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求你做个人吧》寒山道春

5、分魂术

　　柳家家主柳大并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下巴上蓄着山羊须，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就是这名字奇奇怪怪的。

　　我稀里糊涂地被刚才一行人请到了府上，接着又稀里糊涂地听完了柳家主对往昔峥嵘岁月的一通深切缅怀。

　　从始至终我要么是意味不明地应上几句，要么是端起案上的茶水掩饰内心的迷茫。

　　这案上的枣糕味道不错。

　　主位上一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柳家祖辈开山建派的传奇经历的柳家现任家主终于停了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后同我一样端起案上的茶水解渴。

　　而我关注的却是他的案上竟然没有点心。

　　他讲了这么多，我倒也不是一句没听进去。

　　若是论辈分，原身与柳家的老祖宗可是同辈，而若按修为高低，那原身还要更胜一筹。

　　难怪进了柳府后，一路上遇见的人见了我都是副恨不得把我供起来的模样。

　　可现在这壳子里的人不是原身。

　　我看着大厅上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的老老少少们，他们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给我一种动动手指就能掐死我的错觉。

　　至于我的崽，我认为他日后翻翻眼皮就能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毕竟迄今为止，我运用的最好的能力除了反复横跳，便是花天酒地。

　　在脑中自我颓废了一会儿后，柳家主已经放下茶杯，将身子往我这边的方向探，询问道：

　　“前辈可是觉得无趣？正好三年一次的招徒大会就在本月，前辈可要看看这群后辈的试炼情况？”

　　嗯？可以看落江小崽子闯关的现场直播？此等千载难逢的看他出糗的好时机我怎么可能错过！

　　见我点头后，柳家主的小山羊胡当即一翘，他伸出右手将一面水镜扔向半空中，水镜逐渐拉长变宽，最终铺满整个大厅。

　　镜中是梁州城的俯瞰图，细致到甚至可以看清每个店铺牌匾上的名字。

　　细小如模具般的人在街道上穿行，但几乎都在朝着同一个目的前进，他们正是今天试炼的那一批。

　　“前辈有所不知，这试炼总共分为三关。”

　　柳家主一边捋着短须，一边眯着眼“嗬嗬”笑出声，好像十分自豪自家设置的关卡。

　　“第一关便是前辈在城门口看到的验灵根测天资，毕竟也不是人人都与仙道这一途有缘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落江能隐瞒自己的气息已经令我十分惊奇，但在这一关他又是如何蒙混过去的？他莫不是连灵根都可以伪造了？

　　世界架构者即亲妈本人表示，这未免也太玄乎了。

　　我转了转眼珠，脸上不作表情。

　　“第二关即当前水镜中所展示，老夫还没想好名字 ，暂且称之为‘水中城’吧。不过就是一些简单的智力体力的小考验，不重要不重要。”

　　话毕，我便看见我面前的一条街道上霎时被江水倒灌淹没，有几人在前面疯狂奔逃。

　　“不重要”的，“小”考验？

　　这么简单的小考验，落江一定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吧！

　　说起来看了这么久，我仍然没瞅见落江的身影，只能在心中默默给予他精神上的肯定。

　　“至于这第三关，也就是前辈方才走过的那条石梯。”

　　全场焦点再次集中到我的身上，我只能强装镇定，内心疯狂回想我刚才除了吃枣糕以外还干了什么。

　　柳府虽然占了一个“府”字，但实际上更像一个修仙大派。其坐拥梁州城郊外一片山脉，以剑修为主，每个山头各有一名长老坐镇。

　　既是建在山上，那最后这一关自然就逃不了俗套的登山梯。

　　我方才几乎是被那群人抬进梁府的过程中就经过了那架自山脚下一路蜿蜒向上，直通山顶大殿的山梯。不过我来得糊涂，也没注意有多长，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那种放在上辈子我看一眼就腿软的高度。

　　“这架石梯，才是最终的考验。”

　　柳家主露出了狐狸般狡猾的笑容。

　　“过了此关，便可成为我柳府的内门弟子。”

　　过不了的话，就只能终生在外门待着，永远熬不出头。

　　而且按照修真小说的剧情走，这架石梯多半用于考验心智，制造幻象之类的手法，不是已经被用烂了吗？

　　不过鉴于柳家主脸上那副十足骄傲的表情，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第二关意外地持续了许久还未结束，城中仍有人未能寻到出口，因为看了许久也没找到落江那小崽子的身影，我很快就没了兴趣。

　　用自以为隐晦的眼神往大厅里瞟了一圈，待几乎所有被我看到的人都要莫名其妙地抖几抖后，我这才想到，怎么柳杳杳不在呢？

　　我同落江扎扎实实地用脚走了三日，柳杳杳她在四个精壮的守卫护送的情况下竟还没赶到梁州？

　　估计柳家主看着我脸上越来越阴沉的表情也很焦灼，现在见我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向他，几乎是恨不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将脸凑到我眼前。

　　“前辈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这句话莫名耳熟。

　　“咳，听闻柳氏有一奇女，天生仙骨，不知……”

　　“落落，去把你阿姐叫过来！”

　　左侧席中一名青衣少年应声站起，看起来和落江一般大，但眉宇间明显要比那死小孩成熟得多。

　　他拱手向自己的父亲行了礼，随即抓着剑向外走去。

　　“犬女自前日回来后便日日跑去梁州城内看试炼，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先前都不见她对此有多大的兴致。”

　　“是老夫管教无方，将她养成这般乖张的性子，对前辈无礼之处，还请前辈海涵。”

　　我摆摆手，自然不会去计较她身为晚辈不来拜见的小事。

　　而且比起她蹲点试炼场是不是为了落江她这位日后的小郎君，我对她那凭空出现的弟弟要更在乎些。

　　这可是我原文中没提到过的人物。

　　“无妨无妨。说起来，方才那位小郎君是？”

　　“前辈有所不知，那是老夫的二子，柳落落。”

　　柳杳杳柳落落，一家子可真整齐。

　　“落落小他阿姐四岁，天资聪颖，最难得的是还勤奋刻苦，比他那整日不见个正形的阿姐不知好到哪里去。”

　　是个三好学生。

　　但我一想起刚才他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的身影，总觉着这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小少年不简单呐。

　　他的神色太过沉重，像是时时刻刻都被无比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更准确点说，是死亡。

　　唔，看来以后得好好留意一下他了。

　　在我脑中百转千回时，柳杳杳已经被她的好阿弟给带进了大堂。

　　仍旧穿得明艳的小姑娘一进来，脸上直接就挂着“不满”两个大字，刚要开口找她亲爹理论时，被站在她身后的弟弟一拽衣袖，这才发现我的存在。

　　“杳杳，还不快来见过前辈？”

　　柳杳杳虽然娇纵，但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她当即走到我的面前朝我行了礼，末了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多好一妹子啊，我再次感慨道。

　　却突然在一瞬间，我看向柳杳杳时，捕捉到了她背后的一抹杀意。

　　来自她那亲弟弟，柳落落。

　　朝我行完礼后，柳杳杳径直将她弟弟的座位给霸去，坐下之后她也不安生，一直回头对着柳落落做鬼脸。

　　柳落落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看向他阿姐的眼神中有些无奈，以及丝丝缕缕被隐藏得极好的怀念。

　　我看着这对姐弟，一个自三日前初见柳杳杳时便萌生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

　　“听闻令爱天生仙骨？”

　　大厅上原本被柳杳杳搅动得稍显活跃的氛围被我这句话一下又弄得僵硬起来。

　　这是我第二次提仙骨。

　　就连一贯做出好说话模样的柳家主都停住了捋胡须的手，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乌黑的眼瞳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知前辈……”

　　“你且过来。”

　　我伸出右手，对着柳杳杳做出邀请的姿势。

　　柳杳杳迟疑地歪了歪头，在得到柳家主的默许后缓慢起身走上前。

　　她身后的柳落落动了动手指，想拽住阿姐的衣袖，却最终没有任何举动。

　　我示意她将右手搭在我的手上，两掌轻轻交叠。

　　柳杳杳的手很小，指骨分明，指甲圆润可爱，但掌心却布满厚厚的老茧，摸上去有些磨人，与她手背上光滑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

　　脑中飞速调出相关记忆后，我口中念诀，右手自柳杳杳的掌下一点一点地移出。

　　她五指指尖各渗出五滴血，被我牵引而出，诡异的是这血珠出了体外竟也不断，生生被扯出五条血线。

　　第一次见这略显邪乎的场景的我内心狂跳，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

　　我暗自运气，也从指尖逼出五滴血，与柳杳杳的血分别相融。

　　二人的血相融后，立马从交接处绽放出两朵血色莲花，朝上下两个对立的方向盛开，而后顺着血线的方向将我和柳杳杳的手包裹。

　　“前辈你这是！”

　　还未等柳家主惊呼完，两朵血花就如同融化了一般渗进肌肤底下，且逐渐转变成金光，沿着手臂飞速向全身蔓延而去。

　　我一直观察着柳杳杳的反应，从血线刚被引出来时她的表情便变得呆滞，双眼无神如被我操控的提线木偶。

　　直至金光如层叠而上的闪电纹路一般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唇角才微微抽动，眼里一下有了生气。

　　“杳杳，你感觉如何？”

　　见我放下手，柳家主急忙上前，扶着他女儿的双肩，关切地问。

　　“爹爹？”

　　柳杳杳大梦初醒似地望着柳家主，看样子还没怎么回过神。

　　“爹爹放心，我没事，甚至比以前还要利落上许多呢。”

　　怕柳家主不信，柳杳杳当即拔出剑，有那么点想要在这大厅上即兴表演的意思。

　　柳家主突然一把拉过柳杳杳，按着她的肩，朝着我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我被吓了一跳，隔空死死撑住了柳杳杳的手。

　　“杳杳，还不快快谢过前辈！”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分魂术，不必言谢。”

　　我走上前扶起半跪着的柳杳杳，对着她疑惑的神情微微一笑。

　　全场老老小小望向我的眼中写满了震惊，仿佛我刚才说出了什么惊世之语。

　　“前辈对我柳家有大恩，日后前辈有什么难处尽管提，我柳家定涌泉相报！”

　　柳家主其实也是个性情中人，之前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但到了关键时刻又显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

　　这可不，说着就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头抬起来后，眼眶中竟还滚着热泪。

　　我心中一时感慨。

　　分魂术其实有点像和神兽之间签订的契约，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用在道侣之间，同享寿命，同生共死。

　　柳杳杳这情况则有些特殊。

　　在我见到柳杳杳的第一眼时，脑中就跟蹦豆子一样跳出一大堆信息。

　　她天生仙骨不假，可世人又哪里会知道，一副仙骨安在凡胎□□的身上会是如何感受。

　　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五内具焚。

　　这些自她出生时便开始经受了。

　　天赐仙骨，无上荣耀，但她终究还是凡人皮囊，就好像蛇吞巨象，轻则肝胆俱裂，重则爆体而亡。

　　所以在原身残留的想法看来，这仙骨看着是天恩，实则更像是一种上天戏耍芸芸众生的手段。

　　柳杳杳能平安长到现下这个年岁已经算得上是奇迹，至于她在暗处忍受了多少的苦痛折磨，则不是我可以探知的了。

　　当然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解决的。

　　分魂术就是其中一种。

　　找一功力深厚之人施法，将她部分命脉与自己相连，自然也就分去些许仙骨带来的痛楚。

　　具体点来说就是在一束布满荆棘的花束外边包上一层软膜。

　　可分魂术又岂是常人能够施展，先不说能不能找到这么一个可信之人将柳家长女的半条命交予其手上，就说这分魂一旦失败或以后稍有差池，反噬原主，连带着两条命都得葬送其中。

　　起码照目前来看，柳家上下包括家主，都是不敢轻易施术的。

　　而我方才也没和柳家主打声招呼，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强行分魂，要不是在座的都打不过我，或许现在我的尸骨已经凉透了。

　　我的后颈又后知后觉地落下几滴冷汗。

　　至于为何要帮柳杳杳。

　　我看向坐回位置上，不耐烦地应付着自己弟弟的嘘寒问暖的柳杳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落江那张脸。

　　说是保命也好，起码在落江小崽子的化龙大计中现下已经少了仙骨和道心两个重要条件，他日后若要夺仙骨，必须踩着我的尸首过去。

　　说是不忍也对，再怎么说她和落江都是我笔下的崽，我觉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她真的按照我写的预定结局走去。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有着江南女子温婉的眉目和柔软的腰肢，性格虽然任性了些，但在落江布下的这场局里，错的总归不是她。

　　原文中原身就感慨过，若不是因为那副仙骨，她是很愿意相信落江和柳杳杳之间的感情的。

　　我收回目光，最后往柳落落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也正好朝我这边看来，眼神复杂，惊诧之余，还带着些许怨恨。

　　就是这个小子会有点难搞哦。

　　在我心中默默盘算以后该怎么调查柳落落时，自门外走进一名男子，在中央站定后，他拱手朝柳家主行礼。

　　我看清了他的样貌，正是方才将我拦下来的那一群人中的领头人，我记得好像是柳家的总管事。

　　“禀家主，三关试炼已全部结束。”

　　柳家大笑一声，又恢复了之前和气的模样。他习惯性抚着自己的山羊须，侧过头朝我说道：

　　“前辈可有兴趣去看看这些后生？”

　　我还未回答，柳杳杳就已经抓了剑往殿外冲，好似有一个十分要紧的人在等着她。

　　我笑了笑，点过头后跟在柳家主的身侧往主殿下的广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