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章 ...

  •   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

      轩窗外大雪纷飞,寝殿内炭火暖融,我坐在小轩窗前,垂首择着一筐忍冬花。

      “槿夕,等下你将我择好的忍冬花送去翊坤宫。”

      “是。”槿夕走上前,“小主惦记着年妃双手冻疮,刚入冬就备下了。”

      “冻疮若不好好保养,年年复发,又疼又痒,最是折磨人。”我将上好的忍冬花递给槿夕,“送去的时候,嘱咐颂芝在忍冬花水里加入生姜,最是驱寒。”

      话音方落,小允子掀帘走近,“启禀小主,翊坤宫的年妃娘娘来了。”

      槿夕朝我温暖一笑,“看来这忍冬花,要小主亲自给了。”

      年妃缓缓走进,明亮的妆面和金簪,一身胭脂苏绣旗装,裙摆处用青玉琼芳点缀,高贵又婀娜,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我印象中的华妃。

      她径直走近,大方落座。

      我明媚一笑,语气温和,“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大雪漫天,冬日漫漫,颂芝多做了些糕点,我也吃不完,索性给你拿过来了。”说完她垂首摆弄衣裙,神色漫不经心。

      颂芝在一旁偷笑,忍不住说道,“是娘娘吩咐奴婢,给熹贵妃娘娘做些糕点,娘娘不愿说罢了。”

      我冲年妃粲然一笑,“你们娘娘是刀子嘴豆腐心。”

      “真巧,我们小主刚择好的忍冬花,正要送去翊坤宫呢。”槿夕端着水盆,“年妃娘娘既然来了,就泡泡手吧。”

      “手上的冻疮用掺了生姜的忍冬花水浸泡最是有效。”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诗书翻看。

      年妃微惊,“你还记得我手上的冻疮?”,眼梢的暖意悄悄挂上眉间。

      “你且试试吧,冻疮要好好养着,否则来年又要复发。”我示意颂芝伺候她泡手。

      温润的水汽携裹着忍冬花的清香,被烧红的炭火一催,寝殿内花香四溢,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年妃肤如凝脂,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几缕水花,胭脂染指,手如柔荑,在绯色花水中尤为惊艳。

      胭脂染指,是皇上最爱的颜色,她心里还是念着皇上的。

      “世事变迁,谁又能想到,如今我与你能倚窗同坐,喝茶聊天呢?”年妃朝我一望,自嘲道,“从前我恨你抢走皇上,一心想要除掉你,连梦中都不曾放过。”

      我淡然一笑,“世事难料,百转千回,你我都是性情相投之人。”

      “皇上向来不看重皇后,所以我也未将皇后那个老妇放在眼里,如今回想,我从前吃了那么多暗亏。”

      “人心隔肚皮,越是不动声色之人,越要留意,在后宫之中许多人是隐藏了锋芒的。”我放下诗书,“能稳居中宫之位这些年,必不是心思纯良之人。”

      年妃神色犹豫,欲言又止,我看到眼里,“你向来心直口快,有话不妨直说。”

      “我有一事不明白,皇上宠爱你,后宫皆知,我陪伴皇上多年,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痴迷一个女子。”她眉眼低垂,片刻又抬眼盯着我,神色疑惑询问道,“你爱皇上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朝她望去,迎上她有些空洞的眼神,我沉吟道,“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见你似乎从未在意皇上今儿宿在哪个宫里,明儿陪谁听戏,失宠之日你的眉眼竟丝毫没有哀戚之色。”

      我神色自若,抚平诗书折起的纸角,“皇家之情凉薄,君心更是如此,这世间最难把握的就是皇帝的心,既然如此,又何必执念于君心。”

      “能得皇上如此宠爱却不动心之人,我从未听闻,你算是我见过最洒脱之人了。”年妃眼眸划过一丝艳羡,“不执念君心,不在意情分,自然潇洒肆意。”

      “你呢?”

      年妃轻叹,“经此一事,要说完全放下,也不可能,毕竟相伴多年,非一朝一夕功夫。”她拿起手帕擦拭双手,“如今想来,哥哥当年所做实有不妥,其实我自己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万事只有爱自己,方才不辜负。”我将紫檀木桌上的瓜果递给年妃。

      她接过,又默默放回青玉果盘中,“你听说了吗,皇上又新封了一位官女子,封号吉,我瞧着像是皇后的人。”

      我抬眼,轻蹙细眉,“官女子亲赐封号,这倒是少见。”

      “所以说,皇后挖尽心思将她送到皇上龙床上,如今皇后倒一改往日,用起身份低微之人了。”

      “官家小姐性子骄矜,背后又有娘家撑腰,哪及得上毫无家室的官女子,更好掌控呢?”

      寝殿内炭盆里的红罗炭愈发旺盛,寥寥火星随着热气,稍纵即逝。

      送走了年妃,槿夕撤下凉茶,“ 今日小主怎么想起开导年妃了?”

      “ 你看出来了?” 槿夕果然眼明心亮,我饮戳清茶,“ 我问你,若你是皇后,从前受年妃多年欺压,如今年家落败,你会放任年妃重新得宠吗?”

      槿夕手中动作停顿,思忖片刻,“ 依着皇后的性子,必定会死死将年妃踩在脚下,用尽手段报复折磨,怎么如今倒...?”

      我斜靠在软垫上,不屑一笑,“ 皇后是个聪明人,在多次与我交手之后,她定然发现,就算她拼尽全力也未必有十足把握去撼动我的地位。”

      我转动金簪牡丹护甲,眼神流露出精明犀利之色,“ 她以为利用纯元旧衣一事我必定会对皇上心灰意冷,可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她愈发看不透我,且我有意扶持年妃,欢宜香的秘密我知道,她更知道,而她却一直三缄其口,不就是想日后万一我将她扳倒,正好用来威胁我,给自己留条后路。”

      “ 乌拉那拉氏果然好计谋,太后这棵大树不在了,就想用年妃来威胁小主。” 槿夕重叹道。

      “ 眼下也只有开导年妃,可你也瞧见了,她对皇上的爱,仍旧那么浓烈,只不过不似从前般表现出来,悄悄藏在心里罢了。” 我望向轩窗外,有些落寞。

      皇家的爱情,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这个道理我明白,可年世兰却看不懂。

      “ 小主,四阿哥来了。” 浣碧走近,语气欢喜,“ 这些日子四阿哥总来给小主请安。”

      我缓缓起身,朝殿外四阿哥慈爱一笑,“ 快进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心风寒。” 又转头吩咐浣碧,“ 去小厨房把一早煨好的青萝老鸭汤端来,我陪四阿哥用膳。”

      “ 儿臣给额娘请安。” 弘历跪下,急忙朝我行大礼。

      我扶起他,“ 你我是母子,不必行如此大礼,倒显得生分。”

      “ 是。” 弘历毕恭毕敬,眼神多了一丝亲昵。

      落座后,桌上已经摆满美味佳肴,热腾腾的锅子咕咕作响,我与弘历相对而坐,气氛温馨。

      “ 前儿你在养心殿,皇阿玛问你诗书,你回答的从容不迫,倒背如流,额娘就知道你用功读书,但也要注意身子,可别本末倒置。” 我夹起几片晶莹剔透的牛肉,放进弘历碗里。

      “ 多谢额娘,弘历如今和额娘在一起,更要日夜苦读,给额娘争气。” 他眼神明亮,掺杂许多期盼和希望。

      “ 额娘知道弘历懂事,额娘与惠娘娘情同姐妹,六阿哥年幼,你与他同在上书房读书,平日也要多加照拂。”

      “ 即便额娘不叮嘱,弘历也会对六弟疼爱有加,六弟是儿臣的弟弟,爱护自己的弟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我神色欣慰,朝弘历一笑。

      “ 额娘放心,六弟得皇阿玛喜爱,上书房的师傅都待他极好。” 弘历看似无意的话,却大有深意。

      我端起福寿玉兰碗,搅动汤勺,语气一如往常,“ 你惠娘娘只希望六阿哥能平安一生,福绥安康。”

      弘历手中动作一滞,眼神急切寻求答案却又遏制,朝我望来。

      我抬眼,眼神深邃又带有几分宠溺,“ 你天资聪慧过人,又勤学好问,额娘对你,寄予厚望。”

      弘历大喜过望,急忙起身行礼,“ 多谢额娘成全!”

      “ 起来吧,这天下作额娘的都一样,都是事事为儿子打算,既然弘历心有大志,额娘定当全力以赴。” 我起身,扶起弘历。

      弘历神色感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

      入夜后,沐浴更衣坐在梳妆台前,槿夕为我擦拭头发。

      “ 小主,今日与四阿哥一起用膳,是为了保全六阿哥。”

      我拿起嫩吴香口脂,轻染双唇,“ 弘历的眼睛一直盯着龙椅,六阿哥又得皇上宠爱,早日说明,也好给四阿哥吃一颗定心丹。”

      “ 前朝大臣都议论,国本之争,都在三阿哥和六阿哥之间。”

      “ 弘历很聪明。” 我放下饰品盒,“ 我不过几句点拨,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他做的很好。”

      “ 是啊,奴婢听说早朝上,总是三阿哥风头十足,朝臣们也很是赞誉。”

      “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联络朝臣之事,咱们也该把风吹到皇上跟前了。” 梳妆完毕,我满意朝铜镜一望,“ 有日子没见淳儿了。”

      槿夕立刻会意,“ 奴婢这就去办。”

      我正要起身安置,浣碧掀帘,“ 小主,方才景仁宫传话,说明儿皇后请各宫娘娘去畅春苑听戏。”

      “ 皇后这些日子一直去安华殿,听说一直烧香抄写佛经为太后守孝,怎么想起去听戏了?” 槿夕细心为我盖好被子,语气温和。

      “ 她哪是去听戏啊,她是去唱戏的,宫里添了新人,皇后精神头十足,有的忙了。” 说罢我翻过身子,闭眼安寝。

      --------------------------

      翌日大早,梳洗装扮过后,朝畅春苑走去,方走近就听到几声女子娇俏的嬉笑声。

      “皇后娘娘身居凤位,母仪天下,嫔妾能侍奉左右,是嫔妾的福气。”

      我循声望去,皇后身旁女子年芳十七,正垂首向皇后敬茶。一身玫红色蜀锦苏绣大红大紫海棠,妆面浓艳,倒遮住她本就娇嫩的容色,用力过猛,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神色自若,嘴边挂着得体的微笑,“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眼神聚焦,嘴角轻扬,“起来吧。”

      “给熹贵妃娘娘请安。”众嫔妃起身,朝我行礼。

      我大方落座,笑容灿烂,“起来吧。”

      感受到吉常在的目光,我朝她一瞥,她急忙转移目光,看向戏台子。

      “这位就是吉妹妹吧?”我端坐次座,斜靠背椅。

      “熹贵妃娘娘好眼力。”吉常在并未起身行礼,淡淡回答道。

      皇后眼梢窃喜,看来吉常在很听皇后的话,头次见面就敢对我不敬。

      “这位吉妹妹初入宫,看来这宫里的规矩还没学会啊。”眉姐姐眼神清冷,替我打抱不平。

      “嫔妾入宫以来,常常伴驾。”吉常在眉眼得意一笑,“不似娘娘般空闲。”

      “常闻皇上喜欢礼仪周全之人,吉常在得皇上恩宠,必定是一位礼仪周全之人,怎么在惠妃娘娘面前,就尊卑不分了?”陵容绵里藏针,笑容可掬。

      吉常在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莫不是吉常在只在皇上面前礼仪周全?”年妃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皇上皇后本为一体,如今吉常在在皇后面前尊卑不分,这分明就是蔑视中宫。”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即使吉常在再骄纵,也应付不过来,只能眼神委屈望向皇后。

      皇后眼神微闪,吉常在稍稍会意,“皇后娘娘,嫔妾并非此意,若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吉常在也算是机灵,立即起身朝皇后行礼。

      “无妨,你年纪尚小,又初次入宫,起来吧。”皇后端庄大气,从容一笑。

      戏台子上锣鼓声大作,戏子身着精致戏服,步步生莲,动作优美流畅。

      “皇后娘娘。”吉常在起身,端起桌上的点心,恭敬朝皇后行礼,“这糕点叫如意团圆球,是嫔妾用上好的糯米和芝麻,揉捏蒸煮后再用阿胶水侵染,差半分火候都做不成这玲珑剔透的样子,还请娘娘享用。”

      众人心照不宣,窃窃私语,吉常在讨好的样子,也太急切了。

      “吉常在对皇后,可真是敬重。”敬妃用手帕掩鼻,看似夸赞,实则讽刺。

      “皇后娘娘宽仁待下,咱们做嫔妃的本就该孝敬皇后娘娘,不是吗?”吉常在反问道。

      “吉常在伶牙俐齿,聪慧机敏,怪不得几个月时间,就从官女子升倒常在的位子了。”我斜倚侧首,语气不紧不慢,“不过再得宠,也不能逾越尊卑,往后咱们都是一同侍奉皇上的姐妹,在皇后娘娘面前,更要恭谨。”

      吉常在朝我望来,眼神明晃晃的不服气。我回望,直直盯着她,眼神犀利而冷漠。

      寒风吹来,携裹着几片冰凉的雪花,我定定盯着她,耳边东珠掐丝耳坠被寒风吹得左右摇摆,我斜倚一侧,丝毫不为所动。

      大殿内气氛严肃,戏台上的锣鼓声,有所收敛。

      吉常在后背一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嘴里不情愿说道,“熹贵妃娘娘说的是。”

      “本宫掌六宫事宜,琐事繁多,一时顾不上吉常在,若宫里有什么缺的,直接告诉本宫。”我一转方才冷漠,冲她淡淡一笑,便侧首看戏,不再理会。

      皇后脸色不佳,手中的翡翠珠子哗哗作响,眼尾的恨意肆起。

      “熹姐姐真厉害,方才的气势,完全压过皇后娘娘。”淳贵人坐在队尾,吃着牛乳糕,冲温嫔说道。

      陵容欣慰一笑,将桌上的糕点递给淳贵人,“快吃糕点吧,往后宫中更是好戏不断。”

      “皇后娘娘,内务府新送来的鹿茸山参,臣妾都让她们送去了景仁宫,皇后用着可好?”我侧首,笑容明亮而刺眼。

      “熹贵妃有心了。”皇后并不领情,“只是前年皇上赐的鹿茸,本宫还未用完,熹贵妃倒是多此一举了。”

      我不在意一笑,“鹿茸这等补品,不宜存放太久,皇上挂念娘娘体弱,特意吩咐臣妾给皇后娘娘送去,皇上还说过些日子就去看望娘娘。”

      “皇上前朝政事繁忙,本宫不忍叨扰,只是皇上若有什么吩咐,自会来告诉本宫,熹贵妃不必受累传话。”

      “臣妾是怕皇后过于思念皇上,皇上许久未去景仁宫了吧,听说三阿哥在前朝屡遭皇上训斥,皇后忧思过度,身子又怎么会康健呢?”

      “皇上是严父,三阿哥是嫡长子,皇上对他自然给予厚望,不过是训斥几句罢了。”皇后不屑说道,“倒是四阿哥,听上书房师傅说,四阿哥资质平平,每日功课也是勉强,熹贵妃还是多操心四阿哥吧。”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虽居深宫,都听说三阿哥得前朝大臣夸赞,听说已经有大臣参奏,要立三阿哥为太子呢。”

      皇后神色一滞,眼神流转,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展齿一笑,“今日时辰不早了,冬日严寒,臣妾先告退了。”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

      用完晚膳,我坐在寝殿内,散发坐在书桌前,垂首翻看诗书。

      “小主,用些燕窝细粉吧。”槿夕侧立一旁,“皇后悄悄联络前朝重臣为三阿哥说话,淳儿办的很好,皇上许久不去景仁宫,怕是恼了皇后,只是小主今日,怎么告诉皇后了?”

      “她知道了又能怎样,皇上已经恼了她了。”我端起青玉碗,“那日在养心殿,皇上问起国本之事,我回答的滴水不露,但愿皇上能对我少些疑心。”

      “这半年来,皇上一直因国本之事而苦恼烦闷,小主和惠妃娘娘膝下都有阿哥,更要小心应对。”

      “皇上多疑,我早和眉姐姐说过了,她自有分寸。”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小主梳妆安置吧。”

      我起身,落在于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憔悴。

      “吉常在那边,你安插宫女了吗?”

      “回禀小主,吉常在是皇后的人,她身边的人都是皇后提前布置的,恕奴婢无能。”

      “看来皇后这次对吉常在给予厚望,不过吉常在的确是口舌伶俐之人,经皇后调教后,日后肯定更加得宠。”

      “那咱们要小心防范吗?”槿夕语气低沉,神色严肃。

      “自然要小心防范着,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是,小主放心。”

      ----------------------------

      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永和宫庭院的景色由飞雪漫天变为春意盎然,阳光明晃晃洒在宫殿内,轩窗上绿叶的剪影垂映在梳妆台上的景泰蓝花瓶,晕染春意几处。

      “今儿个天真好,去请她们来喝茶聊天吧。”我坐在庭院下的石桌前,望向远处重叠的宫殿。

      “是,奴婢和浣碧姑娘这就去。”

      春日的阳光就像皇家恩宠般,看起来温暖浓烈,实则凉薄清淡。我取掉护甲,将手置于春日阳光之下,许久,微弱的热意才缓缓袭来,带有凉意的春风一吹,连仅有的暖意也随风消散。

      我无奈一笑,将牡丹织金护甲重新戴上。

      “妹妹的永和宫可真是恬淡舒雅,瞧着盆景多漂亮。”敬妃牵着温宜公主,缓缓走近。

      我起身,“姐姐来了,快让我瞧瞧温宜公主。”

      “给熹娘娘请安。”温宜朝我行礼,文静恭敬。

      “公主有礼了。”我捏捏温宜娇嫩的脸庞,满眼含笑。

      “小主,端妃娘娘、年妃娘娘、惠妃娘娘和温嫔过来了。”浣碧端着茶水,喜上眉梢。

      “快请进来。”

      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庭院中的小池子里碧色的清水,被风吹起阵阵涟漪,仅有的一只赤色小鱼静止在青水中,不远处的阳光打在汉白玉石阶上,一侧的梨树悄悄发了嫩芽。

      公主阿哥被带到偏殿玩耍,庭院石桌旁,我们围坐一圈,喝茶聊天。

      “端妃姐姐,近来身子可好?”我拿起蜜桔,细细剥开。

      “身子一直都是那样,左不过是熬着罢了。”端妃不动声色,垂首朝年妃一瞥。

      年妃端起茶盏,垂首饮茶,鬓边的发簪流苏,微微作响。

      “女人家身子娇贵,要好好养着才是。”敬妃宽慰道。

      “姐姐,如今吉常在受宠,皇后可真是得意,皇上本就很少踏足后宫,吉常在更是春风满面。”陵容拿起瓜果,又轻轻放下。

      “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身份低贱又怎能与我们平起平坐。”年妃语气生硬。

      可即便如此,我瞧出年妃眼眸中,点点悲伤。

      “吉常在只不过是倚靠皇后,只要皇后倒了,她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看向年妃,算是安慰。

      “皇后树大根深,想要一击即倒不容易,必须命中要害方可成功。”端妃语重心长,眉头轻蹙。

      “皇后最大的把柄,还请端姐姐赐教。”我放下蜜桔,眼神明亮,话里自有深意。

      “什么?”眉姐姐与陵容异口同声问道。

      端妃眼神复杂,震惊错愕溢满双眸,“妹妹....所说何意...”

      我垂首浅笑,转动护甲,“皇后的亲姐姐,纯元皇后是如何死的...”

      此言一出,大家皆震惊不语,端妃亦是如此。

      “妹妹,你是如何得知的?”端妃的眼神中,除了惊愕还有些许畏惧。

      “我也是猜出来的。”我敷衍道,“兹事体大,这件事要用在何时的时机,方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纯元皇后真的是被皇后杀死的?”年妃仍旧不敢相信,一脸震惊。

      错愕之余,端妃平复心绪,“纯元皇后的确死的蹊跷,我虽有疑虑但终究藏在心里,可这么多年了,咱们怎么寻得证据?”

      “嬛儿,此事你确定吗,若来日揭发皇后,必引得轩然大波,咱们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行。”眉姐姐语气急切,双目如炬。

      “就是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请大家来,一起周全商议。”

      春风拂面,我微眨双眸,“皇后身边的剪秋和江福海,从雍亲王府就跟着皇后了,纯元之事,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剪秋忠诚,想要从她嘴里撬出实话,不太可能。”敬妃思忖道,“倒是江福海,可以一试。”

      “光从江福海这里寻证据还不可靠,当年雍亲王府侍奉纯元皇后的嬷嬷和奴婢,都要一并寻来,皇后城府颇深,只怕知道当日隐情的人,不多了。”年妃下意识紧握手帕,“只是如今年家落败,想要动用宫外的人,便是不可能了。

      “这事就交给我把。”眉姐姐看向我,“嬛儿,我让父亲去办。”

      我本不想让眉姐姐沾染,可眉姐姐父亲官职比父亲高,做起事来到底方便。

      斟酌再三,我点头,“眉姐姐,此事凶险,一定要万分小心,若不成功也无妨,千万不要暴露自己,以免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好,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记得当年纯元皇后生产之时惨痛异常,诞下死胎后就撒手人寰了,那胎儿身子上有好几块青斑,太医说是胎中受惊所致,如今看来,大有文章。”端妃神色回忆,缓缓道来。

      “此事咱们从长计议。”我端起茶盏,轻撇浮茶,却未饮下。

      -----------------------------------

      “槿夕,替我梳妆。”轩窗外已经是日薄西山的晨光了,长长的回廊上被夕阳洒满金粉,朦胧金纱下的绿芽嫩叶更显得苍凉。

      “小主要陪皇上用晚膳,不如打扮的艳丽些。”浣碧在一侧,从梳妆台的屉子下拿出玫瑰金簪。

      “都好。”我漫不经心,望向铜镜。

      “小主最近在梳妆打扮上,怎么不甚在意了?”浣碧替我插上金簪,歪头问道。

      “女为悦己者容。”我拿起祖母绿镶嵌的护甲戴上,“更何况我陪伴皇上多年,早已没有少女般心思罢了。”

      浣碧有些不解,又拿起青玉金丝玉坠为我戴上。

      “走吧。”我穿上披风,朝养心殿走去。

      刚走到养心殿前,苏培盛急忙上前请安,“给熹贵妃娘娘请安,皇上等您许久了。”

      “苏公公有礼了。”

      走进养心殿,皇上一如既往端坐在书桌前批改奏折,背后巨大的书架将皇上的身子映衬的更加单薄。

      “给皇上请安。”

      皇上抬头,“你来了。”随即又垂首批改奏折。

      “朝政固然重要,可皇上也要保重龙体。”我走近,侧立一旁。

      “如今前朝,每日上朝都争论国本,朕烦得很。”皇上手中的动作仍未停止。

      我从书架一侧取出薄荷脑油,“皇上春秋鼎盛,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我将薄荷脑油置于手指,上前为皇上按摩额间两侧。

      皇上闭目,“大臣们呼声最高的是三阿哥,说三阿哥是朕的嫡长子,大清册立太子,都是以贤为重。”说到这里皇上睁开双眼,“若说此事谁最在意,莫过于皇后。”

      “这是为何?”我明知故问道。

      “你还不知道,皇后悄悄联络朝中重臣为弘时说话,利欲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皇后娘娘已经位居凤位,不至如此。”我默默加重手中的力度。

      “人的欲望,是不可小觑的。”皇上停顿,“你呢,可有想过,弘历继承大统?”

      我处之泰然,神色自若,“当日皇上就问过臣妾,今日臣妾依旧如此,国本之争臣妾不敢沾染,皇上圣心独裁,臣妾自然遵从,臣妾要的从来都不是利益高位。”

      皇上并未言语,静谧的夜色中,红烛微燃,养心殿内钟表声显得十分突兀。

      “走吧,朕带你去个地方。”皇上起身,看起来心情不错,牵着我的手朝殿外走去。

      春夜景色正浓,偶尔微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但春风中的凉意不似秋夜般干涩,多了几分滋润温水汽。

      御花园西侧的长方水池中,铺满了滚灯,远远望去,似夜空中的星河。

      我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只顾看着水面,涟漪阵阵,满池的滚灯发出耀眼的光芒,在浓密夜色中,闪闪发亮。

      “ 皇上,这是...?”

      “ 那日你告诉朕,你喜欢的诗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皇上眼神温柔望向我,“ 朕用明亮的滚灯铺满水面,阵阵涟漪,似星河般璀璨。”

      “ 臣妾随口一说,皇上就记在心里了。” 我眉眼如春,语气欢快。

      “皇上牵着我,徘徊于水池边,边走边说,“ 那日朕因思念皇额娘心情低落,你也是这样,宽慰朕,你的心思朕视若瑰宝。”

      我低头浅笑,默不作声。

      “ 怎么?不喜欢吗?” 皇上侧首,问到。

      “ 皇上的心思,臣妾自然欢喜。” 我对上皇上期盼又柔情的眼神,嫣然一笑。

      “ 如今前朝国本之争,后宫暗潮汹涌。” 皇上看向水面,微微眯眼,“ 朕希望你能置身事外,永远不要卷入争斗之中。”

      “ 皇上何出此言?”

      “ 若你卷入斗争之中,朕怕你做出错误的选择,而朕又不得不责罚。” 说到这,皇上轻叹,“ 也不知怎的,总怕失去你,朕总觉得和你忽即忽离。”

      “嬛嬛自十七岁入宫,一直伴在皇上身边,皇上不是和臣妾约好,春日里在梨花满地的时候跳惊鸿舞,夏日一同避暑取凉。”我莞尔一笑,眼梢的甜蜜溢出。

      “秋日里一同酿桂花酒,冬日里看飞雪满天。”皇上眼眸星光,语气安心说道。

      我与皇上相依倚在池边,一同望着一水星河,兰亭远望,烟雨朦胧。

      虽未言语,可拂过的春风含情,红袖添香,侧立卿畔,情意绵绵。

      -------------------------

      陪四阿哥用过午膳,我躺在庭院前廊下的摇椅上,春风拂面,闲适自在,我索性闭眼微寐。

      槿夕将点心吃食置于桌面,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小主,方才听苏培盛说,吉常在遇喜了。”

      “嗯,知道了。”我语气风轻云淡,依旧闭眼养神。

      “小主您不吃惊吗?吉常在这么快就遇喜了。”槿夕有些吃惊,将薄毯轻轻盖在身上。

      “皇后自有催孕妙招,只是强行有孕伤身伤胎。”皇后一直有催孕的方子,不过药性极强,即便有孕,未必能保龙胎平安落地。

      槿夕暗自思忖,随即明白皇后的用意,“若龙胎平安落地,那么吉常在和龙胎都将是皇后的棋子,若保不住,皇后就用吉常在的胎陷害小主,一举两得。”

      “皇后做的孽还少吗,咱们正好用这个事,揭开纯元旧疤。”我睁开双眼,冷似风霜的寒光一览无余。

      春色烟雨宫墙柳,雨打梨花深闭门,沾湿红袖,醉了珠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