,“ 妹妹没了主意,所以来寻姐姐。”
端妃眼神流转,“ 年世兰糊涂了这么多年,也该清醒清醒了,况且皇后若下了决心要说,咱们也拦不住。”
端妃果然还是憎恨年世兰。
我垂眼,故作叹息,“ 若年世兰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她刚烈的性子,又怎会继续苟活。”
“ 妹妹也只不过是可怜她,一生深情,若看她心死,倒也惋惜。” 我看向端妃,“ 咱们都是经历过的人,又何必如此,能帮一把是一把,且咱们还要用她去对付皇后呢。”
端妃明白我的意思,看向我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深邃,“ 妹妹的意思我明白,我会留意着皇后,若她有意对年世兰说,我必尽全力阻止,妹妹就全心去做你该做的。”
我粲然一笑,“ 妹妹能有姐姐帮衬,是妹妹修来的福气,有姐姐这句话,妹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 若不是妹妹当日照拂,姐姐也不会有今时今日,妹妹担心的,姐姐自然鼎力相助。”
我扬起红唇,感激一笑。
庭院外起风了,枯黄的秋叶簌簌落下,我在回宫的路上,路过枫叶林,如血的枫叶在干涩寒冷的秋风中摇曳多姿,我驻足。
“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我一身湖水碧衣衫,立于枫树之下。
想起前几年的那个秋天,也是此景,只不过身边,还有允礼。
我伸手接过飘落的枫叶,在手心细赏几分,随即放手,任它落在青石板上。
我转身离开,身后如火的枫叶林,变得慢慢迷离疏远。
“ 槿夕,三阿哥那边,已经开始做了吧。”
“ 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安排好的宫人,会侯在皇后桃花坞的出宫之路旁。”
“ 那就好,此事你盯紧,万不可有一丝疏忽。”
“ 是。” 槿夕扶我跨过宫门,“ 皇上这些日子和娘娘置气,倒是宠幸了几位答应。”
我神情毫不在意,“ 皇上万人之上,自然是想喜欢谁就喜欢。”
槿夕看我脸色,眉心微皱,“ 娘娘知道,皇上在意的,是娘娘是否在意他,寝衣一事,娘娘并未表现出丝毫情绪,皇上不免不安疑心。”
“ 顺从时,他不喜,倔强时,他更觉得是本宫不受教。” 我自嘲一笑,“ 随他去吧。”
当我真心爱他的时候,他将这份爱当作不受教,弃之不顾,当我不爱他时,他又患得患失。
只是这次,我不想再向他低头。
“ 可皇上与娘娘置气,对咱们计划百害无一利。” 槿夕犹豫几分,“ 不如娘娘明儿去勤政殿瞧瞧皇上。”
我似没听到般,自顾自往前走,“ 如今初冬,弘瞻散学都已经天黑了吧。”
槿夕见我不愿多说皇上之事,只能作罢,“ 是啊,奴婢见惠妃娘娘每日亲自去接六阿哥散学。”
“ 每晚把咱宫门的烛火应数点亮,眉姐姐回宫路过,也能照路。”
“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