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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柳无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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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你方才的那番话,足以让常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常家主在提到柳无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如同瞻仰神明时的虔诚令我不禁抖了几抖。
显露自己立场也不用这么心急吧。
常家主收回眼神,但嘴角的一小块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前辈既然带了爱徒来抚州,便不必再说这些吓唬人的话。毕竟你我都清楚现在这局面,任谁都脱不开干系。”
我突然放下心,现在互相都有把柄攥在手上,有些话确实说开了比较好。
“那就劳烦家主将我的爱徒唤来,想必柳无秋要见也绝不是只见我一人罢。”
他嘴中笑了一声:
“前辈猜得不错……”
正说着,主殿的门便被推开,常晏如领着落江走上前。待落江走至我的身侧,常晏如往前又多走了几步,拱手行礼:
“父亲。”
常家主神色并无变化,只是挥挥手,示意道:
“你先下去吧。”
常晏如离开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朝我轻轻点头后大跨步离去。
落江垂首站在我左手边,袖角的衣料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手腕,略微有些发痒。
有一种在长辈面前耍小动作的刺激?
我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执到胸前,看向常家主:
“既然人已经带来,还请打开入口。”
常家主不语,与我对视良久,而后将眼神挪向落江:
“前辈倒是变了许多。”
心中咯噔一声,这常家主见过原身?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可若是真想拆穿我,为何不一开始直接点破?
疑虑之时,常家主脚下已缓缓浮出一个巨大的金色莲花法纹,以他为中心,花瓣层叠展开,细看之下这法纹竟是活的,纹路中有同那日在常晏如手上看到的一样的丝线流动。
所有丝线的另一端通通连向常家主的心脏,金光的走向隔着布料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情此景,像是一朵生长在腐骨上的娇花正在吸食土壤中的肥料,尤为诡异。
待花苞完全打开之时,我急忙抓起落江的手踏入阵中。
刹那间视野被强光笼罩,最后一眼只看到落江握着我的手望向我,眼中映照的光芒如仲夏的白日。
还未来得及告诉他千万别松手,我便感觉到有一股强力将我们二人生生拉扯开,且脚踝上突然生出一道坠力,拽着我往下掉。
我连忙唤出佩剑,但半天都不见其踪影,手中又运气发力想要摆脱桎梏,却发现元府内空荡荡一片,灵气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应该便是阵法的效用所在。
一想到是白藏的手笔我也不急了,摆了个略微舒服的姿势,跟着那力量坠去。
未过多久脚下先传来一阵凉意,有水花声响起,我站定后往四下里一看,竟觉得有些熟悉。
水位刚好没及小腿,四周浮着一层水雾,天空也被这层湿漉漉的薄膜遮挡,除了走动时划过的水流声,一切都静得可怕,像是深山里的一处浅湖。
不知落江掉在了何处,我试着往前走想要去寻他,腰间无意中碰到了什么,我低头看去,是朵粉白相间的莲花。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低笑,大雾中慢慢显现出一个背影,那人穿的应是白衣,他侧过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弧度。
湖水霎时翻涌,明明不过腰高却掀起巨浪之姿像我扑来。
我想往后退,一转身却发现那人的背影竟又出现在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湖水就跟包饺子似的,不淹死我还不罢休了。
被阵法压制得实在憋屈,比我那日在崚海海底遇到的怨气还要麻烦,白藏这家伙对自己昔日好友是真的狠心
我死死盯着眼前丝毫不曾动摇的身影,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那日在卷轴中看到的最后一个情景吗?
“柳无秋?”
在被湖水淹没的前一刻我试探性地开口,瞬间周围便如同被定格了一般,一滴水珠悬在我鼻尖上方,不再往下移动半分。
随后那人影极为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伴随着他的步伐,原本凶猛的浪潮逐渐倒流回湖中。
他自浓雾中走出,身处混乱扭曲的秩序,如同废墟上的创世神。
我晃晃脑袋,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联想。
等我眨眼时,他已走到我面前。
浓雾在他身后散去,一束微光经水面折射后打在他的脸庞上,平添几分冷意。
他一动不动地看我,似在打量,但眼珠子却不转,我也只好默默打量着他。
出乎我的意料,这柳家老祖宗、白藏曾经的好友外加后来被他亲自封印的堕魔之人,竟是如此少年气。
他同落江不同,落江说是少年但其实也就是占着年纪小的理,等大一些眉眼长开了绝对是走妖媚的路。
而这柳无秋,眉间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额前两边刘海颇为凌乱,唇角隐约可见浅浅的梨涡,可以想见若是笑起来,他的眼里定是盛满了光点的。
乍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爱打抱不平的少年侠客。
只不过他这身上的衣袍,同白藏那套似乎是同款,过于仙风道骨了些,他穿着反而显得滑稽,好似偷穿大人衣物的孩童。
这样一个人,确实叫人难以相信他已堕入魔道。我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你怎么变弱了?”
柳无秋将脸凑到我面前四处乱嗅,我尴尬地后退一步。
如此猖狂的语气,一针见血地戳中我的痛处。
我宣布收回之前对他所有的正面评价。
“不对,”
柳无秋站直身子,一手指着我,挑眉说道:
“你不是她。”
身份被揭穿时我的第一反应却是,难道我身上的味道和原身不一样?因此甚至还下意识抬起左手闻了闻腋下,嗯,一股植物的清香。
我放下手,心中竟完全不似第一次被白藏发现时那般紧张,不知是因为脸皮变得越发厚,还是因为原身对柳无秋天然的信任感。
“你如何看出来的?”
柳无秋撇嘴:
“那家伙就算灵力尽失也绝不会待在原地等死,而且也不会用那么愚蠢的语气喊我的名字。”
我十分坚定地认为我有被冒犯到。什么少年侠客,我看他分明更像村里头狗都嫌的王铁蛋。
“可白藏说我和她是同一个人。”
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柳无秋突然冷哼一声,满脸的不耐: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自己觉得你俩是一个人吗?”
见我摇头,柳无秋神色终于好看了些:
“还好,还算有救。不过和你一起来的那人……”
“落江?落江你给弄哪去了?这个阵法他可扛不住。”
柳无秋嫌弃地用食指抵住我的肩膀,避免我靠近他:
“不要用她那张脸做出这么恶心的表情。”
我将脸垮下去,正常的面部表情怎么就恶心了?
“要是让那家伙看到你这么关心你的命中劫数的话,啧啧。”
白藏那家伙一定会和我那命中劫数一起合伙坑我。紧跟着柳无秋的话我暗自腹诽。
也不知为何,我对柳无秋说话竟如此随意,潜意识里便有一种被隐藏得极深的亲近,一如多年不见的老友,。
说原身和他是挚友或许我更愿意相信些。
“所以落江在哪?常家的人说你可以救他,怎么救?”
柳无秋对我的逼问甚是不耐,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你俩倒是都一样的死脑筋,真不知是不是和白……那家伙待久了落下的病症。”
“放心吧,你那小徒弟好着呢。不过要想救他,可没那么容易。”
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钱袋子,柳无秋朝我翻了个极大的白眼,抱着双臂转过身,逗弄湖中的荷花:
“你就不奇怪他为何会入魔吗?”
“难道不是因为龙骨?”
“当然是。”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看着柳无秋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又只好将这口气生生咽了下去。
柳无秋俯下身子捻住荷花的花茎轻嗅,两指松开后那朵荷花自下向上燃起黑色的火焰,燃烧殆尽后火焰竟化作水流融入湖水当中。
他将掌中的水也倾倒入湖中:
“那这块龙骨又是从何处而来?”
“应是曾经有人屠龙于崚海,为了掩人耳目还在周围布下了结界。只不过我还未弄懂那人这么做的原因。”
结合阿婆的话和在崚海见到的情景我也只能做出如此猜测,屠龙这么大一件事想压下去确实需要通天的本事才行。
柳无秋却又发出嗤笑,眼中寒光一闪:
“八九不离十,但这龙骨却不是死在崚海的那条倒霉龙的。”
难道死了两条龙?我皱眉,总觉着剧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失控了。
正在我疑惑之时,柳无秋主动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副卷轴。
还没等我惊呼完这卷轴就是那日在常二公子手上看到的,眉间便突觉一凉,柳无秋的手正停在我眼前,指腹上有一抹鲜艳的血色。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在视野完全被血红色淹没之前,我似是听到柳无秋在我耳边低语:
“所谓的真相,或许并不如你所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缥缈如山巅上传来的歌声,只剩下不明意味的低吟。
我似乎正在一片黑暗中穿行,但其实也不知到底在往要去往何处,总觉着前方好像有谁正在等着我,所以才固执地走下去。
识海一片混沌,头痛得可怕,四周也没有光,我觉得我大概快要失去意识了。
“仙人……”
一声熟悉的呼唤犹如梵钟作响,将我从乱流中一下抽离出去,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自家门口前。
我晃晃脑袋,疑惑地打量着四周,确实是浮玉山不错,但总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就比如门前这条石板路,被落江以不想和白藏走同一条路为由给分出了两条才对,怎么又变回去了?
外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好推门走进院子里头看个究竟。
这门竟然也只是半掩的,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绝对没有不锁门的习惯。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那棵树也还是莫名其妙地爱掉叶子,只是树下多了把立着的剑。
我走上前细看,可不正是原身的那把佩剑,为何会被插在此处?
剑尖插入泥土之中,我顺着看下去,这才发现地上残留着一个法阵的印记,几乎将整个院子都覆盖在其中,不过早已失效,若不是细看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奇怪,着实奇怪。
我伸手想将剑拔出来,还未握住剑柄,身后便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我警惕地转过身,却在看清来者面貌后屏住了呼吸。
他着青色罗衫,身形瘦削,乌发披散,眼尾上挑,唇如花瓣。单单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你,便要为他抛去三魂七魄。
只是这份浸透骨子的媚却败在那对无神的眸子中,落了灰霾一般,毫无光彩,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死寂。
“落江?”
虽然脸上还是淡定得很,但我内心都要乐疯了。
看到没看到没,我崽长大后的模样,比柳无秋不知要强上多少。
只不过他似乎看不见我。
落江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还有个大活人站在这。
我尴尬地收回想要拍他肩膀的手,注视着他走向树边,倚着树干缓缓坐下,又眼睁睁看着他不知从哪拿出来一壶酒,仰头便是一阵狂饮。
这是被柳杳杳甩了,还是被我逐出师门了?
抱着一颗八卦的心,我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单手支着脸看他。
小崽子不扎马尾还挺好看的,嗯,吐息也变得稳重了,修为也大幅度提高了嘛,不错不错。
我倏地站起身,几步脚跨上前,把脸直接怼到了落江面前。
这家伙什么时候化龙了?!
仗着他也看不见我,我围着他转起了圈,东摸摸西摸摸,虽然碰不到他,但还是能感受到些许灵力波动的。
我颓然地后退一步,一通看下来我基本可以确信,落江,我的亲崽,确实已经是条龙了。
难怪这院子这么破旧,难怪我的佩剑被插在地上,合着我已经死了啊。
可这周围这一切过于真实,真实到像是已经发生过似的,场景也是匪夷所思得令人觉得熟悉,我凝神探查了许久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幻境,若不是虚造的,难道柳无秋那卷轴还能预言未来?
柳无秋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盯着落江颓丧的脸,他却也不能给我答案,我只好哀叹一声,继续坐回石凳上,可惜了我现在喝不到酒。
落江从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要么喝酒,要么呆滞地看着地上我那把剑的方向发呆,就跟魔怔了一般。
要我说,既然当初选了这条路,都走到这一步了,又何必缅怀过去呢。
原文中我写的是待他成龙时,人间已到了腊月。
“浮玉山上的精怪们都说,山上有一条疯龙,没日没夜地在林子的那间小屋里喝着酒,然后就跑到望湖边兴风作浪撒酒疯。”
现在看来,这一人饮酒的场面也差不多相符了。
“落江?落江!你是不是在里头!”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猛地一推,吱呀作响地更加厉害。
我闻声转过头去看是哪个脾气暴躁的主,一隐便正好停在了我身侧,怒气冲冲地看着地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的落江。
我注意到一隐手上攥着一块玉镯子,看上去甚是眼熟。
“你这小子怎么回事?龙都化了还唧唧歪歪的?你对得起她给你的道心吗?你对得起柳氏上上下下七百六十五条人命吗?”
我摁了摁耳朵,这聒噪的声音真是让人想念。
落江还是不理他,提着酒壶欲一饮而尽。一隐不愧是个急性子的,直接上前一手打掉了落江的酒,酒水洒落得满地都是。
“若不是受了她的嘱托,你以为我愿意来?”
见落江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隐死死摁住他的双肩: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她!当初你不守承诺骗走我的龙鳞,若不是她答应以自己的道骨做交换,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我登时竖起耳朵,后半段话我能理解,但可否展开讲一讲落江不信守承诺骗走龙鳞这件事?
一隐又一下撒开了手,似乎已经彻底拿他没了办法,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时,又突然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玉镯丢给落江:
“我知道你在听,我就最后这一句话,你听进去也好没听进去也罢,反正以后你的事与我再没有任何干系。”
“她叫我对你说,这玉镯,是送给她的心上人的。”
我猛地抬头盯着一隐离去的背影。
这话,分明是原文中的原话。
惊诧之下我转过头去看落江,他垂下双手,手掌摩挲着被酒水润湿的泥土,眼中仍是无神,却莫名落出一滴泪来。
“仙人……你为何到死都不信我?”
他终于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