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求你做个人吧》寒山道春

6、收徒

　　主殿外的空地同下层的广场之间只有一架石梯相连，整个广场呈圆形，上空共有五处悬空石台。

　　我随着柳家主登上最大的石台，往远处望可以看到整个梁州城，若是外放五感，山脚处守门的老大爷的呼噜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我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二三十人左右，男女参半。

　　这些便是今年新晋的内门弟子了。

　　柳府最后分配弟子的流程有些意思，先是各个山头的长老自己挑人，若是有一人被多名长老相中，选择权则最终落回那人的手上。

　　听上去很像某好声音的套路。

　　广场上站着的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半大少年，或沉着直视前方，或好奇四处张望，皆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一道目光直冲我而来，我垂眸望去，于熙熙攘攘之中正见一面容姣好的少年郎抬头直直地盯着我。

　　是落江。

　　明明不过一时没见，他望向我的眼神却如同跨越了千年一般，甚至蕴含着仰视神明般的冷漠疏离。

　　我轻飘飘地掠过他，看向其他方向。

　　上一刻还依依不舍地挥别，不知下次再见将是何时，这离别的伤感还没来得及缓一缓，两人又互相打了个照面，我这心中虚得很。

　　更别提我方才还背着他毁掉了他的化龙大业，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柳杳杳，而我大手一挥就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

　　虽然看上去我才是占理的一方，但我气势上就已经弱了三分，担忧起以后该如何面对知晓真相的落江。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逃避。

　　即使在我移开视线后，我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同追逐着猎物的野兽，紧紧纠缠着我。

　　“收徒大典，正式开始！”

　　一声饱含灵力的巨吼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我看向站在一旁石台上主持大会的柳府总管事柳明，他身前那几乎要趴到石台边缘的姑娘正是最先冲出来的柳杳杳。

　　她正伸长脖子往下看，在寻找着谁。四处探了一会儿，柳杳杳眉毛一挑，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随即挥着右手，发间的簪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用看都晓得她在向谁招手。

　　我抱着看戏的心态往回看去，正巧与落江最后望向我的眼神撞在一起。

　　他略带上挑的眼角缓缓垂落，乌黑的眼珠子仍不愿转过去，挂在半敛的眼皮底下，就像睡眼惺忪时见到的夜空中的月亮。

　　我几乎就要以为他会哭出来。

　　如果不是他下一刻就笑着回应柳杳杳的呼唤的话。

　　果然我还是太天真。我自讨没趣，扭开头看其他石台上的人。

　　各大长老间都没有什么语言交流，最多就是互相递一下眼神，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将视线投向了落江。

　　这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柳杳杳方才的举动已经将注意力都吸引到这名站得笔直且朗目疏眉的少年人身上。站在我身边笑眯眯地观察了许久的柳家主这时也走上前，捋着胡须，低头说道：

　　“这位小友。”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场上分明站着许多人，但大家却好像都清楚柳家主喊的是谁，皆默不作声，只有落江一人站上前，对着柳家主行礼。

　　“后生落江，见过家主。”

　　落江的声音是纯粹的少年音，字字分明，玉珠落盘，回荡在这山间，听着倒也是种享受。

　　柳家主好似很满意他这反应，欣慰一笑。

　　“你可知我柳府的规矩？”

　　“回家主，后生不知。”

　　人群中隐隐响起笑声，柳家主也是惊讶这少年人竟当众拂了自己的面子，抚着胡须的手顿了一顿，随即大笑。

　　“无妨，无妨。老夫许久没见过这般直肠子的人了，哈哈哈。”

　　“你且随我看这四周。”

　　柳家主伸出右手，指尖金光灿灿，小小转绕几圈后，一条鎏金绸带飞出，每经过石台上的一名长老，便会浮现出一段文字。

　　落江腰板挺直，迎着日光抬头，旁人默契地同他保持距离，这般看下去，竟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现在，你从他们当中择一人出来，拜其为师。”

　　此话一出，其余人皆露出惊讶的神色。

　　柳家主这意思可就是指，在场的所有长老都有意收落江为徒。

　　我崽什么时候这么出色了？现在出尽风头，他日后在柳府可安生不了。

　　这行事作风，不像他。

　　同他一起通过最后一关试炼拜入内门的人脸色各异，有的则直接将嫉恨的神色明晃晃摆在面上。

　　以及那柳落落，原本静静站在他阿姐背后不引人注意，可当落江站出来时，他那满脸的恨意和滔天的杀气可真是叫人想忽略都不行啊。

　　柳家主警告性地看了柳落落一眼，他才堪堪低下头，收敛神色。

　　“在场的各位前辈都可以吗？”

　　落江这句话已是嚣张至极，但其他长老和柳家主都好似全然不介意。柳家主甚至点头笑道：

　　“没错，除了老夫，你任意挑选。”

　　然后落江的眼神就对上了我，他那如同钩子般摄人心魄的眼神，警示着我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下意识地就想从石台上逃走。

　　“后生想拜这位仙人为师。”

　　还没等我溜走，落江已朝我的方向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大有我不同意就不起来的意思。

　　吵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台下台上的人都看向我，等着我会作何反应。

　　我心中则有苦难言，一个头比两个大。

　　落江这小崽子现在是将我和柳府都逼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我若公然拒绝，相当于是不给整个柳府的面子；我若同意，柳府一众长老争相抢要的弟子却被我一个外人纳了去，这让旁人如何作想。

　　“我并非柳府中人，我观府中其他长老甚是合……”

　　“请仙人收在下为徒。”

　　没等我说完，落江便高声打断我。他将头埋得更深，这是要和我杠到底的作态了。

　　我也有了几分恼怒。他现下步步紧逼，害我进退两难，让我在柳府众人面前难堪，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若是想拜我为师为什么先前不说，偏等到今天在这种场合下不顾我的意见做出这种举动。

　　突然就能理解原身面对落江时那种既愤怒又无力的感觉，可惜我可不是原身，断然不会惯着自己的崽。

　　死小孩就不能一昧顺着，要蜜饯毒药双管齐下，无底线的溺爱只会毁了他。

　　秉持着这样的教育理念，我当即冷了脸，准备拂袖离去，却在转身时被柳家主拦下。

　　“前辈不必大动肝火，这事未必没有解决之法。”

　　而后这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老头转过身，叫台下的落江抬起头：

　　“你可是真心想拜前辈为师？”

　　落江定定地盯着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

　　“那你可还想进我柳府？”

　　落江像是没想到柳家主会这样问他，稍微迟疑了一会，复而继续点头：

　　“后生仍是柳府内门弟子。”

　　台下发出嗤笑之声，应是有人在嘲讽落江两头都想讨好，好处都给他得了，简直是痴人做梦。

　　“那这样，”

　　柳家主看了站在偏下方的柳明一眼，这柳府总管事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块玉，隔空送向落江的手中。

　　“你今后仍是我柳府弟子，入我门籍，随同门一同修习。这玉牌是我柳府山门的通行信物，你拜师后，每月可有五日随前辈修行，行首徒之道。这样可好？”

　　落江自然是毫无异议，柳家主随即转身看向我，面有歉意。

　　“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柳家主已经将两全的解决之策明晃晃摆在了我的眼前，现在只差我自己的想法。

　　天知道我内心有多拒绝，这小子拜我为师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再者说，原本还凄凄惨惨地告别，兴高采烈地计划着自己的崽上学后我该如何享受美好生活，结果现在不仅没分别，关系反而还要更进一步，日后直接以师徒相称，这叫剧情还如何回到正轨上？！

　　可柳家主仿佛吃定了我会同意一样，先一步询问的对象竟是落江而不是我。

　　望着他那老狐狸般的笑容，我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他这也是想借着落江的名义将我和柳府绑在一条线上吧，毕竟是一个可以和老祖先同辈的大能，他是傻了才会不拉拢。

　　但他真的不怕我一怒之下直接将整个柳府灭门吗？

　　好吧他真的不怕。

　　我这身为大能的威严到底都丢哪儿去了，被落江欺负完又被这个老狐狸欺负。

　　要是原身看到我占着她的身体却表现成这个样子，估计会气绝身亡。

　　在我沉思之间，落江仍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仰视我，只是再不像之前那般冷漠，多了几分乞求。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又要露出同之前在巷子里那样的神情，如同阴暗的墙角被霉斑一点点腐蚀。

　　真是受不了。

　　“每月初一至初五可上浮玉山寻我。”

　　丢下这句话后，我一甩袖，脚下风起，往石台外退去。

　　“落江多谢师父！”

　　背后这一声响吓得我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我稳了身形，几乎是逃窜一般往山下飞去，也不理会柳家主的挽留，径直往浮玉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