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时代》莫终黎

2、少数人1

　　肖萧在很小的时候总是被人笑话，笑话他男孩女孩分不清楚。
　　在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当别的小男孩都拉着小女孩的手，说“你当妈妈，我当爸爸，这是我们的小宝宝”的时候，他就去牵旁边一个长得可可爱爱的一个小男孩的手，说你要给我做压寨夫人。
　　气得人家小男孩一下子挣脱他的手，跟他打了一架。
　　肖萧还记得那时候，爸爸妈妈看他的眼里全是笑，觉得自己儿子和自己的“压寨夫人”打得嗷嗷哭的模样可爱又可怜。
　　肖萧懵懵懂懂，看着爸爸妈妈笑得开心，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透，也一起跟着傻乎乎地笑。

　　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时是在小学五六年级。
　　肖萧家在闽南地区，他小学的时候正是台湾偶像剧霸占电视剧屏幕的时候。
　　风靡的台湾偶像剧在各所学校里里刮起了一股风潮，在大家都渴望变成大人的小学里尤其受人喜欢。
　　青涩懵懂的小女生开始向往电视剧里描写的爱情，肖萧在学校里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女同学聚集在一起，脸通红通红的，在小声说些什么。
　　第一封在抽屉里出现的信件，不出一个上午，整个年级便都知道有人告白了。
　　好像自从有人开了闸，就会有人按耐不住心里的情愫，一定要表达出来。
　　身边的男孩子开始会讨论哪个女孩子长得可爱，是他喜欢的类型。
　　每次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大家都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喜欢的人，满脸都是腻人的甜蜜笑意。
　　肖萧这才意识到，好像他和大家都不一样。
　　他，想拉住的，是同一个小区的男孩子的手。

　　升上初中之后，大家好像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一样。
　　小学时期还会羞涩的话题，好像到了初中之后，就是老生常谈了。
　　大家不再偷偷摸摸地掩盖自己的喜欢，而是光明正大，就算再羞涩的男孩也会站在喜欢的女孩面前，红着脸说:“我喜欢你。”
　　肖萧隐隐感觉到不安。
　　有朋友勾着他的肩，笑着说自己女朋友有多可爱，疑惑问道:“肖肖，你到底是喜欢谁啊，瞒得这么深，一点都看不出来。”
　　肖萧摇摇头不说话，神情落寞。
　　朋友心领神会，自以为肖萧喜欢上了一个追不上的女孩，心疼地拍了拍肖萧的肩膀。
　　肖萧知道朋友估计误会了，但一边又觉得朋友也没有误会，他喜欢的人，的确也是他追不上的人。
　　所以当别的男孩子已经开始拉住喜欢的女孩子的手时，但是肖萧想拉住的。
　　肖萧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男孩子，自从他俩在幼儿园打了一架之后，两人好像才开始认识对方，又恰好发现就在同一个小区，便越走越近。
　　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初中同一个班级，同一条路一起回家。
　　肖萧看着旁边的凌意，放在课桌里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又一下子握紧。
　　他觉得他疯了。

　　校门口的大楼里有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肖萧每次经过校门的时候，都会抬眼看心理咨询室，看了很多次，但是每次又都只看一眼，来回了很多次，来回到最后没有勇气走上楼去。
　　在网络开始普及的情况下，肖萧慢慢看到了社会上对于少数人的苛刻。
　　而他，就属于某一类少数人当中。
　　肖萧不敢。

　　然而少年心思总是藏不住，肖萧一边心理煎熬，一边克制不住地向凌意靠近。
　　一起上课时的磕磕碰碰，装作漫不经心地把自己和凌意的作业本摞在一起，上完体育课之后一定要抢的饮料，故意没写完的笔记。
　　一点一滴，一丝一毫的接触都让肖萧心生愉悦，看着凌意的眼神里也越发炽热和喜欢。
　　但也越发落寞和难过。

　　那天，是凌意身边站了一个女孩子的一天。
　　之前上学的时候，凌意一直犯懒，耍赖要坐肖萧的后座。
　　肖萧嘴里嫌弃，但是凌意懒洋洋靠在他后背的时候，心跳又控制不住地上升。
　　每次上学和放学，都是肖萧最矛盾的时候，他特别喜欢凌意靠在他身上的感觉，满足喜悦，就像真的拉住了凌意的手一样的亲密，但又害怕心跳太快太重，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出去。
　　但是这天下午，凌意想把数学练习写完再回家，一抬眼时教室已经空了。凌意慢吞吞地整理书包，跟肖萧说，“今天我就不和你一块回家了，我跟赵潇潇一起走。”
　　肖萧一愣，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凌意，“赵潇潇是谁。”
　　凌意也看着他，眼里是肖萧看不懂的晦涩，“是隔壁班的班花，长得特别可爱。”
　　肖萧张着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后知后觉密密麻麻涌上来的苦和酸一下子好像延伸到了喉咙。
　　他低下头，想轻描淡写地让凌意离开，却因为堵在喉口的那股酸涩说不出话来。
　　凌意还在看他，脸上的表情肖萧看不清楚，但能看出这并不是高兴。
　　肖萧心里气自己，气自己明明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是真的很难过，只能很轻很轻地吸气，想要把堵在喉咙的那口气咽下去，低头装作在抽屉里找东西。
　　肖萧感觉过了很久，感觉吸的气和之前堵着喉咙的那股气融合在一起，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他红了眼睛。
　　不能这么没出息，肖萧在心里骂自己。
　　余光看到凌意好像伸了手，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肖萧听见凌意叹了口气，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秋天的风透过窗缝，吹在终于压抑不住、浑身颤抖的肖萧身上。
　　堵住的气好像终于可以咽下去了，肖萧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哭出了声。
　　大概哭了五六分钟，肖萧才抽噎着止住眼泪，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走过去一个女孩子的座位，把她桌面上放着的镜子拿起来，看了看自己。肖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
　　先去收拾好书包，又照了照镜子，发现眼睛还是红得很明显，肖萧吸了口气，拿出了英语作业。

　　几乎写完了所有作业之后，眼睛和鼻子才恢复成正常的样子，肖萧盯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之后，收拾了一下。
　　走到自行车棚时，肖萧才想起来凌意叮嘱自己早点回家的话。
　　我偏不，我干嘛要看到你和那谁一起回家的样子，肖萧把自行车的脚撑踢好之后难过又生气地想。
　　骑出校门了也不知去哪，肖萧按着回家的路骑了一半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在回家的路上。
　　刹车之后，在路边丧气地低着头，又看了看四周，想起这附近有之前和朋友一起来过的电玩城，肖萧想了想这个月的生活费，骑着车过去了。
　　换好游戏币之后，肖萧走了一圈也不知道玩什么，又想起小学的时候，父母不让他和凌意来电玩城时，他俩偷偷存了生活费溜进来第一次玩的赛车。
　　机子周围都是看上去比自己大的男生，肖萧扫了一眼，走到仅剩的一台机子去了。
　　想到上次自己还是和凌意一起，这次凌意抛下自己去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回家了之后，肖萧没忍住一再用力，油门踩到底，死都不松。
　　甚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眼睛都红了。
　　旁边一声嗤笑，肖萧转头看过去。
　　那是两个穿着肖萧妈妈心心念念的省重点高中校服的男孩。
　　一个看着斯斯文文，抱着手臂在看他。
　　另一个衣服拉链敞着，搂着旁边男孩的肩也看着他，嘴角挂着嘲笑。
　　肖萧本来就生气，又来两个嘲笑他技术的大男孩，一下子更恼了。眼睛红得厉害，肖萧也不说话，也不打游戏了，就这么和他们对视。
　　那个看起来流氓气十足的大男孩一手伸过来，压了压肖萧的头发，“小弟弟，哥哥给你演示什么是技术。”
　　肖萧闭了闭眼睛，压了一下火气，但是还是没能压下来。

　　初中刚刚开始发育的男孩子怎么会是两个高中生的对手，肖萧最后被拎到蛋糕店的时候，心里还满是不服气。
　　反驳了要给他点奶茶的斯文哥哥，肖萧点了杯冰淇淋红茶。
　　摸了摸口袋里的余钱，肖萧心里一边气愤，一边放下心来。
　　那个流氓看到他的动作，又笑了一声，“哥哥请你。我叫刘冬玉，他是林旭。”
　　林旭笑了笑，走过去柜台又点了三个蛋糕。
　　刘东玉看着林旭走过去，又看着林旭走过来，伸手拿了一杯奶茶向林旭嘴边递去。
　　“今天我们有点冲动，不好意思啊。”林旭拿着托盘坐下，喝了一口奶茶，向肖萧道歉。
　　肖萧现在还在生气，但是林旭点的蛋糕是他非常喜欢的蛋糕。
　　肖萧心里在唾弃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垂头丧气地看着蛋糕。
　　刘东玉笑了笑，把肖萧盯着的蛋糕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吃呗，这件事儿是我们不对，这是给你赔礼的。”
　　肖萧很凶地瞪了一眼刘冬玉，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塞到嘴里。
　　林旭笑了笑，拿了一份抹茶蛋糕端到刘东玉面前。

　　在凌意和可爱小女生走回家的那段时间里，肖萧和刘东玉两人也越走越近，越来越熟，到后来就发展成了固定约定，每次放学后都会一起。
　　有时候是在刘东玉家，有时是在林旭家，更多的时间是在刘东玉和林旭第一次带肖萧去的蛋糕店。
　　在这大部分时间里林旭和刘东玉都在忙头苦干，桌子上和椅子上都是他们的练习题和卷子，所以肖萧也跟着他们，在大部门的时间里做作业和看书。
　　老妈有次觉得奇怪，觉得肖萧这段时间怎么老是晚归。
　　肖萧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懒洋洋地说:“上次认识了两个一中的高中生，最近放了学跟他们出去玩。”
　　老妈更觉得奇怪了，觉得自己儿子也不是那种热爱学习的孩子，怎么就突然认识了一中的孩子。
　　肖萧想了想，“那下周五我让他们来家里玩”
　　老妈点头，过了几天，家里就多出了肖萧之前想要很久的一款游戏碟。

　　肖萧到了蛋糕店之后，打包了几份刘东玉和林旭之前很喜欢的蛋糕，坐在他们之前的座位等他们。
　　刘冬玉挂在林旭身上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肖萧难得乖巧地坐着，桌子上是打包好的蛋糕。
　　刘冬玉向林旭挑了挑眉，走过去，“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怎么今天这么早，还打包？”
　　肖萧看着他俩，“我妈说我最近老往外跑，我说认识了你俩，她不信。我就想带你们去我家里，可以吗？”
　　林旭笑了笑，“走吧。”

　　今天是肖萧难得的早归。太久没有早早回家过了，也太久没有背着书包遇见凌意了。
　　凌意也才刚从学校走回来的样子，在一楼电梯口碰见的时候，肖萧有些惊讶。他记得凌意今天比他早回家，而且他还去蛋糕店等刘东玉和林旭下课了，这么会在这时候碰到。
　　凌意看上去不太高兴，等电梯的时候走过去靠着肖萧问:“这两人是谁啊”
　　肖萧偏过头，有点受不了凌意在自己耳边说话。
　　凌意意识到了这个举动，自己后退了一步，抿着嘴看上去又生气又难过。
　　刘东玉看着他俩，转过头和林旭低笑着说了两句。
　　凌意站好之后电梯正好也到了，肖萧先走了进去，才说道:“这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今天带他们到家里玩。这是刘东玉，这是林旭。”
　　林旭对凌意笑了笑，刘东玉也笑。
　　“我是林旭，肖萧发小。”凌意说，心里总觉得这两个男孩看他的眼神带着打趣。

　　电梯到了之后，凌意拉着肖萧，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什么。
　　最后出了电梯口，跑到肖萧家对门进去了。
　　刘东玉有些惊讶，问道:“你们住对门吗”
　　肖萧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客厅里放着水果，看得出来是刚洗没多久的，还带着水珠。
　　“妈，我回来了，这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两个朋友。”肖萧边换鞋边说。
　　刘冬玉和林旭站着玄关，笑得乖乖巧巧，“阿姨好，今天来你家叨唠您了。”
　　老妈看到两个大男孩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马上就笑眯眯地招呼两个人。
　　肖萧示意刘冬玉和林旭别换鞋了，提着蛋糕，带他俩走到自己房间。
　　“妈，我们写作业去啦。”
　　肖萧第一次进门之后不是赖在沙发看电视，而是先去做作业，老妈去拿游戏碟的手有点无处安放。
　　“啊，这样啊，那你们先去写作业吧。”
　　于是在肖萧写作业的时候，老妈进进出出了三四次。
　　林旭一边刷着物理卷子一边憋笑。
　　刘冬玉拍了拍林旭，自己却笑得更厉害：“肖萧你之前回家都不写作业的吗？”
　　肖萧这段时间跟着刘冬玉和林旭，学习习惯变得非常好，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懒懒散散的样子了。
　　突然被笑话了，面子就有些挂不住。急急忙忙打开一个蛋糕盒子，挖了一勺塞到刘冬玉嘴里。
　　刘冬玉笑得更厉害，一边笑一边拿过蛋糕盒子，就着自己的勺子喂了林旭一口。
　　林旭笑着看着刘冬玉。
　　闹了好一会儿，三个才又接着开始埋头苦干。

　　那天老妈明确了肖萧最近的大概动向之后，对肖萧就更加放养了。
　　以至于最近凌意来肖萧家里找肖萧的时候，十次里面有九次肖萧不在家。
　　肖萧知道自己还是很喜欢凌意，但是肖萧不傻。
　　他知道凌意为什么要特意等到没有人，才说不和他一起回家。他也知道凌意是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上次......上次已经是明显的拒绝了吧。
　　肖萧心里苦涩，在外的时间不自觉地增多了。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躲着凌意。

作者有话说

　　不不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希望你喜欢这个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