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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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城的不夜天，也是许久没见着了。”
下了马车后支离撑着腰站在城门外，仰头望天，眼睛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还未进入荒城的地界便可看见这座都城上空奇异的景象，向外延展的紫色云彩如荒原上盛开的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危险又美丽。
现在站在正下方往上看，却觉得大不相同。
那紫不是大块大块堆积起来的，让人压抑心慌，而是漂浮于空中，层次分明，轻薄如流纱，若是仰头望得久了，会随着有一种飘飘而去之感，像是要在这魔域之中羽化升仙。
我收回视线，默默运气。这紫云太过诡异，难保不是魔气作祟。
支离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在原地感慨了会儿眼睛一瞟，瞅准了次加同次仁刚告别完的时机，双脚往前一迈，立马站在了次加的旁边，笑意盈盈，将自己想要同行的意图暴露得彻底。
次加连忙安抚攥住支离衣襟就要开骂的兄长，温声劝了许久，次仁才松开手，脸上的每一处都写满了警告。
得了便宜不卖乖可不是支离的作风，在次仁默许后非要挤在我和次加的中间一起就算了，边往前走还不忘边回头给胡须都炸起来的次仁抛媚眼。
苦了我使劲全身力气压住因感受到滔天杀气而嗡嗡作响的佩剑，真是恨不得照着支离那后脑袋瓜子一巴掌呼过去。
好在城门不远，进了都城后次仁的死亡凝视终于消失，像是被一道结界给挡在了外面。
这魔域的都城除了那不夜天外，出乎意料的与梁州或是抚州这些人界的城池并无太大不同，而且因为魔尊大婚将近的缘故，街边铺子都挂着喜庆的装饰，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次加估计也是头一次来到都城，眼珠子四处乱瞟，但都也只是看一眼，并无驻足停留的想法。
走了不多久，次加缓缓停在一个客栈门前，像是准备同我们道别。
赶在次加开口前，支离将手上不知从哪里多出来的一袋小花囊递过去:
“这个，算是额外的谢礼。”
次加愣了一下神，连忙摆手，脸上通红:
“不用不用，你们已经帮我们治好了沙利，不用再……”
“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收下吧。”
不给次加再拒绝的机会，支离把花囊直接塞进了她的手中，微微弯下腰，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一定要戴上喔。”
次加埋着头，双颊更加绯红。
我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算是什么？中年有孩男性的特殊爱好吗？
见次加认真地将花囊系在腰间，支离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直起背指了指眼前的客栈。
“你要进去吗？”
“嗯，阿姐暂时住在这里，我要先去看她。”
支离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经意地侧了下脸，他随之转过身子同次加道别。
等次加的身影消失，我移步走向路对面那家规模更大些的客栈，付了定金后在小二的引导下登上二楼一间客房，打开窗正好能看见方才支离站定的位置。
“你的计划是什么？”
掩上格窗后，我背过身倚着墙看推门进来的支离。
支离一甩衣摆，长脚一伸，在房间中央的茶桌上坐定:
“我在那姑娘的身上放了引魂花。还不够明显吗？”
他拿出花囊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引魂花不稀有，是修士用来追踪妖物的普通法器，并无其他特殊功效。
“狸猫换太子？纵容我可以易形，但魔族的气息确是伪造不了的。”
支离重重叹了口气，手中转着茶杯，一副很是为我俩的默契发愁的模样。
“纵然你可以易形，那些守卫也不是吃素的。”
“附身术学过吗？”
下意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我朝支离点了点头。
附身术也常见，只不过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附身的媒介以及施术者修为的高低。以原身的实力，再加上次加身上的引魂花，附在次加身上混入宫里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我离开窗子，走到支离对面坐下。
“可是进去以后又如何？或者说找到落江后我该怎么将他带出来？”
“不知道。”
与双手一摊满不在乎的支离对视好几眼，我才听清他说了什么。正要发怒时他赶紧摆手解释:
“别急别急，我说的是事实啊。”
“你看你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把我儿子带出来不是？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后天大婚我会在外头接应你，咱俩，随机应变。”
支离拿着手指在我和他之间指来指去，眉头乱挑，十分滑稽。
在我看来就是想掩盖他这一路上根本没想出个可行方案的事实罢了。
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紧紧攥着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此行比之崚海一行不晓得凶险多少倍，偌大一个都城，要从魔尊眼皮底下救人，若到时真的要硬刚，那便是直接面对整个魔族。
同时与正道和魔道为敌，古往今来估计也只有我一个人。
“既然心里没底，那为何还要去？”
支离站起身，踱到窗边，透过一条缝隙观察对面那家客栈的门口。
本打算张口立即以徒弟一类的话回答，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偏就是说不出口，思考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足以说服我和支离的理由。
柳无秋送我进入不越之境时的最后一句话凭空响起，现在看来似乎真是这样，因为落江在这，所以我便要来。
眼前莫名浮现出落江跳入崚海的情景，心中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但立马被我压了下去。
见我不说话，支离也不再逼问，继续盯着对面:
“她出来了。”
如蒙大赦一般，我蹭地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作势要往门外冲，支离突然喊住我:
“放心吧，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疑惑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窗户缝隙中的光恰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瞳孔也和落江一样，颜色太深，连光都透不进去。
挥手示意后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街上，在人群中四下里望了望，次加恰好站在离我不远处。
一边捏诀我一边向她靠近，等快要贴上她的后背时我的身形霎时缩小，化作纸片贴在了支离送予她的花囊上，最后缓缓融为一滩水渗进布料中。
魔尊的宫殿位于荒城的正中央，次加往北面走了不久后折向又折向西边的街道，以我藏在她腰间的视角已经能看见高耸的宫墙，初步看来，这魔尊的审美要比柳常两家高出许多。
过了层层盘查，一名不苟言笑的老妪领着次加弯弯绕绕地走过许多条岔道，这才来到一个院子里，里头尽是裁布缝衣的声音。
之前路边除了红砖便是表情肃穆的守卫，墙体直至云天，躲在花囊中我都觉得压抑，进了这才算是好些，估摸着也算终于抵达魔宫的内部。
又陆陆续续交代了些杂事，那老妪从屋子里唤来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子，让她带次加熟悉一下环境。
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头一眼看过去塞满了三十多个人，显得更为拥挤。无一例外都是女子，她们围坐在中间一张长桌旁，埋着头指尖飞舞。
虽是人来人往的十分忙碌，但除了缝补的声音以外安静得出奇，叫人下意识地放缓呼吸。
次加在那名女子的指引下走向桌边空出的座位，等绕到正面时我同她一起倒吸了口气。
一件大红色婚服被平铺在长桌上，光是后摆便足足有六尺长，衣上的纹样处处以金丝绣成，双袖各有两条飞龙缠绕。
明明是凤袍制样，可次加又说她是来为新郎做婚服的……
看来落江是倒插门不假。
不知支离见了这婚服会作何感想，估计又得为自己的儿子骄傲一番。
婚服已经快要缝制完成，次加负责的仅是衣摆一处位置，虽是一小处，但一针一线的也足足磨了三个时辰之久。
这魔尊不愧是封建社会的一大代表，压榨劳动人民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
附身术离了媒介便无效，我只好藏在引魂花上掰花瓣玩儿。支离何止是没有想出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我看他直到送出花囊的那一刻脑子里都是空的。
好一个“随机应变”，次加只是一名普通的绣女，如何才能接近新郎，真是信了支离的邪。
时辰到了后，次加起身准备回统一安排好的住处休息。
我心里头盘算着只能搏一搏，离了花囊出去碰碰运气，毕竟只要过了守卫那一关，完全隐去气息行动的话或许并无大碍。
次加正准备离开时，之前那名老妪却突然疾步走了进来，示意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随后站在门边侧身鞠躬致意。
我眯了眯眼，门口有强大的魔气正在靠近，满是戾意，激得我也差点本能地放出威压与其相抗。
“魔尊……”
那人方露面，满屋子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我甚至能感受到次加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倒也不怕别人注意到我，我大大方方地附在花囊上仰头注视来者。
魔尊抚礼，如支离所说，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魔族之人的面貌大都有些异域风，高鼻深目，发色多为金色或褐色，抚礼却有些不同，眉型细长，眼眸深邃，鼻子同嘴巴都很小巧，下巴偏尖，黑发被满头金灿灿的饰品衬托得更为光亮。
既妩媚又温婉，单从长相来看，同落江还真倒挺配的。
只不过杀气太重，再水润的眸子都盖不住她满眼的凶狠。
不知是不是我盯得太放肆了些，她朝次加这边看了过来，可怜次加全身抖得更为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上的砖块里。
靠在门边的老妪开了口:
“不知尊者光临，还请责罚。”
“我来看看婚服，不必张扬。”
抚礼刚冷声说完，就有脚步声缓缓向这边靠近。
“你身上为何有妖族的气息？”
次加的下巴被紧紧扣住，猛地一提，她的眼睛便直直与抚礼相对。
氛围霎时如同弦上待发的箭，所有人都望向次加，我也缓缓攥紧手中的剑。
“回……回尊者，我从不越山来，途中顺带搭了两个妖族，所以，所以……”
抚礼略显透明的眼睛盯了次加许久，才终于松开手，一掌将她扇到一旁:
“不越山来的……”
次加捂着红肿的脸，眼泪混和血液沾湿了衣襟，她不敢擦，挪回膝盖又跪向抚礼，含糊地高声说着些谢恩的话。
“今晚安排她去替相王更衣。”
抚礼并不理会次加，抛下一句话后又像来时一样迅速离去，教人来不及猜她的心思。
只剩仍跪在原地的次加瞪着双眼，丝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派来带她去洗漱的人将她扶起时她也没有反应。
相王就是落江。
来时的路上听次加说过，魔尊不仅要娶这凭空出现的男子，而且还直接给了他一块封地作为彩礼，更奇怪的是她身边竟没有一个臣子出言反对，仿佛所有人都在默许这场空前的闹剧。
不仅是次加，我自己也十分怀疑抚礼这一举动。只因次加身上有妖气便要派她去替落江更衣，莫不是为了让落江追忆一下以前还是妖族时的生活？
但先不管她打的什么鬼主意，能接近落江便是好事。
不夜天无月，只能按着院子里的漏壶算时辰，应该已是快要入夜之时。
次加被带到另一队侍女模样的人当中，和她们一齐捧着方才还在缝制的婚服，慢步走向寝宫。
按照魔族的规矩，在大婚前两日新人便要开始试穿婚服，戴头饰，七七八八一通折腾也得到深夜去，这么一算时间应是足够。
到了寝宫门口，站在队伍最前边的一名女子站在门边同守卫耳语后，打开门示意次加一行人进去。
寝宫极大，越过屏风后正对的是一张落满了纱帐的床，层层叠叠的轻纱下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披着头发，看不清样貌。
进了门后，所有人都站在床边十步开外，不知为何没有一人敢上前。
又是刚才那个领队的女子，低着头走到床边，朝里头低声说了几句后，床上那人才有了动作。
“你们当中有从不越山来的？”
声音一出我就下意识捂住了上扬的嘴角，这清脆似流水但偏要压着装低沉的音色，除了落江再没有第二人。
次加应声走上前，行完礼后并不说话。
薄纱被风吹拂上次加的面庞，我的视野里出现一双脚，不大，皮肤白皙，足踝的骨头突出得恰到好处。
“这个花囊，你从何处得来？”
眨了眨眼，次加顺手摘下腰间的花囊，递给伸到自己眼前的手。
和落江的相逢比我想的还要猝不及防些。
小崽子变倒是没怎么变，似乎又瘦了些，身上的青色衣裳不知去了哪里，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头发也不好好扎，任其散落在身前，面色不大红润，双眼无神。
在死寂和吵闹的模式中，他又完美切换到了前一种。
落江低头死死地盯着一个点，眼神都要失去聚焦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回过神，举着花囊对次加说:
“送给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荒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