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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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玲玲替自己的阿婆掖好被角后却不去睡觉，缠着常晏如要听故事。估计常大公子也是对这比自己胞妹小不上几岁的小女孩动了恻隐之心，好脾气地陪着她坐在柴火边，低声讲述自己历练时遇到的奇人异事。
我瞥了眼满眼兴奋的玲玲，起身向外走。
今晚无月无风，云将满天的星子都遮得严实，偶有一点露出的光点都被崚海吞了个干净。
往上青天无路，往下血海无门，实属不祥之兆。
夜幕和海面连成了整体，像是隐于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
空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
也不是我非要大半夜站在海边看风景，如果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回梁州去，只是我这腿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死死地钉在原地，就连神识都被压制，心中只剩下了不安。
早知道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听常晏如讲人和妖的绝美爱情故事了。
“前辈。”
正想着该怎么叫常晏如帮我一把，他便刚好出了屋子准备向我走来。
“待在原地别动！”
我背对着他朝他大喊，祈求他可别像落江一样犯蠢直接扑上来大家一起被困。
好在常晏如也看出了不对劲，立马停了下来。
“前辈，可需要我传信于梁州？”
这小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连我都暂时无法解决也不逞能上赶着送死。虽然内心十分赞同他这一建议，但一想到海底的东西，只好痛心拒绝：
“不用。只不过是魔气一时暴涨罢了，不必担心。”
其实不止是魔气，那玩意儿白日里我便接触过了，气息甚弱，被这不知道谁布下的结界压制久了，已是强弩之末。
难缠的是自脚底一路蜿蜒向上的怨气，怨念之重几乎要在我被禁锢住的四肢上化出形体。
这股怨气倒也好玩，除去阴邪，里头还沉着教人难以忽视的悲痛，像是什么徘徊在人世遗愿未了的冤魂。
“前辈……”
常晏如欲言又止，我勉强转过头看他。
不就是被这怨气带动流了两行血泪吗，何必做出这么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我朝他笑了笑，似乎更加诡异了些。
“一个时辰后，我若还未出来，你便带着玲玲他们前往梁州。”
常晏如慢慢瞪大双眼，口中喊着什么朝我跑来。不过为时已晚，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一阵三米高的巨浪，将我一下裹挟进去，脚上的力量仍不松懈，拽着我直直沉入海底。
好在提前施了避水术，没让我提前为落江“殉情”。
我猜得不错，那怨气想引我入海，但不知道在忌讳什么，得亏它对我的血还算有兴趣，否则我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自残一次不就白浪费了。
也不知下潜了多久，我动了动手腕，周身的禁锢似乎消除了。这海里头反倒没有岸边压制得那么强，结界之力削弱许多，我终于可以放出神识探查周围情况。
没有光透进来，基本不可视物，周遭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下沉时的水流声。像是漂浮在虚空之中，若不是还能感受到手中的气泡在往上冒，我几乎要失去方向感。
这种失去对周围的感知的体验实在糟糕，我甚至觉得前方正好有一张血盆大口在黑暗中等着自己。
所以我为什么要逞这个英雄。
“一切都是为了崽。”
想到落江，觉得自己似乎更有动力走下去，以一个母亲伟大的姿态。
我如此自我感动地想道。
一声巨大的吼叫忽然自下方传来，水流也湍急起来。我心中一喜，立马朝那方向冲去。
前方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光，靠近了才发现是海底的一处裂谷里映照出来的，而在那裂谷的中段处，一副完整的龙骨横跨其上，如同一座桥梁。
我停在了稍远处观察，看到有三处铁链埋入龙骨的脊骨之中，将其死死钉在原处，铁链的另一端深入裂谷种不可窥见。
魔气便是从那副龙骨上的。
依照原主本能判断，那副骨头很有可能不仅仅是简单地沾染魔气，而是已经化魔，成了骨龙。
我心下一惊，避水术猝不及防地失了效，被呛了口水后连忙重新施法，待心情平复下来，觉得有些不对劲，细细分辨口中滋味，而后整个人都变得呆愣。
血，竟真的是血。
变故一出，我满脑子只剩下“逃”这个念头，连故作勇敢都作不出，只发疯似地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偏偏身子又不争气，理想中我都已经逃到浮玉山去了，结果左右脚才堪堪移了一步，还撞在了一起，险些摔倒。
借着我这一顿，怀中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落江送给我的那个发簪。
我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不是被我丢进杂房了吗，一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时，不远处传来了第二声巨吼。
这次离得更近，吼声中蕴含的威力压得我肝痛，正好还弯着腰，一时半会我都站不起来。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我似乎听到了锁链崩断的声音。
质量不应该这么差的吧。怀抱着一丝侥幸，我缓慢且僵硬地抬起头，正好和已经挣脱了锁链，盘旋在裂谷上方的骨龙两个空洞的眼睛来了个对视。
正寻思着该怎么和它打招呼时，它又好似被惹怒了一般朝我咆哮，而后长尾一扫，将海底的泥沙搅浑，眼前一片浑浊，我连忙闪身向后方避去。
这骨龙看着庞大，但移动起来却悄无声息。我前脚才离开，原处便立马被它的前爪砸出一个巨坑。
见没有击中我，它愈发恼怒，没了皮肉覆盖的鼻中竟也喷出了浊气。
事发突然，我现在一直带着它四处绕着圈跑。虽然看起来像是我在戏耍它，但这家伙貌似是想把我最终困在它的身躯围成的壁垒中。
水流已经失了方向，到处乱窜。这样下去可不行，不熬死它就是熬死落江。
我抽出佩剑，默默回想原主都学了些什么和封魔有关的法术。
很好，满满一脑子。
挑了个看上去简单好操作，效果也极为有排场的剑阵，我当即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这个追我还追上瘾了的东西，将剑柄横于眉间：
“剑起！”
一剑遂分成万剑，连成同心圆环，剑身通体通体泛着鎏金色的光华，将黑暗驱散，显露出海底原本血腥的模样。
我的右手并剑指，直指那条骨龙：
“邪魔亡形，去！”
万剑并发，身后拖着金光，看上去像是场烟花，果真有排面。
可那魔物怎么丝毫都不躲避？
不等我猜得答案，我便眼睁睁看着剑尖融入白骨后化作齑粉飘散，而它却毫发无损。
局面变得有趣起。
被进一步惹怒的骨龙更加狂暴，我狼狈地躲过力量足以将我拍成肉泥的反击，闪躲中已是来到了裂谷边。
不应该啊，这剑阵专杀妖魔，再不济也得断它一根脊骨才对。
我凝了心神往骨龙身上看，果然感受到了些许怨气缠绕其上。
以及这四周，不知何时褪去的怨气竟又漫了上来。看来术法是无效了。
怨气属阴邪之物，若以普通驱妖除魔的法子对它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更别说这股怨气还有点门道。
要说邪物都怕什么……我侧身又躲过一击。
“天雷！”
雷电自带罡气，可镇世间妖邪，用它来对付这难缠的怨气再合适不过。
至于如何引雷，万幸原身恰恰好是雷灵根，且会引雷术，只有一点，原身那把聚雷剑她嫌不好用给丢了，现在这把可承受不了天雷之力。
换句话说，我得亲自下场做引子。
力度稍微控制不好那就是直接灰飞烟灭的事。
想得正烦的时候，那条不安分的东西又一尾巴扫过来，我也火大了直接一剑砍下去，剑刃进去了，同时也硌得我手疼，但正主还是一点事都没有，反而挥得更加起劲。
劈就劈吧，又不是没死过，活了两次，值了。
也是豁出去了，我直接提着剑脚尖一点跃到了骨龙的背脊上。它则疯狂扭动着想要将我甩下去，我当即不顾仪态的趴下身子死死抱紧脚下的骨头。
骨龙带着我往裂谷飞，看样子是想将我一并拖下去。
打蛇打七寸，我得往中间走。可水流实在太过湍急，甚至都已辨不清龙的头尾在何处。
但偏就是那么玄乎，泥沙乱走之时，我却仍注意到了一根小小的木簪，插在一块龙骨上。
我也顾不得想那么多，艰难地站起身，拄着剑一点一点地挪向木簪。
裂谷出现在了正下方，骨龙已经有了往下俯冲的趋势，我连忙拔出剑，纵身往上一跳。
落江这根木簪果然粗糙，磨手得很。
握住木簪后，我口中迅速念诀，瞬间丹田便一热，而后脚下出现一道金印，几乎是全身的灵气都跑出体外往金印里灌注。
骨龙带着我没入裂谷黑暗的一刹，金印白光大作。一道紫光自海面上如巨剑霎时劈斩而下，霎时亮如白昼。
紫光击中法阵时我的四肢俱是酥麻，恍惚间我觉得似乎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识海猛然间晃动，好似有人拿着鼓槌敲打着其中一样。
紫光犹如老树枝桠缠绕在骨龙身上，一声声尖利的惨叫刺痛我的耳膜，蔓延而下的紫色枝叶逐渐吞噬着周遭浓雾般的怨气，其中还有电击的滋鸣声。
我忍着剧痛将剑高举，使劲全身气力一斩而下。
骨龙恍如凝固一般静止在了原地，头尾两边同时传来碎裂的声音，拔出剑身后，龙身立马如纸屑洒落，只剩木簪下的这块骨头，和我一同向裂谷坠去。
佩剑好似突然有了灵识，将我和龙骨都接住后缓缓往海面升去。
我松了口气，好歹我这下终于学会御剑了。
正准备放心地闭上眼，只等回到岸上由着常晏如去操心的时候，腰间却突然传来一股坠力，我猛地向腰间看去。
一条自谷底而来的锁链，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腰。
惊骇之下，又有两条锁链分别捆上了我的左右手，将我往谷底带去。
这到底是要搞什么？！
眼睁睁看着离自己越发遥远的海面，谷底幽幽的红光染上了眼角，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结果还是得死吗？
从心底散发出的寒气，侵入四肢百骸，教人没了念想，只想沉沉睡去。
确实是块绝佳的墓地。
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蛮可笑的，拼了命地夺龙骨，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还把自己栽了进去了，最终也辜负了许多人的期待。
若是没有这龙骨，落江又会如何呢？我自嘲地笑，自己都要小命不保了，净瞎担心别人。
裂谷很深，望不见底，或许是为了多点时间让我和外头的世界做告别。
我松开握紧的双拳。
“果然……”
果然还是无能为力啊。
“仙人！”
恍惚间，我似乎望见一道青色身影破水而来，乌发在他身后散开，像是一只勾人的海妖。
“仙人，我是落江，我来找你了！”
落江？很美的名字，一直都是。
应该是快要死了吧，竟然都出现错觉了，我怎么会觉得那是落江呢。
我的气息似乎断了一瞬，仿佛已经在轮回中走了一遭，再睁开眼时，脑子还不太清醒，又被眼前的极其诡异的景象震住了。
裂谷上空立着一名青衣少年，他皱着眉像是在与什么做抵抗。
整个崚海好似都在翻涌，从海水中渗出数以万计的血珠，汇成一片血流流往那人的心口。方才和我一同掉入裂谷中的龙骨不知从哪蹿了出来，同样径直往那人飞去，融入心口中消失不见。
龙骨融入的刹那，海水也平静下来，没了血色掩盖，变得澄澈许多。
身上的锁链也脱落开，我回首看向谷底时，似乎听到了一声低泣，莫名有风刮过我的眼角，于是挂上了一滴泪，却也不是我的。
召回佩剑，我望向还立在高处的那人。
他也恰好抬头看我，眼瞳通红，满身杀气。
我心下一紧，右手握着剑欺身上前，剑尖准确无误地刺进了那人的胸膛。
“仙人……”
落江倒在我怀里时，手上还握着一样东西。
我看了眼，是不知怎么又出现了的木簪。
叹了口气，我抱着他往岸上飞去。
这家伙，已经彻底成魔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龙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