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一 ...
-
浮玉山多江湖精怪,晨雾晚霞,风景如画,有仙人长居于此。
那仙人本不是我。
原身有一名真正成了仙的挚友,名曰白藏,是个比我还要不思进取的散仙。
白藏此生唯一的爱好便是游山玩水。原身在浮玉山居住下之前喜欢到处跑的坏毛病就是从他那学来的。
他居无定所,曾在浮玉山短暂地停留过,于是在半山腰建了个小院子,现在刚好被我拿来雀占鸠巢。
说是挚友,其实几百年都不见得能见上一回。
不过这正合了我的意。
我悠哉地躺在院中树下的藤椅上,手边的茶几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糕点。我闭着眼,一边哼着歌,时不时摇晃脑袋,一边张嘴等着糕点飞入嘴中。
实在是,太堕落,太舒服了。
我这边霸占他人房产霸占了好几日,也没见人(主要指我的崽)上门叨扰过我,反倒是柳府来为我添置家具物什以及衣物吃食的人,在头一天来得不少。
这才本该是亲妈的待遇。
“师父!师父!”
我好像听到院门外有渣男的叫声。
维持了没几天的笑容终于在今日碎裂,我最后的体面不复存在。
我抖抖袖,起身后挥手打开院门,刚好看见落江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站在门外,阳光从他那上扬嘴角折射向我,刺眼的很。
“你来这做什么?”
“师父记性真差。今日可是初一,是师父选的日子。”
落江不拿自己当外人,说着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我的院子中央,四周望了一圈,瞅准了一边的石桌,将包裹重重地放了上去。
瞧我这脑子,怎么把自己给自己挖的坑给忘了?算了一算今天确实是月初,是我钦定的给这个崽子明目张胆地来纠缠我的霉日。
我无言地看着他稍显瘦小的身影在比他要宽上几倍的包裹前卖着力气解绳,盯了半天,直等到他额上蒙上一层薄汗时,那包裹里的东西才完完全全展露在我眼前。
“你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一眼看过去二分之一是小吃零嘴,四分之一是笔墨纸砚,四分之一是胭脂水粉。
给我送吃的我还能理解,后面这俩玩意儿是何用意?
“徒儿怕师父在这山中孤寂,所以带了些小玩意儿供师父平日中消遣。”
落江捡起一只看起来做工略显粗糙的簪子,脸上极为腼腆地一笑。
我或许真的要词穷了,一时之间感动和困惑交织在心间,形成一种哭笑不得但又恨不得原地暴怒的诡异情绪。
算了算了,这都是孩子的一份心意,孩子上学也挺辛苦的,咱当妈的就不要给别人增加负担了。
我默默端过飘来的茶壶和茶杯,递给虽是喘着粗气但语速不减的落江。
“以后不用唤我师父。”
听着太别扭了,从亲崽变为亲亲徒儿,怎么看都是降了地位。
落江的情绪几乎是霎时就收敛了,这青衣少年双手搭在身侧,不安地攥着衣角,紧张而局促的眼神如同树林里被惊吓的小鹿,静静等候着我的下文。
“还是……继续唤我仙人吧。”
真是,有必要这么怕我吗?
我本来想说让他唤我娘亲的,但见了他那副神情,话就被堵在了嘴边,再开口说的又是别的东西了。
“是,仙人。”
落江接过我手中的茶杯,指尖有些许冰凉,同所展示出的雀跃或温润都不同,就和他这人一样,永远都是表里不一难以猜透的模样。
我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上有块淤青,装作不在意地别开视线。
“在柳府中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就是偶尔有一两个找茬的人。”
落江饮了一口后放下茶杯,语气无波无澜,如同在讲述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找茬?”
他在收徒大会上的壮举在这几天肯定已经传遍了柳府上上下下,光是我现场看到的面露嫉恨的人就不下三个,所以他被人穿小鞋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动手。我瞥了一眼他刻意放下的用来遮挡眼角的两缕发丝。
“嗯,是个公子哥,家里同京城有些关系,在府中收了些小弟,专和我过不去。”
“他欺辱你了?”
落江看了我一眼。
“算不上欺辱。也就是偶尔在半夜将我衣物丢在屋外,害我早练迟到。”
“或者在课上默写心法时诬陷我作弊。”
“再或者在进餐时将我的汤饭打掉,以及习剑时故意将我的木剑砍断……”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小学生恶作剧手法?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这难道不是小男生为了吸引自己喜欢的女生时的手段吗?
我为那个用来给我崽刷经验的公子哥的脑力感到深深担忧,反派就不可以稍稍微微高明点吗?
我伸出手连忙打断还欲讲下去的落江,有种无力教育自己儿子的感觉。
“你可曾还手?”
依照落江这种可以潜伏在柳府数十年的设定,他绝对符合废柴文前期男主隐忍不发默默积蓄实力干大事的性格,真是苦了他,小小年纪就受尽委屈还无处倾诉。
“有。”
“他们丢我的衣裳我便将他们的床褥烧了个干净,诬我作弊我便将他的题纸撕碎自己又重新默写了遍,打掉我的饭菜我便泼了他一脸的热汤,砍断的木剑我便……”
我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张黑人问号脸。
忍气吞声?暗中报复?闷声干大事?嗯?现在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是谁写出来的?而且细想之下我崽的报复手段好像还要更粗鲁凶狠点啊?
即使是发觉自己的教育模式已经出了大问题,我也不敢质问他为何第一日要表现得那般张狂,更别说劝他适当忍让了。
在认识到自己这个崽子异常顽固但又异常脆弱的矛盾性格后,我毅然决定走曲线救国的路线。
“那你手上和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被我打断的落江下意识将手腕缩回长袖中。
“无事,练功时不小心伤到了。”
方才还狂得很,现在倒晓得要瞒着我了?
我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瓶药膏,将它推到落江面前。原身乾坤袋里的东西杂的很,我也是好不容易凭着直觉找到这瓶治外伤的药。
要是柳家主知道这世间难求一瓶的极品清灵膏被人随便赠出,且只不过用来治治跌打损伤这些小伤小痛的话,估计会被气到胡子都要打卷。
见落江这小崽子还跟我僵着不肯收下,我直接起身拉过他的右手将瓶子塞了过去。
我顺便指了指他刻意用来遮挡眼角淤青的发丝:
“这两根,收回去。”
落江看着我愣了许久,才慢慢将药膏收入怀中。
“收回去做什么?现在就抹。”
死孩子难道就不怕这玩意儿留疤吗?真是要急死老母亲。
“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帮你吗?”
“可以吗?”
嘿您瞧我这张嘴。
落江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来梁州城之前的模样。
嗯,这才是那个以撩我为乐的乖崽嘛。
被撩了以后莫名欣慰的我递给落江一个冰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他也不在意,笑着打开瓶子,将脑门前的两缕头发放到脑后,沾了点药膏涂抹起来。
落江白玉般的指尖沾着剔透的药膏在眼周打着圈,像极了正对镜贴花黄的女子,一点一丝,如春雨般从眼眶细细密密地钻向心尖。
要不怎么说美人一举一动都是勾人至极呢。
虽然穿来的那段时日我也对着镜子痴痴描绘过原身这张脸,但那味道总跟落江的不同。分明点说就是,落江身上有股子不自知的媚态,因为不自知所以少了些娇嗔,但更显得神秘诱人。
若不是身为亲妈知道他是蛇妖,我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什么注定要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了。
一时想得入了神,落江涂完药膏将脸凑到我面前时我才堪堪反应过来。
握着拳放在嘴边尴尬地咳了几声后,我将他引向院子里的侧屋。
“这五日你就在这住下。你尚未引气入体,便不要到山上乱跑了,虽说浮玉山上的精怪大多是良善之辈,但小心些总是好……”
“仙人,我已经练气了。”
我推门的手霎时一顿,瞪大了眼睛转身看着落江。
“你说什么?”
“就在昨日,我已经达到练气境界。”
练气?他进柳府还不到七日吧?我不清楚这个世界修习的正常进度,但一个毫无基础的人七日之内进入练气怎么着都觉得很玄幻啊?虽然这就是篇玄幻文。
不过诚然,引气入体不仅讲究天赋,也有些运气在里头,感觉来了自然上手快。这段都是自我劝慰之说辞。
定了定心神,想着这可不就是我设定的我崽的样子,心中难得畅通了些。
“那你可曾去挂案?”
挂案类似登记注册,是门派内用于统计记录门内弟子修为的方式。
落江摇头:
“未曾,我想等到有另一人突破练气后再去。”
结果你又学会谦虚了?
我无言,领着他进了屋子,房内只简单布置了一下,床褥还都是柳府的人一并送过来的。
“仙人住在哪里?”
落江稍微看了一圈后也不表态,反倒立马将问题抛给我。
“我就住你隔壁。”
说到这我真的是得怨气冲天。
也不知道白藏那家伙怎么设计自家屋子的,东西两侧小屋子同主屋都是直接相连,但只有东侧的屋子稍大一些可以用来住人,西侧现在被当做杂房。
而主屋里的房间又好死不死地也被安排在东侧,且和东侧小屋只有一墙之隔,说话稍微大声点互相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白藏是真的不晓得何为“隔墙有耳”吗?
我这边郁闷得很,落江那厢却高兴得不行,仿佛对这安排满意极了。
而一想到他还要在我这隔壁待上五日,我就更加郁闷了。
想到这,我突然想起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这五日里,你有什么想学的?”
虽然不让他喊我师父,但我怎么着也挂了个名在那,让人家每月抽出五天时间来我这,我这师父如果什么也不教好像也说不过去,况且还显得我误人子弟。
可我,真的不晓得该教什么。自己都对这通身的本领不太熟悉,还得去给别人传道受业解惑,这就好比刚将企划书翻了一页的我立马就被推上去做报告一样。
身为被赶上架的鸭子不敢有任何怨言。
“仙人不必教我什么。”
落江的手沿着桌案的边缘摩挲,抬头对我轻轻一笑。
我听到了天籁。
“这五日,我就是拿来陪仙人的。”
空巢老人听到会流泪,而我没有眼泪。
信了他的鬼话我才会真的流泪。
从一开始就主动接近我,然后一路狂撩我,他能不对我有所图谋?现在估计他的策略就是温水煮青蛙,打温情战,慢慢渗透进敌方内部,抓住时机再一举捣毁。
既然要玩,那就玩到底。
最后谁撩到谁还不一定呢。
我抬起右手,落江的手也跟着被我带起,仔细地瞧了一圈伤势后,又将他肩上的碎发扫到身后:
“你以后防着那柳家二公子些。”
落江被我这突然的举动以及无头无脑的话给整懵了会儿,缓过神来后,抚着手腕,眼底划过一丝狠意。
“自然会防着他的。”
“柳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