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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类 ...

  •   “为什么要放他出来?”

      我右手捂着常晏如特制的金莲静心贴,眼睛看向平躺在沙滩上,半个身子都泡在海水中的落江。

      常晏如说这有利于散热。

      “并非在下有意为之。天雷降世时,令徒强行冲破心莲结界跳入崚海。阻拦不力之过错,还请前辈责罚。”

      常晏如说着就要单膝跪到地上,我连忙伸手制止。

      这家伙也太讲规矩了些。

      “强行破除结界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我抱着落江刚上岸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常晏如盘着腿坐在海边,面色苍白,手上那朵黑金色十六瓣莲花只剩下一根花茎。

      直至现在,他的整只手掌仍呈血红色,肌肤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叶脉状的管子,透明至可见血液流动,但都齐齐往回灌入手腕残余的花茎开口处。

      落江小崽子就是这么报答他的救命恩人的。

      好,不愧是虐文男主。

      常晏如依言转了转手腕:

      “前辈不必担心,这是心莲母体在吸收子花,过两日便会消失,并无大碍。”

      我点点头,蹲下身将静心贴一把摁到落江的脑门上。

      这玩意儿确实好用,对梳理经脉静气凝神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当让落江这小子又沾我一次光。

      “前辈,静心贴对令徒这种情况已然无效。”

      常晏如话音刚落,原本状似香囊的静心贴便化为一片花瓣轻轻盖在落江额头上,未过多久,又被一团黑色火焰包裹,散作灰烬撒向海中。

      那无端生出的火,是自落江体内燃起的。

      我皱紧了眉头,常晏如见了这番景象也保持缄默,不发一言。

      “心莲,可还有用?”

      “心莲只可净化部分魔气,而令徒如今却是……”

      完完全全的魔。

      我知晓答案的,只是还尚存一丝侥幸罢了。

      先抛去龙骨为何会自动融入落江体内不说,在被铁链拽入裂谷之前,天雷毁去骨龙龙身只剩下一块龙骨时,我分明感受到魔气已经散尽,那块龙骨也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白骨。

      当时我便猜测龙骨化魔应是由怨气而起,怨气消褪魔气自然消褪,可谁曾想到落江融入龙骨后反而还直接化魔了呢?

      “是因为那些血吗?”

      常晏如领会了我所说,将手搭在落江心口上方,摇摇头:

      “正好相反,前辈所说的那些血丝如今却是护住了令徒的神识,避免他入魔后完全丧失本我。”

      “不过维持不了多久。”

      常晏如突然抬头看我。

      “便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我也盯着他的眼睛。

      “有。”

      常晏如撇过头看向我扔在一旁的剑,剑身上流着落江的血。

      “若前辈下不了手,在下可以替前辈……”

      不等我开口接话,常晏如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过在下清楚前辈并不想杀他,否则前辈便不会只是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一道缚魔印。”

      我眯起双眼,现在这幅步步紧逼但脸上仍云淡风轻的模样,哪还像之前那个对我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僭越的常大公子。

      “那你为何还不传信梁州,说我包庇魔道,有违正法。”

      “在下没有理由这么做。”

      常晏如这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直接把我的“把柄”摆到明面上来,像是想以此威胁我,这就更让我好奇他手中握着多大的牌才能让他有如此底气。

      “你想和我谈条件。凭什么?”

      “前辈误会在下了。在下从未想过要挟前辈,只是希望前辈能信任在下。”

      信任?他那一上来就提议替我行大道杀落江是想取得我信任该有的态度吗?

      常晏如脸皮厚,也不管我是否想听他解释,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令徒情况颇为特殊,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只需前辈随我一同前往抚州……”

      “带着一只魔去正统修真大派的地盘,耍我也要花些心思。”

      想都没想我就打断了常晏如。

      我连浮玉山都不敢回,还让我去常家的老巢,或许我自己能摘干净,可落江却是必死无疑。

      “所以我才希望前辈能信任在下。”

      “若是换了旁人,定要质疑前辈未在第一时间斩杀邪魔的做法。但抚州常氏与其他大家,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

      说的也是,按照普通正派弟子,见我抱着落江出海的那一刻起就该吓得六神无主,各种降魔伏妖的招式通通都得上一遍,再不济也得发一个求救信号出去。

      而常晏如的反应确实反常,不动手自我防卫就算了,连一声惊讶质疑都没有,过于淡定了些,好似司空见惯了一般。

      说着常晏如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后望向我的眼神深不见底。

      “况且前辈如今已退无可退,唯有抚州这条路或可一试。”

      结果这家伙还是在威胁我。

      不过我也确实好奇,常晏如口中的“常氏”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就算常晏如这小子真把给我卖了,察觉出不对劲我先行跑路不就好,梁州都留不住我何况一个小小的抚州?

      刚学会御剑的我愉快地如是想。

      于是二人便愉快地商定好等到第二日天一放亮便启程前往抚州。

      至于如何处理落江,缚魔印到那时也差不多该失效了,等他醒来后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把他丢到常氏出品的封印柳无秋的同款仿制阵法中。

      从常晏如口中我才得知,柳家老祖宗,一隐口中白藏的另一个好友柳无秋,他的封印地虽然是在柳府,但入口却是在常家人的地盘上,出口据说是在白藏那儿。

      咱也不知道白藏搞个封印为啥要这么麻烦,咱也不敢问。

      翌日寅时,趁着落江还未醒,我将他搬到了木舫上的房间中。

      玲玲和她的阿婆都醒得早,一大早上便出来同我们告别。

      我摸了摸玲玲的头:

      “玲玲想和我们一起去抚州吗?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喔。”

      玲玲开心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我想带阿婆一起去,可以吗?”

      我看了眼常晏如,他默默点头:

      “自然可以,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好去处的。”

      嚯,常大公子这语气突然有了霸道范儿。

      “你们带玲玲走就好,我老婆子一个人留下来守着这崚海。”

      阿婆还是拄着拐杖,驮着腰,说话不时咳上几句,不过神色倒是缓和许多,不复昨日那般凶恶。

      崚海一夜之间变回原样,空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彻底消散,仿佛永远不曾流动的风竟送来了海水特有的腥味,耳边的浪声都显得越发悦耳起来。

      种种异象异象就在眼前,这老妇人却一句都不过问。甚至在一开始便拦下了好奇的玲玲,这么看也不是一般人了。

      玲玲一听也连忙改口说不去,两人争执了许久,常晏如上前打断道:

      “玲玲既然要留下来照看阿婆,那我回抚州后差人送些生活用品过来,若是日后想来抚州玩,我一定欢迎。”

      商量好后又互道离别许久,等太阳已经快要跃出海平面时我和常晏如终于登上了木舫。

      常晏如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逐渐远离的地面,仍在朝我们招手的祖孙两人逐渐化成了两个黑点。

      “前辈最后同玲玲说了什么?”

      我背靠着船舷,扭头看他:

      “我说我想吃一回青崚鱼。”

      常晏如不知为何笑了一声,也学我转过身子,难得做出一副放松的姿势:

      “那可能要等上一段时日了。”

      “这个不怕,毕竟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知为何常晏如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惆怅:

      “前辈是如何度过这漫漫修真路途的?”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男人怎么突然抒情起来了:

      “为何突然问这个?觉得修真清苦想要放弃了?”

      “只是想让前辈指点一下迷津。”

      还真是不放弃任何学习的机会,我觉得常氏大公子需要学一点哲学。

      不等我开口给出哲学方面的建议时,常晏如又习惯性地打断我:

      “不过一些小事,无需烦扰前辈。前辈爱徒快醒了,还是进去照看一下吧。”。

      先不说生和死这一类的大命题,我觉得常晏如首先要学的就是如何在不打断其他人发言的情况下正确合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忍着怒火,憋了一肚子气的我一掌狠狠拍开落江房门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和自己的“爱徒”来了个对视。

      这貌似是从上个月初一以后,我和落江首次以正常且友好的方式碰面,除去崚里头那一回不说的话。

      四目相对时的怔然,好似又回到了在黑暗逼仄的巷子里头初次见面时的那日。

      “仙人?”

      落江倚着床头,腰上盖着一床薄被,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穿的却不是以往的青衫,我嫌经过血水和海水轮番浸泡后的衣裳太脏,强迫常晏如给落江换了一身水蓝长袍。

      十足的病弱公子样。

      见他这幅模样,我原本准备好了一整本小本本的训斥语录都不太好说出口,只好从一旁搬了个凳子,乖乖坐到床边。

      “仙人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落江微微侧着头,期待地看着我。

      “有,但是不想说。”

      怕说出来伤害了你弱小的心灵。

      “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仙人说。”

      我默默将身子往后挪了些,好像并不是很想在这时候又从自己崽的口中听到什么撩人的话呢。

      落江看见了我的动作,但并不在意,嘴角反而染上了些许笑意:

      “此次崚海之行,我很开心。”

      死小孩魔怔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现在是化魔不是化龙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光这一次崚海变故,他之前为潜入柳府接近柳杳杳花的心思几乎等同前功尽弃,而如果在抚州也寻不到法子的话,他几乎就要在黑暗和追杀中度过后半生。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可别说是因为我为了救他差点将命给搭上这件事。

      落江却不直接答我:

      “我若说我从未想过要化龙,仙人你可信?”

      “不信。”

      我回答得很直接,毕竟事实也摆得很清楚,他若不想化龙,冒那么大风险进柳府做什么,千万别说他接近柳杳杳真的只是因为爱慕她。

      说得再直白些,这篇文里所有人物都可以发生偏移,唯独他不可以。他只能为化龙而存在,也只因化龙存在,失了这核心,整个世界架构都会因此崩塌。

      所以我不信,也不可能信。

      我的答案估计也是在落江的料想中,他眉间的失落淡到眨眼便消失,只是唇角的笑意平添了几分落寞。

      “仙人不信我,我从来都知道的。”

      “那么我如今成了魔,再不可能化龙,对仙人来说是否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呢?”

      这话说的,好像他无论是入魔还是化龙都是在成全我一般,自己反倒不在乎了。也不管他是不是在试探,自我厌弃的人看着就让人心烦。

      “你不怕死吗?”

      “仙人怕吗?”

      “怕。”

      他突然笑得不能自已,捂着肚子弯下身躯,长发遮住一半的面庞,发丝随着肩膀的抖动微微颤抖。

      我的崽怕是要癫了。

      “仙人知道我为何开心吗?”

      落江蜷起双腿,将脸隔着被子贴在大腿上,歪着头看我,眼中反射出窗外透亮的天空。

      “因为我跳入崚海见到坠向裂谷中的仙人后,我发现仙人同我一样……”

      “都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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