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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白檀香再 ...

  •   “白檀香再添二两。”

      “好,娘娘你闻闻,可是这个味道?”

      曲径通幽处,微香细嗅深。我靠在庭院前廊下的摇椅上,手摆金丝凤凰玉扇,看着不远处陵容与端妃,坐在浅粉色桃花树下研制香粉。

      挟裹几丝暑热的夏风拂过,几片桃粉花瓣坠落,轻轻落在陵容温玉点翠簪花旁,衬托出陵容的娇柔面庞。

      或许,在陵容未进宫之前,也是这样,身姿单薄坐在自家府中的内院里,学习炮制香粉。

      “ 姐姐来啦。” 陵容眉眼欢喜,招呼眉姐姐。

      我收回思绪,抬眼朝眉姐姐一笑。

      “ 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我和嬛儿就在一旁看着。” 眉姐姐一身鲜亮明艳,身姿端庄大方,在我旁边缓缓落座。

      “ 弘瞻呢?”

      “ 去勤政殿了,今儿个皇上亲召,说是要教他认字。”

      我欣慰一笑,“ 能得皇上如此宠爱,在阿哥里,咱们弘瞻是头一个。”

      眉姐姐温婉一笑,望向远处,“ 得皇上宠爱,也是早早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上,我倒盼着他能平安无事便好。”

      眉姐姐端起茶盏轻饮,“ 陵容真是制香高手,虽香味甚微,可闻起来心里暖暖的,几缕不易察觉的梅香更是添彩。”

      “论制香刺绣和歌喉,陵容自然游刃有余。” 我目光落在陵容认真专注的神情上,语气如常。

      “ 听说前些日子陵容给皇上唱曲儿,颇得圣心,安比槐已经从城门看守升为县令,回到原职。” 眉姐姐望向我,“ 是你为陵容安排的吧。”

      “她父亲能力有限,做个县令足够了。” 我垂首拂过身上的落花,“ 咱们哪一个又不是为了家族荣耀而活着呢。”

      “是啊,咱们这一生,羁绊太多了,家族荣光,膝下幼子,都仰仗咱们在宫中的一丝恩宠。” 眉姐姐语气有些唏嘘感叹。

      我侧首,打量着眉姐姐,嬉笑道,“ 今日沈大美人儿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了。”

      眉姐姐微微一笑,“ 嬛儿,咱俩有好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我目光温暖,“ 像咱俩小时候那样。” 我俩相视一笑,“ 姐姐,深宫中波诡云谲,咱们要护着的东西太多,但咱们有彼此可以相互依靠,互相扶持。”

      “ 是啊,咱们一定会平安终老,儿女成群。” 眉姐姐忍不住一笑,“到时候我就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太了。”

      “ 姐姐美貌,就算暮年也是鹤发童颜,容彩依旧。” 我眉梢微挑朝姐姐笑道。

      “瞧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一样。” 姐姐嗔怪,可眼眸中的宠溺就要溢出。

      我俩不约而同朝不远处望去,也只有在眉姐姐面前,我才可以放下戒备和面具,轻松说笑,彼此间全无顾忌。

      ————————————

      八月十五圆月挂,入夜后宫家宴,圆明园热闹非凡。

      “今天是中秋团圆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皇上姗姗来迟,缓缓落座。

      “ 皇上批完折子就过来了,可要注意身体。” 皇后见皇上走来,急忙起身说道。

      “ 皇后气色不错,看来静养还是颇有成效。”

      “皇上圣明。” 皇后垂首曲膝行礼,笑意不及眼底。

      皇上端起酒杯,望向众人,“ 八月十五人团圆,今儿允准皇子公主随生母一起参加家宴,也应了花好月圆之景儿。”

      众人起身,“ 多谢皇上垂爱。”

      皇上朝我一笑,一饮而尽。

      丝竹管弦之乐兴起,歌舞升平,众人喜气洋洋,有说有笑,酒过三巡,皇上微醺。

      我悄悄示意乳母,将与纯元相似的项圈,悄悄戴在胧月的颈间,胧月摇摇晃晃,蹒跚学步地朝皇上走去。

      皇上注意到胧月,眼神慈爱又宠溺,起身一把抱起胧月,亲了一口胖嘟嘟的脸颊,“ 几日未见,胧月愈发可爱。”

      说罢目光落在颈间的项圈上,凝视半晌,再抬眼端详胧月,“ 嘴巴和额头像莞妃,甚好。”

      我笑着上前,接过胧月,“ 公主几日未见皇上,就哭闹着要去勤政殿,臣妾怕扰了皇上,就没带她去。”

      皇上听罢眼尾的笑意更深,“ 浙江广督送来些许荔枝,汁甜味美,倒还算新鲜,都赏给胧月吧,再把山东巡抚送来的冬珠,挑几颗圆润的给胧月打一些首饰。”

      我莞尔一笑,行礼,“ 多谢皇上。”

      起身时我朝皇后一瞥,她脸色冰冷,方才脸上端庄贤惠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皇上可真是心疼胧月。” 皇后语气生硬,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微笑。

      “可不是嘛,听说荔枝生南方,如今天热,为保荔枝新鲜,路上不断加冰,快马加鞭送来的,个个鲜嫩多汁,咱们连面都没见上,可都落在胧月肚子里了。” 欣贵人说笑道。

      “ 冬珠采摘艰辛又危险,极为难得,皇后娘娘心慈,不忍采珠人冒生命危险,便不用冬珠制首饰了。” 齐妃语气别有用心,“胧月这几颗冬珠,也不知折了几条人命呐。”

      我眼神犀利朝齐妃望去,“ 再名贵也不及皇上的心意贵重,采珠人从小练就一身本领,十珠抵百金,若一朝采摘成功,便可享一辈子荣华,若人人都如齐妃娘娘此般,那采珠人空有一身本领,岂不要白白饿死?”

      齐妃一时递不上话,脸色局促尴尬,“ 莞妃真是后宫状元,最会颠倒黑白,本宫这笨嘴拙舌的,自然辩不过你。”

      皇上看在眼里,眉心有些不耐烦,“ 既然笨嘴拙舌,就少说话。”

      齐妃见皇上在众人面前毫不留面,便眼神躲闪低头不语,连一旁的三阿哥也有些尴尬。

      皇上目光瞥过三阿哥,“ 你最近温书如何了?”

      三阿哥身子一震,急忙起身说道,“ 皇阿玛交待的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儿臣已经背完了。”

      齐妃指望三阿哥为自己出风头,急忙说道,“ 皇上,三阿哥近日常常温书到深夜,人都熬瘦了。”

      皇上眼神几丝赞许,“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朕问你,太宗如何做到垂衣拱手而治?”

      三阿哥神色紧张,眼神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深,语气微重,“ 你在书房,师傅都没有给你讲过,太宗的德政吗?”

      三阿哥惊吓不敢抬头,如热锅上的蚂蚁,“贞观政要已经讲过了,儿臣也温习过了。”

      “那为何答不出来?”

      丝竹管弦之乐戛然而止。

      三阿哥如惊弓之鸟,众人目光齐聚三阿哥,不一会儿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 皇上,三阿哥一时紧张也是有的,皇上莫要动气。” 皇后好言相劝,“ 三阿哥,你坐下吧,平日看书辛苦了。”

      “这就叫做常常温书到深夜?” 皇上看向齐妃,“ 弘时身为长子,理应为皇子表率,朕寄予厚望所以才会常常查问功课,如今看来,让朕大失所望。”

      齐妃语气焦急,为三阿哥开脱,“ 皇上,三阿哥确实日日温书到深夜,今日只是众人皆在,三阿哥害羞紧张罢了,等明日臣妾让三阿哥去勤政殿,当面给皇上背书。”

      皇上收回目光,懒得再言语。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压抑。

      “皇阿玛息怒,三哥读书确实用功,儿臣好几次路过上书房,都听到三哥在背书,今日许是一时紧张,皇阿玛不要责怪三哥。” 六阿哥奶声奶气,可逻辑清晰,字字在理。

      皇上脸色稍稍轻松,“你去上书房干什么?”

      “ 回禀皇阿玛,儿臣也想像三哥一样博学多识,想早些认字读书,所以常跑去上书房门口观望。” 六阿哥神态自信而得体,带着一丝稚气。

      皇上眉眼带笑,甚是欣慰,“ 弘曕好学,甚好,等回宫后你每隔三日便来养心殿一次,朕亲自教你认字读书,就像前段日子一样,好不好?”

      “ 儿臣多谢皇阿玛。”

      丝竹管弦之乐重新响起,大殿内的气氛恢复轻松自然。

      我朝眉姐姐一笑,回头看到皇后用阴狠的眼神瞥过六阿哥,我心里一阵寒意。皇后心系太子之位,弘曕是否太过点眼,会引来杀身之祸。

      夜已深,家宴接近尾声,众人心照不宣地向皇上邀宠,今晚花落谁家,各显本事。

      我只是静静坐着,并未凑这个热闹。

      “今夜饮酒过多,朕记得碧桐书院有上好的醒酒汤。”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明了,目光中掺杂几丝妒忌和不服。

      “是,碧桐书院里早就晾好了醒酒汤,还请皇上移驾。” 我起身,神色欣喜而温婉,朝皇上一笑。

      众人散去,皇上牵着我的手,并肩走在幽静无人的园林中,路过安华殿时,我语气温柔,“ 皇上在此稍坐等候,我去取今日抄写的佛经,供在佛龛前。”

      “好,月色朦胧,路上小心,不必着急。”

      我推开安华殿的门,华妃一袭淡紫色织金花鸟溪图,发簪和妆面精心装扮,神色平静跪在佛像前。

      我走近,拿起几柱香点燃,“ 去吧。”

      华妃起身,虽不见往日的张狂任性,但眉眼处多了一丝沉静和温柔,天生的高贵之气从眉心流露出来,不愧是汉军旗的翘楚。

      望着华妃远去的背影,我转身将燃香举至额间,神色虔诚祈祷,“ 希望佛祖保佑,愿弘曕平安长大。”

      今夜皇后的眼神,着实令我忧心。

      —————————

      皇上坐在四方攒顶凉亭中等候,抬头望着圆月,若有所思。

      “皇上在瞧什么呢?” 苏培盛问道。

      “朕记得在王府中,纯元最爱赏月,每年的中秋,朕都会陪她赏月,做桂花酒。” 皇上神色有些落寞,“如今团圆之夜,我却与她阴阳相隔。”

      苏培盛见状,语气轻和,“ 不过这胧月公主,长得与纯元皇后几分相似,倒像是她的孩子。”

      皇上轻笑,目光仍未从圆月上离开,“ 是啊,胧月机灵可爱,朕有时就在想,或许是上天被朕的深情感动,所以才让朕与莞妃相遇。”

      正说着,远处朦胧月色下,一位女子缓缓走近,最不可思议的是,女子身染的清香如此熟悉。

      一时间想不起是什么香气,只觉得眼前人令人熟悉安心。

      “嫔妾年氏,给皇上请安,愿皇上福泽绵长,万事如意。” 年世兰垂目,跪下行礼。

      皇上表情微滞,半晌说道,“ 是你啊,夜深了,你在这做什么?”

      “嫔妾去安华殿为皇上和大清祈福。” 年世兰抬头,望着皇上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涟漪。

      皇上本心有不忍,并未想与她多言,但见年世兰神态坦然,并无半分怨恨与委屈,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 你不怨恨朕吗?”

      “ 嫔妾年十七嫁入潜底,陪伴皇上多年,为何要恨皇上?”

      “朕,杀光了你的家人。”

      年世兰仍跪在地上,只是挺直身子,抬头望向皇上,眼神坚定而沉静,“ 嫔妾还有家人。”

      鬓边的流苏发簪是初入王府时,皇上亲手置于发髻间,那时的皇上,笑着拥她入怀,温柔在她耳边说道,“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望着皇上疑惑不解的眼神,年世兰垂下眼帘。

      “ 皇上也是嫔妾的家人。”

      这几个字在皇上内心深处,轻轻敲打出点点痕迹。

      银色的月光柔和细腻洒在她身上,发簪步摇熠熠生辉,而她,跪在地上,神色坚忍而沉静,只是仍旧掩藏不住的哀伤,姣好的面容缠绕情意,眉眼一如往昔的痴情,深深印入皇上心底。

      皇上垂目,许是令人心安的香味,许是故人重逢的触动,愧疚与怜惜之情让皇上眼眸中亮光闪闪,起身扶起了她。

      “ 嫔妾侍奉皇上多年,早已视皇上为家人,哥哥犯了死罪,皇上仍留嫔妾一命,嫔妾只有更加尽心服侍皇上,才能替他赎罪。”华妃抬眼撞上皇上深邃的目光,双唇微微颤抖,语气数不尽的心酸,“ 当年嫔妾遥遥一见,便倾心相许,整颗心都给了皇上,这颗真心,只求皇上莫要嫌弃。”

      氤氲的水汽凝结在她俏密的睫毛上,皇上抬手温柔拂过,月光照在良人身上,地上的影子相拥,正映了花好月圆之景儿。

      我站在殿后,一切尽收眼底。

      “小主,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槿夕提起灯笼,为我照路。

      “ 多年朝夕相处,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许是年羹尧的缘故,皇上许给她的真心,皆被众人忽视。” 我转身离开,步履沉稳,“ 彼此间都有情意,事情自然是水到渠成。”

      “小主不伤心吗,将皇上拱手相送。”槿夕打量着我的神情。

      我自嘲一笑,“ 有什么好伤心的,皇上待我好,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槿夕欲言又止,犹豫再三,“小主,或许是有些纯元皇后的缘故,可奴婢瞧着皇上对小主的情意,也不全是纯元皇后的缘故,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

      莞莞类卿,这四个字,着实伤我太深。

      “当局者迷,奴婢作为旁观者,看得出来皇上对小主的真心。” 槿夕继续说道。

      “若我说,视我为替身之言,是皇上亲口告诉我的,你可还觉得,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语气淡漠,神色冰冷。

      槿夕语气一滞,“ 奴婢还是那句话,当局者迷,或许皇上还未看清自己的心。”

      “不管看清与否,随意将别人的真心置于脚下,再伤的体无完肤,这样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我脚步不由加快,朝碧桐书院走去。

      身后的梨花在残雨的暴虐下,凋零碎落,默默地躺在青石板上,任由时光的车轮碾压,与泥土混为一体。

      ————————————

      翌日清晨,我站在庭院采摘荷叶上的露珠,小夏子进来,跪下行礼,“ 给莞妃娘娘请安。”

      我朝他一瞥,算是回应。

      “ 奉皇上口喻,晋年贵人为年嫔,钦此。”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远处清凉殿的方向望去,意料之中罢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年世兰知晓皇上的脾性,自然知道话该怎么说最触及心肠,自然,她那颗真心,便是最好的保护色。

      “槿夕,去库房寻些贵重玩意儿,给年嫔送去,贺她晋升之喜。” 我重新拿起水晶金瓶,置于荷叶之下。

      “ 是,小主这样做,也是给后宫众人做个表率,给个警醒,谁也不能为难年嫔。” 槿夕语气得体,目光赞许。

      我朝槿夕一笑,“ 也是做给皇上看。”

      我打量晃动水晶金瓶,“行了,收集的差不多了,也该去给皇后请安了,年世兰复宠后第一次晨昏定省,场面一定有趣儿。”

      景仁宫

      今儿的景仁宫格外热闹。

      “臣妾来晚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我一脸笑意,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走进。

      “ 莞妃如今愈发不懂礼数了,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迟到。” 齐妃牙尖嘴利,朝我挑衅一撇。

      “皇上心疼皇后娘娘,这掌管六宫琐事的担子就落在我的肩上,我哪里有齐妃那样清闲的福气。” 我落座,端起茶盏。

      皇后眼底一沉,嘴角仍保持端庄典雅之笑。

      “就算你掌管六宫,妃子终究是妃子,皇后就是皇后,尊卑有序,我瞧着你倒是越发不把皇后娘娘放眼里了。” 齐妃厉声道。

      “ 齐妃,你我同在妃为,又何必针锋相对呢。” 我眼神清冷朝她看去,“ 有这会子功夫,不如多去盯着三阿哥的功课。” 说到这里,我轻笑几声,语气讽刺,“ 皇上才让本宫给三阿哥送去了几本股文经典,说是三阿哥天资平庸,必要下苦功才好。”

      “齐妃娘娘,莞妃博览群书,若三阿哥有何不解之处,自可以来问,齐妃娘娘辅导三阿哥辛苦,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 眉姐姐语气和缓,优雅中透露出一股犀利。

      都知道话里的意思,齐妃粗笨,本不识字,她的儿子,自然聪慧不到哪去。

      “三阿哥有师傅教,不必你俩在这费心!” 齐妃怒目,提起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她自然恼火。

      “好了,今日是年嫔头次来晨昏定省。”皇后眉心微皱扫视一周,“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皇上昨日宿在了清凉殿。”

      众人早就憋一肚子气,这下大家可算是能一吐为快了。

      “我瞧着年嫔这样子,复宠是迟早的事。”

      “哪啊,年家倒台她再无依靠,我看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 皇上对年嫔,那是看在年羹尧的面子上,如今人去茶凉,皇上对她了无情意,也不过是愧疚罢了。”

      “且不说她是否得宠,现在失了靠山,看她还敢张狂,如今看着她那落魄的样子,真是痛快。”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年世兰推开殿门,众人纷纷朝她望去。

      她神色自若,缓步走来,众人眼神有鄙夷,有不屑还有幸灾乐祸之意,而她,似乎全然未见。

      “嫔妾年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年世兰走上前,跪下行礼。

      皇后眼底扫过一丝蔑视,半晌才开口,“ 你家族犯下滔天大罪,皇上自然要赶尽杀绝,年氏一族遭灭族,也是咎由自取,能留你一命,已是法外开恩。”皇后勾起嘴角,语气嘲弄道,“ 如今你重获恩宠,宫里的规矩你明白,老祖宗最重尊卑,你不仅要向我请安,这满宫里位分比你高的,你都要一一拜过。”

      皇后有意羞辱,又能替众人出气,一箭双雕。

      “ 是。” 年世兰起身,侧身朝我跪下,“ 嫔妾给莞妃娘娘请安。”

      我点头示意,如今年世兰最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怜悯。

      “ 嫔妾给齐妃娘娘请安,给敬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神色如古井般,毫无涟漪,眉心的沉静愈发明显。

      “ 起来吧。” 敬妃好心肠,有些不忍。

      “ 敬妃,论资质,本宫自然在你之上,本宫还未让年嫔起身,怎的你想越俎代庖?” 齐妃端着架子,矫揉造作。

      皇后嘴角上扬,神色满意,齐妃当众羞辱,定是皇后授意。

      敬妃朝齐妃一望,不再言语。

      “年嫔,如今你身在嫔位,本宫贵为妃位之首,高贵低贱分明,往后你可要牢记。” 齐妃幸灾乐祸,朝年世兰讥讽道。

      “是。” 年世兰语气听不出一丝怒意。

      她经历了这么多,性子真的愈发稳重,从前急躁易怒的影子,在她身上,毫无踪迹。

      年世兰起身,走到端妃面前,时辰似乎在这一刻,冻结。

      四目相对,年世兰的眼眸中终于泛起涟漪,恼恨,疑惑又悲痛,终究慢慢平息。

      “ 嫔妾给端妃娘娘请安。” 话音落下,却不见年世兰跪下。

      她身子挺拔坚韧,像悬崖峭壁上的松柏,宁折不弯。

      端妃垂下眼帘,轻叹一口气,起身说道,“ 咱们相识多年,不必拘礼。”

      众人见状,心照不宣地低头私语。

      “好了,年嫔快坐下吧,行了一圈子的礼,也该歇歇了。” 我语气轻松,笑着打圆场。

      年世兰定定转身,缓缓落座,大殿内的气氛,恢复如初。

      窗外蝉鸣四起,毒辣的骄阳炙烤着大地,垂柳也失了婀娜之姿。我闻着大殿内的果香,顿感口舌干燥。

      —————————-

      “小主。” 浣碧侧立一旁为我执扇,“年世兰从前何等风光,如今被皇后羞辱,她竟也肯。”

      我停下手中的刺绣,“ 她在如冷宫般的翊坤宫呆了大半年,又被嫔妃羞辱欺凌,想必奴才也少不了趁机踩上几脚,经历了这些,也磨平了她的棱角。”

      “她是自己想清楚,也弄明白了,只有心智强大,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槿夕在一旁梳理花草,一边说道。

      “那她究竟想要什么?” 浣碧继续说道,“ 失了娘家这个靠山,她还能有什么?”

      “ 她想为家人报仇。” 我手指拾起绣针,穿针引线,“ 从前皇后是如何拿她做刀子使的,又是如何明里暗里挑明是非的,她如今都想明白了。”

      “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她能帮助小主扳倒皇后,就不枉咱们费心扶持。” 槿夕修剪好花草,放下剪刀。

      “流朱呢?” 我四处张望,“ 我想着这几日去求皇上,为她和纪望赐婚。”

      浣碧掩嘴一笑,“她呀,如今似被勾了魂一样,整日念着那位,听说这几日纪望风寒,她去找温大人拿药去了。”

      “若哪日得空,去请纪望前来一见,总得为流朱掌掌眼才放心。”

      “ 是。”

      ———————————

      桃花坞

      “ 皇后娘娘,你瞧瞧如今莞妃愈发嚣张跋扈,年嫔现下落魄潦倒,倒是看着她,颇有从前年嫔的样子。” 齐妃与皇后并肩,坐在轩窗旁的茶桌上。

      皇后从容端起茶盏,垂首眼眸中的算计溢出,“ 本宫现在连协理六宫之权都被她夺走了,更是力不从心,自身难保。”

      “那是她狐媚勾引皇上,我听说太医院日日为她烹制神仙玉女粉敷面,此物价值不菲,可见妖媚斜术,不知羞耻,背地里不知用什么下三滥的招数,勾引皇上。” 齐妃语气愤愤,仿佛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莞妃盛宠不衰,保不齐哪日就生个皇子,到时候三阿哥就再无继承大统之望了。” 皇后皱眉,语气惋惜,“ 本宫待三阿哥视如己出,如今三阿哥屡屡被皇上训斥,谁知这里面,有没有莞妃的挑唆呢。”

      “一定有!” 齐妃怒目圆睁,鬓边的流苏来回摆动,“ 那些诗书是她故意送给三阿哥的,晦涩难懂,三阿哥才会遭皇上嫌弃!”

      皇后不动声色朝她一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 皇后娘娘,咱们还不容易扳倒了年世兰,可不能再出一个,定要早早防范才好。” 齐妃眼底的狠毒之意,毫不遮掩。

      “ 除了未雨绸缪,防着莞妃,还要提防六阿哥。” 皇后放下杯盏,大有深意朝齐妃望去。

      “六阿哥?”

      “六阿哥虽年幼,但处处与三阿哥争风吃醋,中秋家宴更是出风头,讨得皇上宠爱,皇上亲自教他识字,还允准随意进出养心殿,养心殿是皇上专政之地,时日久了沾染朝政,三阿哥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皇后随手拿起橘子,缓缓剥开。

      齐妃若有所思,急忙起身行礼,“ 皇后娘娘,还请您疼惜三阿哥,若三阿哥来日继承大统,必定报答您知遇之恩。”

      皇后将橘子放下,急忙起身扶起她,“ 快起来,本宫是看着三阿哥长大的,又怎会不疼惜呢?”

      齐妃眼含感动,随皇后重新坐下。

      “其实想要除掉莞妃,倒也简单,皇上为何宠爱莞妃,你可知道?” 皇后故作神秘一问。

      望着齐妃疑惑不解地神色,皇后语气感叹,“ 莞妃眉眼和纯元有几分相似,这就是她盛宠不衰的原因。”

      “ 莞妃是好福气,可容貌天定,咱们又有什么法子呢。”

      皇后嘴角紧绷,早知齐妃愚蠢,却不知会如此愚笨。

      “ 莞妃性子高傲,以为皇上对她一片真心,若谁无意说漏嘴,她一定不肯回头。” 皇后将剥好的橘子递给齐妃,语气大有深意,“六阿哥聪慧,可宫里的孩子难将养,谁又能保证,他能长大成人呢。”

      齐妃接过橘子,握在手中无心细品,只是暗自思忖良久,悄悄瞥一眼皇后,揣度几分皇后话里的意思,随即暗下决心。

      皇后见事已成,便拿出丝帕擦拭双手,语气一如往常,“ 本宫要去念经诵佛了,为三阿哥祈福,齐妃自便吧。”

      “ 臣妾告退。”

      齐妃脚步沉重,转身走出桃花坞,背后是皇后满意的神色。

      “ 娘娘,您放心地过齐妃吗?” 剪秋为皇后添上新茶。

      “ 只有不会生孕和蠢的愚笨之人,本宫用着才放心。” 皇后起身朝书桌走去,“ 剪秋,备好笔墨,本宫要练字。”

      皇后拿起毛笔,笔尖蘸满墨水,落笔有力,字体遒劲有力,笔锋犀利。

      皇后眼眸尽显得意之色,拿起宣纸,独自欣赏,语气清冷道,“ 莞妃,你这朵花也快要开到头了。”

      宣纸应声落下,洁白的纸张上,墨色浓郁,‘除’ 字映入眼帘。

      轩窗外卷风扫过庭院,丝丝凉意渗来,我闻风声抬头,喃喃低语,“ 秋天要来了,圣驾快要回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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