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我闲坐在前廊下,左手持点翠缂丝荷戏织金扇,轻煽微香,细风扑点浓密睫毛,我目光投向庭院中,几株盛开的荷花。

      “ 嬛儿,皇上念着你爱赏荷花,特意让内务府挪了这么多荷花在永和宫里,吩咐入夜后用红烛一催,好看极了。” 眉姐姐见我望着荷花,语气柔和道。

      我仍望着荷花,声音淡淡,“ 荷花绽放,烛光映照,倒显得艳俗,倒不如在皎洁清冷的月色下,青石白玉,细细赏荷,别有一番风情。”

      眉姐姐直直盯着荷花池,末了端庄一笑,“ 皇上常说众口难调,但只消皇上愿意为你费心思,就是好的。”

      我和眉姐姐相视一笑,随即一同望向远处的宫殿。

      带有温度的夏风拂过织锦海棠花溪桌布,流苏随风轻摆,不远处的石榴花开的正盛。

      “ 姐姐在想什么?”

      “ 嗯?” 姐姐回神,眉眼带笑说道,“ 我在想荷月又要来了,不知这次,会有多少花草炙烤在恶毒的骄阳之下。”

      “ 草木虽弱,但抱团遮阳,总能度过炎炎烈日。”

      “ 话虽如此,可人心难测,如何规避?”

      “ 利益。” 我转头望向姐姐,眼神多了一丝谋算,“ 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利益驱使下,没有人会不动心。”

      “ 利益固然重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手段和真诚缺一不可。” 姐姐语重心长,轻蹙眉,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嬛儿,此事凶险,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若没有,不如咱们从长计议,万不可冒进。”

      我轻扬嘴角,眼稍暖意流转,伸手执起她的手,正值初夏,姐姐的手却冰凉微寒,犹如冬寒。

      “ 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步路,迟早是要走的,与其被逼不得已而为之,不如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我下意识帮姐姐暖手,“ 你只需倚靠着我,其他的事,我来办。”

      “ 你体谅我双手从未沾血,可我担心此事一旦开始做,你必会纵身于逆流之中,到时即便我拼尽全力,也无万分把握来保你周全。” 眉姐姐语气急切,双目微瞠,鬓边金簪微斜。

      我从容一笑,伸手细心把姐姐鬓边的金簪扶正,语气安慰又宠溺,“ 沈大美人儿天生好命,福泽深厚,你就只管放心,好好护住弘膽。”

      “ 你少和我打趣儿,我是认真的,此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姐姐虽眉间紧蹙,但语气却轻松许多。

      我笑颜慢慢消逝,怔怔望向景仁宫方向,“ 信命却不认命,赌一把吧。”

      骄阳热浪席卷,夏风卷起吹落的艳红色的石榴花,踉跄几步,重重砸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

      七月初八,正值盛夏,皇上携妃搬到圆明园已半月有余。

      “ 小主,奴婢刚摘的新鲜莲叶,咱们煮莲子粥吧,好久没吃了,倒想着那个味道。” 浣碧一身竹青色衣衫,鬓边的景泰蓝蝴蝶更显的清秀。

      我想起,流朱在身边的时候,也常常戴着这样的蝴蝶,歪头扑扇着圆圆的眼睛问我,“ 小主,咱们做桂花糖还不好?”

      “ 许久未见流朱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我伸手接过莲叶,晶莹透亮的露珠躺在偌大鲜翠的莲叶上,我轻歪莲叶,露珠顺着莲叶纹理延伸,滴落在深蓝色的海棠织金地毯上。

      浣碧粲然一笑,“ 小主是想流朱了,那就把她叫进宫里,咱们一起聊天。”

      我将莲叶放在桌上,“ 罢了,如今宫里也不安稳,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浣碧见状,轻声问道,“ 那小主还喝莲叶粥吗?”

      “ 你让小厨房做吧,一会儿我去给皇上送去。”

      “ 好。” 浣碧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 浣碧。” 我叫住她,起身朝梳妆台走去,挑出一枚颜色柔和的发簪,“ 这个景泰蓝你戴了有些时日了,换下来吧。” 说着就把发簪轻插在她的发髻上。

      “ 小主,这个太贵重了,不合规矩。” 浣碧有些惊愕,急忙推脱。

      “ 无妨,从前我地位不稳,你的性子又需打磨,所以长姐对你严苛,如今你性子安妥,这些不打紧的事儿,也不必过于在意。” 我扬起嘴角,重新打量浣碧,“ 这个发簪很适合你。”

      “ 谢谢长姐。” 浣碧手扶发簪,眉间尽是笑意。

      不知不觉,细碎的阳光打在小轩窗前,照的寝殿明亮耀眼。

      “ 小主,内务府送来的冰块奴婢已经收下了,这些冰镇的瓜果,是内务府特意为小主备下的。” 槿夕走来,将福字贴金箔果盘置于桌面。

      我垂首翻看诗书,“ 听苏培盛说,最近南方洪水肆虐,皇上有意出宫巡查?”

      “ 是,奴婢已经按小主的意思,让苏培盛劝说皇上出宫巡查了。” 说到这里槿夕有些犹豫,“ 刚得到的消息,皇上有意派果郡王滇藏一行。”

      我翻看诗书的动作一滞,盛阳照在我纤细修长的手指线条上,惨白黯淡。

      “ 果郡王进宫面圣了吗?” 我虽神色如旧,但鬓边的流苏却发出刺耳的声音。

      “ 还没有,皇上命果郡王三日之后进宫,苏培盛托奴婢先来回禀娘娘。” 槿夕上前几步,收起诗书。

      “ 那就好,那就好。” 我望向窗外,眼神中的慌乱和无措溢出眼眸。

      滇藏一行,允礼差点葬身江水,即便今生无缘,我也定要拼尽全力,保他一世安稳。

      “ 槿夕。” 我定下神,“ 去小厨房看看莲叶粥做好没,陪我去趟勤政殿。”

      “ 小主。” 槿夕语气加重,“ 如今景仁宫虎视眈眈,果郡王的事,小主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我一想到允礼即将要去滇藏,就如坐针毡,只觉得夏日炎炎,急火攻心。

      “ 你快去。” 我语气不容置疑,紧蹙双眉。

      槿夕一愣,我很少有这样急躁的情绪,可如今已经顾不上了。

      还未到勤政殿口,苏培盛急忙迎上来,“ 给熹贵妃娘娘请安。”

      “ 皇上在里面吗?” 我语气稍稍平稳,眉眼间淡淡愁容。

      “ 回禀娘娘,真不凑巧,吉贵人在侍驾。”

      “ 已经是贵人了?” 槿夕问道。

      “ 吉贵人怀有身孕,皇上重视,昨儿刚晋为贵人。”

      我无心顾及这些,看着苏培盛,“ 吉贵人方才才进去的吗?”

      苏培盛朝殿内一望,“ 娘娘,我估计吉贵人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 娘娘,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槿夕见状劝我。

      她见我这么急躁,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

      “ 娘娘是有什么急事吗?” 苏培盛看出端倪,谨慎询问道。

      我朝勤政殿内望去,斟酌再三,“罢了。” 转身回永和宫。

      “ 娘娘走这一趟也热了,奴婢去备沐浴水。” 槿夕扶我坐在梳妆台前,转身去寝殿。

      我起身,翻开床幔,拿出那枚合欢花的香囊,轻嗅花香,时日长久已无合欢花的清香。

      槿夕掀帘进来,看到我握着香囊,坐在床畔发呆,眼神中多了一丝怅然。

      “ 小主,沐浴水备好了,奴婢陪您去沐浴吧。” 槿夕接过我手中的香囊,“ 皇上常陪着小主,这枚香囊,还是奴婢替您收着吧。”

      我看向槿夕,她眼中的坚定和劝戒之意,我已然心下明了。

      褪去衣衫,散开头发,我闭目沉思,任凭槿夕将温润的茉莉花水,泼洒颈间。

      “ 奴婢特意用了茉莉花水,水温又比平时冷了几分。” 槿夕抬头,支走了宫女。

      “ 奴婢跟着小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今日般急躁。” 槿夕仔细为我擦洗,“ 小主与果郡王也只是几面之缘,小主是何时对他...” 槿夕声音压低,“ 有这样深的情意?”

      我思虑万千,刚想开口却如鲠在喉,半晌我开口,语气有些疲惫,“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我望着被风吹起的幔帘,“ 一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心都悬在空中。”

      槿夕垂首,指尖的桂花水滴落,“ 奴婢不懂爱,奴婢原本和苏培盛也只是想搭伙过日子,可他待奴婢很好,奴婢想着,这样也挺好。”

      “ 当时你与苏培盛,是本宫对不住你。” 我收回目光,“ 幸好苏培盛是真心待你。”

      “ 小主,像奴婢这样的身份,能遇到真心待我的人不容易,本就是过了年纪又打发出宫的人,若不是苏培盛,奴婢怕是要孤老终生了。” 槿夕握住我的手,语气极尽温柔。

      “ 只是...此事小主若想遂愿,怕是艰难。” 槿夕语重心长,“ 皇上不喜后宫干政,又疑心深重,此事事关果郡王,小主开口不妥。”

      “ 再难,我也要尽力一试。”

      ————————————-

      入夜后,我散发坐在小轩窗下,手拂琴弦,轻拨慢捻,袅袅余音萦绕。

      “ 有些日子没见,嬛嬛是有什么心事?”

      我循声望去,皇上一身常服,眼梢温柔站在殿门前望着我。

      我弯起嘴角,起身行礼,“ 给皇上请安。”

      皇上微微一笑,大步跨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手朝寝殿走去,“ 今日你来勤政殿了,是朕不好,没有提前告诉你,暑热烦闷,你白跑一趟。”

      “ 哪就那么娇弱了。” 我莞尔一笑,“ 小厨房新做的莲叶粥,臣妾用着挺好,想着给皇上送去,不料正是吉贵人侍驾。”

      “ 吉贵人怀有身孕,朕看她辛劳,就多陪她一会儿。”

      “ 皇上陪就陪吧,和臣妾说这些干嘛。”

      皇上落座,饶有兴趣打量我 ,“ 都是当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小心眼,真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 臣妾年老色衰,自然比不上吉贵人花容月貌,有新人在侧,皇上哪还会记得臣妾。” 我语气含酸,朝皇上一瞥。

      “ 朕就喜欢看你吃醋的模样。” 皇上爽朗一笑,执起我的手,“ 这段时间前朝事多,吉贵人怀着身子百般不适,朕是陪她多了些。”

      察觉道皇上眉宇间隐隐有些烦扰,我不动声色,“ 臣妾见皇上似有忧心之色,所以和皇上打趣儿几句,希望皇上心情能舒畅些。”

      “ 知朕者,嬛嬛也。” 皇上欣慰道,“ 说到底还是因为吉贵人遇喜一事,前朝大臣吵着立太子储君,本来是在弘时和弘瞻之间抉择,如今吉贵人有孕,保不齐也是位阿哥。”

      “ 别的臣妾不知,可弘瞻资质平平,的确不是储君的最好选择。” 我将紫檀木雕花木桌上备下的清茶和藕粉桂花糖糕递给皇上。

      “ 惠妃也是这样说的。” 皇上启开茶盏,寥饮几口。

      “ 姐姐端庄大方,为人光明磊落,自是不愿沾染权谋逆流之中,只愿陪着皇上,守着弘瞻平安一生。” 我尽量将眉姐姐撇开,皇上疑心深重,皇后对储君之位又虎视眈眈,明哲保身是姐姐最好的选择。

      “ 惠妃的确担得起贤妃之名,况且皇额娘在时,就很喜欢她。” 皇上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轩窗下的刺绣。

      “ 最近在绣什么呢?” 皇上随手拿起,“ 是婴孩的鞋袜,是要送给吉贵人吗?”

      “ 吉贵人有孕,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臣妾也欢喜得很,金银珠宝吉贵人自然不缺,想着亲手做一些鞋袜,孩子出生时也能穿的暖暖的。” 我语气温柔,笑着接过刺绣。

      皇上眼底的赞赏初现,“ 不是你的孩子,你也能这么细心体贴。”

      “ 后宫嫔妃的孩子都是臣妾的孩子,臣妾视如己出。”

      “ 看来朕让你执掌六宫事宜,晋你为贵妃,朕是看对了人。” 皇上眼底的温柔似一汪清潭,轻轻将我包围。

      夜深人静,夏夜晚风拂柳笛,星空明朗,红烛燃尽,红罗帐幔被带有凉爽水汽的微风吹散。

      “ 嬛嬛,朕明日早朝之后来陪你用膳,这段时间陪你的确少了些。“ 黑夜中我看不到皇上微扬的嘴角和眼梢中的甜蜜。

      “ 四郎前朝政务繁忙,嬛嬛知道。” 我将头靠在皇上肩旁,语气轻柔。

      “ 嬛嬛。” 他唤我,似有心事。

      许久,在黑暗中,他语气平淡又犹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若叫我皇上,也很好。”

      我皱眉,想不透其中缘由。

      ————————————-

      翌日清晨,皇上换装上朝后,我坐在梳妆台前,无心梳妆打扮。

      “ 小主,奴婢给您上妆吧,皇上一会儿下朝要来用早膳。” 浣碧拿起皇上新赏的碧玉簪,正要为我装扮。

      “ 你先下去吧,去盯着小厨房,饮食要做的精致些。” 我支走浣碧,望着轩窗发呆。

      昨夜皇上心情不错,好几次想要开口,却找不到最合适的理由,皇上最忌后宫前朝勾结,我若置喙过多,不免被皇上疑心。

      可这件事情,我再也找不到周全的办法了。

      我心绪不宁,眉眼间失了从容与平静,浓郁的愁容悄然染眉。

      “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不知何时,皇上已然下朝。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放在我双肩,望着铜镜中我,“ 嬛嬛未及上妆,清丽温婉,丝毫不见匆匆岁月。”

      我莞尔一笑,垂首拾起梳妆台上的螺子黛正要描眉 ,“ 皇上就一味哄臣妾罢了。”

      皇上接过螺子黛,“ 我来为你画吧。”

      说着便坐在我对面,我闭眼,微微弯起嘴角。

      落笔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一笔一画,轻重相宜。

      “ 好了,你瞧瞧怎么样。” 皇上拿起铜镜,眼神期待望着我。

      我缓缓睁眼,表情有些错愕和惊讶。

      皇上为我画的,不是远山黛,是新月眉。

      “ 皇上不是喜欢臣妾画远山黛吗,怎么今日画了新月眉?”

      “ 新月眉线条勾勒大气又不失精致。” 皇上放下铜镜,问道,“ 喜欢吗?”

      “ 皇上亲手画就。” 我淡淡一笑,“ 臣妾喜欢。”

      如今回想,应该就是在这时,皇上对我的心意,已然明了,只是当时我满心牵挂的是允礼滇藏之事,并未察觉。

      ———————————-

      午后我坐在前廊下,心事重重。

      “ 小主怎么坐在盛阳下,仔细中暑。” 槿夕从勤政殿回来,看到我失魂般坐在偏殿前廊下,连骄阳何时照在身上,也不自知。

      “ 寝衣可送去了?” 我起身避开炙热的阳光,朝殿内走去。

      “ 送去了,果郡王之事我问了苏培盛,他说娘娘万万不可进言,皇上的性子他最了解,小主这是个下下策啊。” 槿夕执扇为我驱热。

      “ 我何尝不知。” 我望向庭院外的合欢花树,暑热烦闷之下,依旧开那样艳盛。

      一阵暑热之风拂过,合欢花轻柔的树枝随风飘动,我眼神一亮,鬓边耳间的翡翠错金耳坠左右摇摆。

      “ 槿夕,随我去百骏苑。” 我起身,步履急切。

      “ 小主去百骏苑干什么?” 槿夕急忙跟随问道。

      “ 去找叶澜依。”

      还未走进百骏苑,就听到野马嘶鸣之音,划破闷热潮湿的时气,叶澜依正倚在角落的马厩下喂马。

      “ 叶澜依。” 我走进,轻声唤她。

      闻声回头,她明媚分明的轮廓在草料荡起的蜉蝣中,格外艳丽。

      “ 你怎么来了?” 她皱起眉头,语气并不友好。

      我朝槿夕使个眼色,槿夕会意,站在苑门为我守着。

      “ 我来找你是有求于你。” 我直直盯着她灰褐色的眼眸,“ 果郡王正处于险境。”

      “ 什么!” 她双目瞠大,声音徒然增大,“ 他怎么了?他现在在哪!”

      “ 皇上后日要宣他入宫,派他去滇藏一行,可滇藏的船只有问题,江水又急又湍,船只必定会四分五裂...”

      我还未说完,她急忙打断,“ 那就赶快告诉他啊!”

      她眼中急切的关心,像雨滴般落在我心里,“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

      她微微一愣,语气迟疑,“ 你是说...让我去告诉他?”

      见我不语,她音调急躁 ,“ 可是我身份低微,又怎么与他相见!”

      “ 后天申时你去勤政殿西侧的甬道去等他,那是他出宫的必经之路。” 我目光越过她毫不掩饰,心系允礼的神色,“ 这是告诉他真相的唯一机会,全靠你了。”

      叶澜依定神,眉头稍稍舒展,眼神坚定说道,“ 好,后日我一定早早去甬道等着。”

      她回过神后上下打量我,目光多了一分戒备,反问道,“ 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特意跑来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

      我侧身,望着正在吃草料的野马,“ 你只需要告诉他真相,他是经历过九子夺嫡的人,他能护住自己。”

      说罢我转身离去,背后野马仰头嘶鸣,前蹄猛踏,激起阵阵尘埃,在阳光的照耀下,最终落地。

      ————————-

      午后,我坐在前廊下,望着远处勤政殿的方向,蹙眉临窗,手中的丝帕被揉成一团。

      “ 浣碧,随我去翠竹轩旁边的小山上。” 我起身,朝殿外走去。

      “ 小主,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小主畏热,这时候去那做什么?”

      “ 用过午膳,闲逛罢了。” 我默默加快脚步。

      步履立于山顶,我内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额间细密的汗珠迎着温热的风,我全然不在意。

      “ 小主走得太急了,好几次差点崴到脚。” 浣碧小声嘀咕,轻摇手中的玉扇为我散热。

      “ 你去旁边的翠竹轩采摘新鲜的竹叶,等下回去烹煮清茶。” 我望着浣碧,“ 快去吧。”

      “ 是,小主自己在这,多加小心,奴婢去去就来。”

      我独自一人立于山顶,鬓边的珊瑚流苏丝毫不动,天水碧色的旗装被暗紫色的金纱衣衬托的更加精致,从这里望去,正好能看到勤政殿西侧的甬道。

      碧色的身影出现在甬道一侧,我高悬的心,稍稍放松。

      正午的阳光灿烂又狠毒,半晌,允礼一身暗银月色的衣衫,笑容明媚出现在叶澜依面前。

      过了许久,允礼神色复杂又凝重,与叶澜依告别后,头也不回的朝宫外走去,背后是叶澜依担忧又炙热的目光。

      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

      回过神,我才发觉双腿因过于紧张而僵硬,我小心挪动双脚,慢慢朝翠竹轩走去。

      “ 小主,奴婢正要去寻您呢,竹叶采摘好了,等下咱们回去烹茶。” 浣碧怀抱竹叶,一脸笑意。

      “ 你和槿夕喝吧。” 我神色有些疲倦,长叹一口气,朝碧桐书院走去。

      沐浴后,我散发小憩,“ 槿夕,无事不要叫醒我。” 我声音低沉,闭眼微寐。

      “ 是,小主累了就休息会吧。” 槿夕眼底有些心疼,细心为我整理床幔,悄声褪去。

      ——————————-

      三日后,果郡王突发热疾,皇上权衡轻重后,派直隶总督前往滇藏一行。

      夏夜晚风卷起,我沐浴后散发坐在庭院中,左手持诗书,右手拾起玉扇驱热。

      “ 娘娘近些日子一直夜不安枕,如今好多了。” 槿夕从小厨房端来银耳莲子羹,轻轻放在石桌上。

      我放下诗书,拿起汤匙随意搅动银耳莲子羹,眉眼舒展,“ 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允礼也躲过这一劫了。”

      我轻饮汤羹,“ 如今回想,当日我真是失之急躁了。”

      “ 关心则乱,世人皆是如此,自古连君王也逃不过。” 槿夕眼神轻柔,语气加重。

      我听出话外之意,抬头望向她。

      “ 皇上前几日要娘娘为他缝制寝衣,可奴婢听苏培盛说,皇上只穿纯元皇后在时为皇上绣制的。” 槿夕眼神明亮,字里行间的意思,我明白。

      我想起前些日子皇上突然不喜我唤他四郎,又亲手为我画就新月眉,我也有好些日子,没为皇上跳惊鸿舞了。

      “ 性子凉薄之人,偶尔施舍的温暖,又何须在意。” 虽然嘴上如此,可我心里若有所思,暗自思忖。

      庭院西侧开得正盛的荷花上,悄悄停落一只萤火虫,一阵晚风拂过花瓣,萤火虫煽动晶莹翅膀,朝远处飞去。

      我心绪微扰,眉心轻皱,莫非槿夕说的是真的。

      “ 娘娘,皇上来了。” 小允子急忙上前禀报。

      “ 知道了。” 我起身,

      ———————————-

      勤政殿内,皇上并未在西偏殿批改奏折,而是坐在寝殿中,期待又有些忐忑,问苏培盛,“ 你说,熹贵妃会喜欢吗?”

      苏培盛掩不住笑意,“ 哟瞧皇上紧张的,只要是皇上的心意,娘娘都喜欢。”

      皇上嘴角上扬,“ 这些日子朕瞧着她不开心,数日间清瘦不少,朕这些日子的确宠爱吉贵人多了些,熹贵妃受了冷落,朕不想她受委屈。”

      “ 娘娘这是吃醋了。” 苏培盛顺着皇上的意思,笑的更甚。

      “ 朕喜欢看她吃醋,吃醋就说明她的心是在朕身上,朕安心。” 皇上眼底的温柔一览无余。

      “ 瞧皇上说的,熹贵妃娘娘一直陪伴皇上,心又怎么会不在您身上。” 苏培盛语气真诚又笃定,只是笑意有些生硬。

      “ 你不知道,自从齐妃那件事,我总觉得嬛嬛与朕,有了隔阂。” 皇上声音低沉,面无表情。

      “ 皇上是说,齐妃告诉熹贵妃娘娘,关于纯元皇后一事?” 苏培盛见皇上并未言语,“ 那件事之后,娘娘待皇上一如往昔,皇上您是多思了。”

      “ 你不懂,她性子倔强的很,她只是藏在心里罢了。” 皇上抚摸手中的翡翠手串,“ 齐妃的确罪大恶极,朕如今一看到弘时,就想起齐妃险恶之心。”

      苏培盛见状并未递话,只是将清茶置于桌上。

      皇上轻撇茶盏,“ 若再往后想,纯元的事情,齐妃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要说这里面没有皇后的事,朕不信。”

      皇上饮茶,将茶盏放下,“ 其实许多事情,朕只是不想说罢了。”

      挟裹夏夜独有水汽凝结的微风吹来,红烛摇曳,差点吹灭,瞬时火苗燃烧更甚,将皇上眼中的情意照亮。

      “ 所以有时候熹贵妃耍些小手段,也无可厚非。” 半晌皇上徐徐说道。

      苏培盛垂眼,他明白,皇上说的是十五那日,熹贵妃带胧月来寻皇上,故意让皇后空等。

      皇上什么都知道,他只是纵着。

      “ 皇上,奴才去通传碧桐书院,让熹贵妃娘娘预备着今晚的侍寝。”

      “ 不必。” 皇上起身,语气轻松说道,“ 朕去接她过来。”

      皇上大步流星跨过殿门,朝东走去。

      勤政殿寝殿中央,摆放着皇上要送我的翡翠赤色润玉雕刻的海棠花,在微弱烛光摇曳下,更显的奢华尊贵,华艳之极。

      ——————————-

      “ 给皇上请安。” 我起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皇上走近,眼底笑意浅浅,将背后的手伸出来,一枝合欢花出现在我面前,“ 路过绿隐轩,见合欢花开的正好,就折一枝给你。

      我接过,嘴角上扬,“ 皇上路过绿隐轩,怎么不顺路去瞧瞧吉贵人。”

      皇上抿嘴轻笑,“ 朕从前不知,原来嬛嬛是个醋坛子。”

      我浅笑,将合欢花放下,端起茶盏递给皇上。

      “ 朕瞧你寝殿枕下有个合欢花香囊,想着你喜欢,就折了一枝。” 皇上接过茶盏,故意语气加重,“ 专门过来送给你。”

      “ 都说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我望向皇上,语气调侃道,“ 怎么皇上就这么偏心呢。”

      皇上笑着放下杯盏,“ 走吧,去勤政殿,朕为你准备了东西。”

      “ 什么?”

      “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与皇上并肩朝勤政殿走去,身后苏培盛与槿夕,相视一笑。

      “ 嬛嬛,你记不记得,从前你常在养心殿陪朕批改奏折,天色已晚,朕牵着你回碎玉轩,也是这样的夏夜。”

      “ 皇上记性真好。”

      夜色中,皇上默默握紧我的手,不曾放开。

      安置后,皇上穿着寝衣,躺在我身侧,我悄悄一撇,皇上换上了我绣制的那件。

      黑夜中,我神色不解,又欲言又止,心底揣测几分,最终未能问出口。

      ——————————-

      “ 给熹贵妃娘娘请安。” 苏培盛行礼,“ 娘娘,皇上说了,寝衣是要换洗的,所以要娘娘多缝制几件,皇上好换着穿。”

      “ 是吗。” 我放下手中的诗书,“ 皇上不是一直都穿纯元皇后做的那几件吗?”

      苏培盛满脸笑意,“ 娘娘有所不知,皇上为着从前,所以换下了纯元皇后做的寝衣。”

      “ 知道了。” 我神色自若,语气一如往昔。

      苏培盛见状,神色犹豫斟酌,语重心长,“ 娘娘,皇上是想和娘娘重新开始,奴才打小就伴着皇上,除了纯元皇后,奴才再也没见过皇上是谁这么上心过。”

      我侧过脸,望着庭院里那些开得正盛的荷花,阳光明媚打在荷叶晶莹透明的露珠上,有些刺眼。

      我曾经对皇上的爱是那样期盼,一颦一笑,一哭一悲,皆因他,那时候满心里晃荡的都是他。

      可,爱上帝王注定是场悲剧,高高在上的他就像是阴晴不定的虎豹,却对我露出不为人知的乖巧可怜的一面,当我心无芥蒂去拥抱他时,却在最不经意间伸出利爪,将我伤的体无完肤。

      “ 伤了的心,即使缝缝补补,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我拾起一旁的寝衣,垂首缝制,不再言语。

      大殿里只剩我一人,安静的午后,我临窗垂首刺绣,庭院里泉水叮咚,我手中的刺绣,拆了绣,绣了拆,那块儿布料皱皱巴巴,我努力想伸平,却是徒劳。

      就似我与皇上一样,破镜重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

      勤政殿

      “ 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苏培盛在红烛燃尽之前,重新点燃新烛,轻置书桌前。

      皇上放下朱笔,闭眼微憩,声音疲倦不堪,“ 也不知,熹贵妃在干什么。”

      “ 那奴才去传娘娘侍寝?”

      “ 不必了,夜深了,让她安歇吧。” 皇上起身,朝寝殿走去。

      苏培盛紧随其后,为皇上换上寝衣。

      “ 熹贵妃的手艺,甚好。” 皇上低头看着寝衣,温柔一笑。

      “ 皇上看中的是娘娘的心意,所以穿着格外舒服。” 苏培盛附和着。

      “ 你啊,眼睛太毒。” 皇上心情颇好,爽朗一笑。

      “ 奴才也是靠皇上指点调教。” 苏培盛垂首微笑,“ 皇上早些安置吧,这几日朝政繁忙,皇上夜里总睡不安稳。”

      “ 去把红烛熄掉。”

      “ 是。”

      夜凉如水,夏夜晚风清爽干净,红烛摇曳,银色月光洒在庭院中,似梦境般迷离。

      “ 莞莞!”

      皇上惊醒,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从床上坐起来。

      苏培盛急忙跑进来,掀开帘子,“ 皇上,皇上....”

      皇上惊恐之余,逐渐冷静下来,眼神中的悲凉和哀伤涌现。

      “ 皇上,可是做噩梦了?” 苏培盛小心翼翼问到。

      皇上闭眼皱眉,许久,语气充满痛苦,“ 我梦见莞莞,她站在悬崖边,哭着问我,是不是不爱她了,我来不及回答,她就从高处跌落下去,我却只能抓住她衣服的一角,眼睁睁看着她,掉下深谷。”

      还未说完,皇上眼角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寝衣的袖口上。

      “ 是朕对不住她,朕没有好好护着她,是朕做了那么多违背天意的事,是老天爷在惩罚朕。” 皇上强忍着情绪,双唇微颤。

      苏培盛望着这样脆弱又无助的皇上,眼底的心疼和无奈,毫不掩饰。

      “ 苏培盛,把纯元皇后给朕做的寝衣拿来,朕如今能给她的,也只有这片真心了。” 皇上语气焦急,眼神却一片悲凉。

      苏培盛有些犹豫,心里轻叹,细心为皇上换上旧寝衣。

      偌大寂静的寝殿中,昏暗烛光微照,皇上独坐床畔,垂首抚摸袖口的花纹,笑的有些牵强,“ 莞莞最爱这个花纹,她说,我穿这个好看。”

      细碎的回忆像锋利的刀子一样,轻轻割伤皇上的心,他闭眼,细细忍受这些痛苦,但他却弯起嘴角,因为如今,也只有这些痛苦,藏着莞莞的影子。

      夜色浓密而静谧,我坐在寝殿桌旁,垂首缝制寝衣。

      翌日大早,我拿着寝衣,去勤政殿请安。

      “ 皇上还没起来吗?” 我走进寝殿,小声问苏培盛。

      “ 皇上昨夜没睡好,奴才想让他多睡会。” 苏培盛走近,“ 娘娘怎么来的这么早?”

      “ 我与惠妃送六阿哥去上书房,顺道将寝衣送来。” 我接过槿夕递来的寝衣,“ 本宫悄悄放在床头。” 说着我朝龙床走去。

      苏培盛有心阻拦,却也来不及。

      我轻轻掀开床幔,嘴角的微笑僵硬,眼神中的风霜与轩窗外艳阳的夏天形成鲜明对比。

      “ 怎么就总是不长记性呢。” 我自嘲,淡漠一笑,放下床幔转身望着苏培盛,“ 皇上既然不需要了,本宫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 娘娘,其实皇上昨夜.....” 苏培盛忙解释道。

      “ 皇上昨夜未睡好,请太医来瞧瞧吧。” 我神色恢复往日的端庄,眼神看不到一丝波澜。

      我转身离开,背后的宫殿越来越迷离,我盯着自己玉鞋上的珍珠穗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回想起皇上炙热温柔的目光,我垂首一笑,“ 帝王之爱,容不得半点真心。” 我呢喃细语,再次抬头,心却变得无比坚硬。

      —————————-

      “ 槿夕,后日皇上出宫,咱们也该动手了。” 我轻摇玉扇,眼神冰冷。

      “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起风了,夏日携裹热气的清风卷起青石板掉落的石榴花,远处传来轰轰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