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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仰首风清, ...

  •   仰首风清,躬身水凉,夏之所至,日皓天长。

      “四郎,帮嬛嬛瞧瞧,梅花要绣成什么颜色,才和这碧色蜀锦最为相衬?”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

      “好,那就绣红梅。”

      庭院前廊梨树下,皇上悠闲地坐在小棚下,我珠翠发饰尽褪,一身杏色衣裙,端详着手中绣到一半的香囊,靠在皇上身旁,乌黑亮泽带着桂花香气的长发,随意散落在皇上膝上。

      我端起石桌上的竹根刻诗带活环梅花式酒杯,嘴角含笑递给皇上,皇上接过,轻饮几口,神情惬意道,“东篱把酒黄昏后。”说罢朝我一笑,“有暗香盈袖。”

      我莞尔一笑,眼尾的甜蜜融入天边被炙热落日烧的滚烫的夕霞。

      “嬛嬛。”皇上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朕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我抬眼撞上皇上试探的眼神,我神情自若,语气坦荡,“四郎尽管问,嬛嬛必定知无不言。”

      皇上将手中的薄荷香叶玩弄于手指之间,“年世兰一直视你为死敌,处处针锋相对,如今她没落,这满宫里都看她笑话,倒是你几次为她求情。”

      我手指间拾针游走在蜀锦之间,丝毫不见慌乱,“嬛嬛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年嫔纵然犯下死罪,可说到底许多事也并非都是她的本意,嬛嬛最看重的,是她对皇上的一片痴心,与臣妾是一样的,臣妾最能体会相思之苦,所以总想着成全了她的真心。”

      皇上虽面无表情,但眉心舒展,方才的试探之色稍减。

      “在这深宫中,情分本就难得,若就这样任由飘零,那就太可惜了。”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眸带有几分珍惜之情。

      “嬛嬛乃是重情之人。”皇上眼底笑意如池边的涟漪,层层涌来,试探之意已全无。

      “四郎才是重情之人。”我亲昵一笑,身子朝他靠近,“凉薄非君子,四郎看重情分,又念旧情,实乃心底良善君子。”

      皇上宠溺一笑,眉心轻皱,“你这是什么道理,哪位名人大家所言,怎么朕从未听说过。”

      “自然是甄大名人所言。”

      我俩相视一笑,皇上抬手将手中的薄荷香叶簪在我耳边。

      我手拂过鬓边,微微蹙眉,语气娇嗔,“都是簪花,哪里有见簪薄荷香叶的。”

      “薄荷清爽,最能在夏日让人神清气爽,就像你一样。”皇上轻揽我入怀,“皇后近日三番几次言语暗示,说你扶持年世兰,居心叵测。”

      我抬眼望着皇上,他眼神坚定朝远处池子里的荷花望去,“她如今也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了。”

      我垂下眼帘,语气如常,“皇后娘娘自有她的道理,嬛嬛只稍做好分内之事,其他的纷扰,嬛嬛只要紧紧依靠四郎便好。”

      皇上嘴角上扬,语气轻松,“对了,朕从年嫔那里给你拿了一些香粉。”说罢就拿出黑漆嵌螺钿八宝纹囍子攒盒。

      我眼底的光稍稍黯然,这个攒盒的样式,应该是皇上和纯元大婚用器。

      我接过攒盒,轻轻打开,意料之中的香粉,是端妃和陵容一起研磨出来的。

      “这盒香粉原名叫合舒梅香粉,后来不知怎的就失传了,如今在年嫔那里寻来的。”皇上接过香粉,自顾说道,“朕也不知她是如何寻得这等宝物,朕只稍知晓,她对朕用心即可。”

      “这香清甜隽永,闻着心里暖暖的。”我缓缓开口。

      “朕倒是觉得,这香粉更适合你。”

      “多谢皇上。”

      那日槿夕的话,也曾让我有过一丝犹豫,可如今看来,我还是对的。

      我将攒盒递给槿夕,眼神仿佛在告诉槿夕,我并未有当局者迷,槿夕接过后,轻叹口气,悄悄退下。

      “皇上,臣妾身边的流朱,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语气轻柔,朝皇上望去,“臣妾已经为她寻了好去处,还请皇上成全。”

      “放她出宫吗?”皇上摘下一颗葡萄,语气漫不经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将手帕递给皇上,“戍守坤宁宫的侍卫纪望,与流朱情投意合,臣妾也瞧过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流朱是你的陪嫁,身份和寻常宫女不同,你若想将她留在身边,也无可厚非,若她出嫁,你身边就少了一个可心人侍奉。”

      “嬛嬛又怎么忍心拆散他们,郎情妾意,四郎与嬛嬛都是过来人,何不成全他们,成就一桩姻缘,也算是积福积德之事。”

      “罢了,朕也是担心你一时少了可心人侍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自然应允。”皇上端起茶盏,“朕记得流朱性格机灵又忠心,出嫁事宜,就由你来操持吧。”

      “嬛嬛替流朱多谢皇上。”我眼里的笑意溢出,心底总算放下一块石头。

      ---------------------------------------

      流朱婚事在即,槿夕随我去内务府寻些上好的衣料,为流朱做嫁衣。

      “小主,流朱的嫁衣已经裁剪了,为何又要这么多青色的料子?”

      “屏风周昉画纤腰,岁久丹青色半销。”我脑海中涌现叶澜依身着青色裙衫,粲然一笑的样子,“青色衣衫最动人心。”

      杨柳依依,园中藏湖,动静皆宜,微风抓住夏日的尾巴,捎带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我朝西侧的百骏园一望,朝那里走去。

      刚走进就看到叶澜依手持马鞭,翘首坐在马背上,野马飞奔而扬起的尘埃在夏日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似光环般笼罩在叶澜依英爽飒气的身姿。

      槿夕下意识抬手护住我,眉头微蹙,“小主,这里太危险了。”

      “看到那位奇女子了吗,有她在,就不会有危险。”我朝槿夕宽慰一笑。

      在马场一侧的李公公见我,急忙走近行礼,“给莞妃娘娘请安。”

      我朝叶澜依望去,“起来吧,今日我来找她。”

      李公公急忙起身,脸色有些为难,“娘娘有所不知,这位女子怕一时半会来不了,只要她在驯马,必要把野马驯服才肯下来。”

      “无妨。”我坐在凉亭边,抽出丝帕,“我等着。”

      “是,奴才告退。”

      我一身鹅黄凤凰花溪图,球形点翠发簪恰到好处,鬓边的东珠掐丝耳坠微微摇摆,手持金丝山水画玉扇,坐在凉亭中静静看着叶澜依,恰如当年皇上。

      不远处的天空被落日烧得滚烫,西沉的残阳临近天暮,似血红绸缎般的云霞铺满天空,暮色正好。看着叶澜依驰骋马场,这样爽朗的女子,在宫中的确少见,难怪皇上倾心。

      半晌,叶澜依从马背上跳下,手持马鞭朝我走来,直直站在我面前。

      “快给莞妃娘娘行礼。”李公公见状,好心提醒她。

      “不必了,李公公,可否容我与她单独聊几句。”

      李公公躬身后退,我朝槿夕使眼色,她将衣料放下就离开了。

      “坐吧。”我招呼她,语气温和。

      “不必了,娘娘有何吩咐还需尽快说,我还有一堆事要忙。”叶澜依表情清冷,语气疏离。

      “是准备过几日的驯马表演吧。”我朝她一笑,“你不必去了。”

      “为何?”

      “姑娘姿容貌美,气质飒爽,皇上若见了,定要封你为妃。”

      叶澜依眼底的不悦闪过,大步流星跨过坐下,“娘娘好兴致,绕这么大圈子,只为寻我取乐。”

      我端起茶盏,朝她望去,“不管本宫是否言中,姑娘都不愿赌一把,所以本宫猜,姑娘是不会去的。”

      猜中她的心事,她眉心微皱,眼神多了一丝戒备。

      “果郡王南下,过几日的驯马表演,他也不会到场,姑娘不必犹豫了。”

      此话一出,叶澜依眼底的戒备溢出,神情有些慌乱,“你怎么知道?”

      我垂首淡然一笑,指着青色衣料,“这是江南织造总局送来的蜀锦,本宫瞧着合你的眼缘,特地寻来送与你。”

      “我与你素未谋面,又是如何知晓我喜青色。”她语气急促,神情掩不住的不安。

      我知道,我亦明白,她是怕自己的一份痴心牵连允礼。

      我垂眼,自嘲般一笑,这样的担忧,我又何尝不是呢。

      “女为悦己者容。”我抬眼,目光尽量和善,“你不必担心,我也不是要与你为敌,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亦不会牵连到他。”

      叶澜依眼眸微瞠,眼底的戒备之意仍在。

      也是,关于他,自然是再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看着眼前的叶澜依,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小心翼翼藏匿自己的心意,纵然心里思念到发疯,却仍云淡风轻转身与他擦肩而过,连他走过的路,我都忍不住伫立。可我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中,我要保全有家族亦有他,与皇上相处已是如履薄冰,实不敢踏错一步,否则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她眼底的戒备和恐慌的神色,落在我眼中,点点苦涩之味在心底弥漫,“你且要记得,莫与皇上相遇,若哪日你想出宫寻个好去处,就来永和宫找我。”我眼神多有不忍,不愿多说,起身转身离开。

      叶澜依手捧青色衣料,站在凉亭中,神情不解望着我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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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槿夕将茶盏置于我手中,“小主这几日心绪不佳,可是因为那日与叶澜依相见之事。”

      我回过神,语气淡淡,“只是觉得人在深宫,身不由己。”

      槿夕轻叹,“后宫中的女子,有几个是为自己活的。”

      “看似荣华富贵,尊贵无比,可结局疯的疯,死的死,史书中寥寥几笔,便是一个女子的一生。”我合上史书,轻轻放下。

      “从前总听太妃说,深宫中没有赢家,一路走来或多或少都在失去。”槿夕见我神色依旧低落,便说道,“小主,流朱姑娘的嫁衣都备好了,嫁妆也按照小主的吩咐,足足添了倍。”

      “流朱与我一同长大,如亲姐妹般,她的嫁妆自然不同。”我想起流朱即将出嫁,嘴角微扬,“京郊百亩良田地契都备下来吗?”

      “都按小主的吩咐,办妥了。”

      “那就好,再去库房里寻出绿釉马蹄尊和茶叶末釉纸锥瓶,作为本宫的贺礼。”

      “小主对流朱真好,不说先帝的绿釉马蹄尊,且说这纸锥瓶,造型奇巧稀少,釉色通透,喜鹊停站在花枝上,寓意喜上眉梢,福寿圆满。”浣碧拿着方摘下的荷花走来。

      我笑望她,“你若是羡慕的紧,就赶快找个好人家,到时候你的嫁妆,自然也是如此。”

      浣碧将荷花放置石桌上,语气嬉笑道,“我可没有流朱这么好的福气,易得千金宝,难寻有情郎。”

      正说着,小允子走近,“小主,颂芝姑娘来了。”

      “请她进来。”

      我放下手中新鲜的荷花,朝门口望去,颂芝手捧礼盘走来。

      我依稀记得,她为答应时,头饰花红柳绿,簪花戴金,神色张扬而得意,如今她面容清丽,衣饰简单,发髻上也只有一枚珠花而已。

      “给莞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你家小主有何事?”

      “回禀娘娘,我家小主听闻流朱姑娘要出嫁,特地送来贺礼。”说罢颂芝垂首抬手,将贺礼奉上。

      我面带微笑,“年嫔有心了。”

      浣碧上前接过,掀开流苏铺盖,湖色图事事如意织金缎女对襟衣袍,湖色缂丝菊花金福寿如意纹对襟小坎肩,玉花卉吉祥如意纹佩,青玉鸳鸯卧莲云龙柄执壶。

      “都是好意头,本宫会转赠年嫔的美意。”我拿起桌上的两本史书,“你将《旧唐书》和《唐诗》交给年嫔,这里面讲后宫嫔妃被废弃后重新崛起的故事,且皇上喜欢唐诗,她多读多看,磨练性子。”

      “是,奴婢告退。”

      待颂芝走后,槿夕重新为我添新茶,“年嫔虽嘴上狠毒,可心底还是有小主的,外冷内热罢了。”

      “磨炼后的性子,自然比之前温婉沉静许多。”我稍稍沉吟,“槿夕,你去交代眉姐姐,多多注意皇后和齐妃,弘曕得皇上宠爱,皇后难免动杀心。”

      “是,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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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七,流朱出嫁。

      永和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两侧前廊下都挂满了红幔和囍字,奴才们也都个个喜上眉梢,忙的不亦乐乎。

      “流朱给小主请安。”流朱一身红色嫁衣,衬得她娇俏可人,只是她眉头紧蹙,神色不舍。

      我起身,扶起流朱,眉眼柔和,“哪有新娘子蹙眉的,来,今天我亲自为你上妆。”

      待流朱坐下,我拾起玉梳,为流朱轻梳发髻,“以前都是你为我梳妆,今日也好换换,瞧瞧我的手艺如何。”

      流朱眉眼触动,眼眸中不舍之意流转,小声轻语,“小姐,我舍不得你。”

      我听罢垂眼细笑,流朱这一声小姐,让我恍惚觉得置身甄府之中。

      “出宫吧,出宫去过安稳的日子,深宫里的日子如履薄冰,波诡云谲,如今你能平安出宫,寻得一心人,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语重心长,对流朱说,也似安慰自己。

      “小姐,日后我还能进宫看你吗?”流朱轻撇微颤的嘴角,掩下泪花。

      “当然能,若日后你有了孩子,别忘了带进宫里,陪陪我可好?”我拿起梳妆台上的黄金红玛瑙流苏花簪,轻轻为流朱戴上,点染红唇。

      “好,往后流朱就要留小姐一人在深宫了,还请小主顾好自己。”流朱起身,朝我行跪拜大礼,情绪终于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砸向地面。

      “好,好。”我鼻头发酸,眼梢渐红,看着跪在地上的流朱,心底不舍之情翻腾,只能点头,嘴里不住地应允。

      浣碧靠在殿外的柱子上,看着殿内的一切,偷偷转身抹眼泪。

      “小主,吉时已到。”小允子走上前来,扶起已经泣不成声的流朱。

      我泪中带笑,抬手轻柔地为流朱盖上红盖头,牵起她的手,一步步朝殿外的红轿走去。

      就像我俩年幼之时,一起牵手偷偷溜出府,去买她最爱的糕点一样。

      一切如往昔,不曾改变。

      吉时已到,锣鼓奏乐,红轿抬起,喜庆的队伍缓缓前行。

      我站在碧桐书院的前廊下,夏日清爽之风拂面,吹落我眼尾的泪痕,我抬头望望天,阳光刺眼,天空湛蓝,就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流朱离开了我。

      我牵起一旁浣碧的手,朝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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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前,圣驾回銮。

      永和宫一如往昔,只是少了流朱的身影。

      “浣碧。”我瞧她在发呆,“在想什么呢?”

      浣碧回神,嘴角轻笑,“流朱不在,猛然还有些不适应,以前总觉得她聒噪。”

      “宫外的日子,可比宫中自由多了,如今她有了好归宿,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宽慰浣碧,“咱们等下去摘桂花,入夜你一同与我酿桂花酒,如何?”

      “好。”浣碧眉眼一笑,兴冲冲去准备东西。

      “小主,小厨房的桂花汤饮做好了。”小允子提着食盒,“小主要亲自送去养心殿吗?”

      “皇上应允流朱的婚事,本宫自然要亲自送去,槿夕呢?”

      小允子垂首一笑,低声道,“槿夕姑姑去找苏培盛了。”

      “那便你陪本宫去吧。”

      养心殿外,小夏子侧立一旁,见我前来,急忙迎上前,“给莞妃娘娘请安。”

      “皇上在里面吗?”

      “真不巧,这会果郡王正陪皇上赏画,皇上新得一幅宋朝的海棠蝴蝶图轴。”

      我眉梢轻挑,“果郡王南下已然平安归来?”

      “是,还给皇上带了不少新奇玩意,皇上素爱鼻烟壶,果郡王投其所好,听说寻得上好的鼻烟壶。”小夏子低声,故作神秘。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先回去了。”我将桂花汤饮递给他,语气轻和,“劳烦公公送进去,说本宫来过了。”

      “恭送莞妃娘娘。”

      我转身离去,悄悄弯起嘴角。

      养心殿

      皇上与果郡王并肩,正垂首欣赏书桌上的海棠蝴蝶图轴。

      “皇兄,这幅画运笔轻重自如,描绘的海棠与蝴蝶动静相衬,不愧是名画。”果郡王语气赞赏,忍不住轻抚画中的盛开的海棠花。

      “论赏玩古物,宫中没人能比得过你。”皇上神色少有的轻松,笑望他,“这幅画可不能送给你,省的你得了这幅画,便不来陪朕了。”

      果郡王听罢唇尾带笑,神色不甚在意,“皇兄好生小气,我可是为了皇兄把整个江南都寻了个遍,为皇兄寻得松石花卉填金带芙蓉石盖鼻烟壶和青金石鼻烟壶,早知如此,就不送给皇兄了。”

      皇上眉眼带笑,斜靠在座椅上,爽朗一笑,“你哪是为我,你是自己喜爱游山玩水,快给皇兄说说,江南风景如何?”

      “这江南的美景如美人一样,得自己亲自去了,才能品尝几分。”果郡王故意卖关子,嘴角弯起坏笑,随手端起茶盏。

      “朕何尝不想出宫,可出宫一次多难啊,多少言官的眼睛盯着朕呢。”皇上感叹,“还不如你,自由自在。”

      果郡王垂首粲然一笑,“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皇上一脸艳羡向往之色,“可见刘禹锡所言不虚啊。”

      正说着,小夏子提着食盒走进,“皇上,莞妃娘娘送来桂花汤饮,见果郡王伴驾,就先回去了。”

      果郡王听罢,神色一如往常,朝食盒望去。

      “来,今日你可有口福了,也算是犒劳你路途之苦。”皇上语气欣喜,示意小夏子。

      果郡王接过桂花汤饮,鼻尖轻嗅,随即爽朗一笑,眼眸中明晃晃的笑意,“皇兄可真是好福气,这汤饮闻之若醉,桂花清香与清茶之味毫不逊色。”

      “莞妃的确心思手巧。”皇上垂首轻饮,“诗词歌赋,前朝后宫,她总能陪朕说上几句。”

      “得此佳人,是皇兄之幸。”果郡王笑着放下了汤饮。

      皇上饶有兴趣,“怎么,朕瞧你如今倒有娶妻之意?”

      果郡王垂首略有羞涩一笑,“臣弟哪有这等好福气,佳人难得,这是要看缘分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是成家立业之时了,皇额娘总念叨你,你得空也去瞧瞧她。”皇上眼神询问,“沛国公之女孟静娴,静雅娴淑,端庄温柔,少时与你一见倾心,到如今也不肯出嫁,沛国公一代功臣,爱女心切,急于将女嫁与你。”

      皇上还未说完,果郡王打断,“有劳皇兄操心,只是此事讲究缘分,缘分未定,臣弟怕耽误姑娘一生。”

      “又没有人要你与她故剑情深。”

      “皇兄要是这样,那臣弟往后就不敢来了。”果郡王见推脱不过,只能打趣说笑道。

      皇上瞧果郡王发愁之色,忍俊不禁道,“罢了,朕就你一个弟弟,便纵着你也无妨。”说罢起身牵起果郡王,“走,陪皇兄去赏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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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我坐在养心殿次座,执笔轻挥,写下这首诗句。

      我抬首看着渐渐入夜幕的庭院,放下毛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四郎,你瞧嬛嬛写的如何?”

      皇上端坐书桌前,神色专注批阅奏折,闻声抬头,眼眸多了一丝温柔,接过纸张细细揣摩,“正应了此情此景。”

      我朝皇上走近,“四郎歇会吧,看久了眼睛酸胀。”说着便上前为他按摩颞颥。

      皇上放下诗句,闭目养神。

      我瞥到书桌一侧放置两盒螺子黛,今年进贡的螺子黛除了我宫里的,就剩这两盒了,我猜皇上是赐给年嫔的吧。

      “嬛嬛,朕近日得了一幅宋朝的海棠蝴蝶图轴。”皇上睁开双眸,握住我的手,“你喜欢海棠,朕赏给你如何?”

      “是这幅吗?”我随手拿起桌角一侧的画卷,自顾自摊开欣赏,“嬛嬛前几日来,皇上正与果郡王赏画,嬛嬛便先走了。”

      “是朕不好,没有提前知会,让你白跑一趟。”

      我抬眼,朝皇上莞尔一笑,“听小夏子说,果郡王爱极了这幅画,臣妾可不敢横刀夺爱。”

      皇上眉眼带笑,“十七弟不会计较。”

      “听闻果郡王是替皇上南下,考察治水之效,路途奔波颠沛,臣妾临摹一幅,挂在永和宫寝殿,这幅真迹,就由皇上赏给果郡王吧。”我语气轻柔,“果郡王替皇上办事,皇上应当赏罚分明。”

      皇上眼神多了一丝赞赏,伸手握住我的手,“朕的嬛嬛果然懂事。”

      苏培盛见状赶忙铺画纸,研磨扶画笔,我起身坐在空白画卷前,垂首认真临摹起来。

      皇上朝我一笑,也继续批阅奏折。

      养心殿的鎏金燃炉中的梅花香粉,屡屡梅香清冽而悠远,红烛高照,轩窗外不远处传来虫鸣簌簌声,入秋的夜晚,养心殿格外静谧。

      我与皇上时不时抬首望向对方,相视一笑,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四郎。”我语气有些娇嗔,眉眼处几分委屈,“这朵海棠嬛嬛怎么都画不好。”

      皇上起身,朝我走来,低头一瞧,执起画笔临摹,“这样不就好了?”

      “四郎画技高超,运笔灵活,嬛嬛自愧不如。”我亲昵一笑,尚有撒娇之意。

      皇上轻拍我的发髻,语气宠溺,“朕的嬛嬛自然冰雪聪慧。”

      这时敬事房的徐公公双手捧着绿头牌,缓步走进,“皇上,该翻牌子了。”

      皇上仍旧手执画笔,认真临摹,仿佛没有听到。

      我眼神流转,朝书桌上的螺子黛一瞥,又朝徐公公示意,徐公公垂首躬身退下。

      “皇上,臣妾前些日子路过翊坤宫,听见琵琶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我察言观色,小心试探。

      “嗯?年嫔如今会弹琵琶了?”皇上笔尖一顿,又继续画道,“弹得如何?”

      我粲然一笑,“臣妾急着给皇后娘娘请安,未细细赏听,今夜月色正好,不如皇上亲自去听听?”

      皇上并未言语,只是垂首细细临摹,仿佛此刻手中的画笔是最顶要紧的事。

      我正暗自揣测皇上的心思,皇上放下画笔,“你瞧瞧,朕临摹的如何?”

      “始知丹青笔,能夺造化功。”我拿起画卷,眼眸中掩不住的欢喜,“皇上的画功,胜过世间万千。”

      皇上神色满意,末了轻拍我双肩,“知朕者,世间莫过于嬛嬛。”

      我莞尔一笑,心底明了,小心翼翼收起画卷,行礼,“臣妾告退。”

      “回去的路上小心。”

      刚出殿门,就听到苏培盛宣旨,“摆架翊坤宫。”

      槿夕闻声朝我一笑,回宫脚步轻盈。

      “小主猜的极准,皇上的确是想翻年嫔的牌子。”槿夕执红灯笼,为我照路。

      “皇上对年世兰旧情不浅,还惦记着她爱长眉入鬓,我正好顺水推舟,送皇上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我低头看了手中的画卷,“回去寻个好地方,挂起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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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秋的风,与夏风相比,多了一丝凌冽和萧瑟之感。我坐在前廊下,轻舀茶盏,烹煮绿茶,气定神闲。

      “小主,齐妃来了。”槿夕语气多了一丝紧张。

      我放下茶盏,眼神清冷而犀利,“等她很久了,好戏就要上演了。”

      永和宫前廊下,我与齐妃并肩而坐,秋风扫过落叶,也扬起青石板上的浮游尘埃,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形状,重重砸落在地上。

      清茶紫砂壶烹煮,沸腾的水汽在拼命叫嚣,我与齐妃言语两三,我的神情由吃惊变为哀戚,如同这秋天独有的萧瑟之景。

      送走了齐妃,我恢复往日神色,眼神轻佻端坐在前廊正座上,“槿夕,去请太医,再去养心殿禀报皇上。”

      我语气大有深意,朝槿夕望去。

      槿夕点头,语气坚定,“小主放心,奴婢会按小主吩咐,不差分毫。”

      我缓缓起身,回寝殿。坐在梳妆台前,我褪去发饰,拭去红唇,又将皇上新赏赐的织金海棠护甲取下。

      褪下这凤冠霞帔,就是褪下了万重枷锁。

      望着镜中的自己,眉心轻蹙,唇色惨白,眼眸中化不开的哀戚,轻轻拂过前额发髻,从前眼眸中似有星光,如今早已枯涸。

      我垂首自嘲一笑,现在终于不用粉饰自己的情感,褪下伪装的面具,终于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自己,有些话,有些情,终究要再次说出口。

      我轻抚胸口,望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希望这次,心不要再疼了,不要再疼了。”

      殿门打开,小允子急忙走进,额头上挂满汗珠,“小主。”小允子语气迟疑,神色不安。

      “皇上来了吗?”我见状蹙眉,“怎么了?”

      “皇上已经在路上了。”小允子犹豫再三,“小主,方才听宫人说,六阿哥突发急症,性命垂危!”

      我猛然起身,撞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鲜红的胭脂洒落一地,像极了鲜血。

      “奴才还听说,李贵人已有身孕三月有余。”小允子急忙上前扶着我。

      起风了。

      秋天西风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轩窗外的风声萧瑟,阵阵催心肝,如今再细瞧着秋风,似有杀意。

      注:开头一句,摘自故宫博物馆微博文案;“不远处的天空被落日烧得滚烫,西沉的残阳临近天暮。” 这句在网上看到的,自己稍稍修改,侵权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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