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时代》莫终黎

1、她的骄傲

　　林宁是个特别普通的女孩，从小就普通，颜值一般，成绩一般，身高一般，家庭环境也一般，还出生在了一个一般的时代。
　　七十年代，生活贫困，还未改革开放。人民生活普遍朴实但是心怀希望。
　　所以当初她作为村里为数不多可以读书的女孩子，一直坚持到了高考，乖乖巧巧地刷题，紧张而兴奋地参加高考，战战兢兢地估分。
　　最后还是没有考上大学。
　　毕竟七八十年代的大学，上线率真的是低得可怕……
　　所以林宁就按着父母的意思，进了一所职业师范学校，离家还挺近的，大概公交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吧。
　　林宁从小都没怎么有过自己的想法，一路顺着父母的意思。而且教师这个职业，有种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平凡的安稳。
　　师范学院学习的生活里，林宁遇到过几个帅气的男孩子。
　　林凡一直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优点，因此对自己的定位总是偏低的，看着好看的男孩子打打闹闹，林凡会有些向往地盯着看一会儿，但也不会有进一步的行为了。
　　所以看着那些颜值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还经常妖艳做作地搔首弄姿，她就忍不住叹息。
　　倒是有个长得憨厚的男孩子，叫向良，好像一直挺喜欢她的。虽然林凡也不知道那男孩子到底喜欢她什么。
　　后来……后来向良就表白了，林宁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么大了没谈过恋爱可以说是很丢人了，于是就答应他了。
　　在林凡点头的那一刻，向良露出了极其白痴而兴奋的表情。
　　林宁那个时候看着他，心里有些后悔……怎么感觉这男孩子跟傻子似的。
　　其实和向良谈恋爱是件蛮愉快的事儿，作为一个非常单纯的老实人向良，基本什么事都给林凡准备得妥妥帖帖的，相当贴心。
　　林宁有时候想着，都觉得自己遇见向良真的是遇见宝了。
　　毕业之后，林宁和向良分在一个学校教书。他教数学，她教语文，不在一个班，感情却比之前更加深厚多少。
　　后来父母催婚，林宁思考了一下，把向良带回家了。
　　父母审视了一阵子，向良紧张得眼睛一直在眨。
　　林凡看了看傻愣愣的男朋友，看他露出当时跟她表白时的傻里傻气，一点都没有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沉稳，心里涨涨的，伸手牵住了向良的手。
　　向良在被她拉住手之后明显沉稳了一点，说话也不磕磕巴巴了。
　　但是林家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林爸林妈仍然对向良步步紧逼，审问的气息非常浓厚。
　　林凡心里又想笑又想叹气，没忍住撒娇对父母说：“向良对我很好的啊，你听他名字就知道了嘛。”
　　父母愣了愣，没忍住笑出来，之后氛围就开始很随意了。
　　而向良在林宁开口后，看林宁的眼神就比水还柔了。
　　后来，父母其实挺满意向良的。向良也借此带她去见了父母。
　　后来，结婚。
　　不久后怀上了孩子，林宁看着向良一如既往的憨憨笑颜，心中是温柔和坚定。
　　希望自己的宝宝不要遗传爸爸的呆气呀，希望宝宝能够找到平平安安长大，找到自己心爱的人，生下一个可爱的宝宝，幸福地过完这辈子呀。
　　妈妈很爱你，爸爸也很爱你。
　　十月怀胎，林宁觉得，向良比自己还辛苦。每天衣服，做饭，打扫等等琐事，以前是谁闲着就谁做，如今全都累在了向良身上。
　　而向良却笑得一脸满足，对她说：“你怀孕就已经很辛苦啦，别心疼我，你老公还是很能干的。”
　　林宁想了想，再也没有考虑过家务活的问题了。
　　孕期可以说是过得相当舒服了。孩子很乖，胎动也不多，孕吐也不严重。
　　只有最后她在医院，向良心疼得要死地对她说“剖腹产吧”，她义正言辞地拒绝，顺产生下儿子的时候，她才觉得：“怀孕真是件难受的事儿啊”。
　　儿子刚生出来的时候皱巴巴丑兮兮的，她却怎么瞧怎么好看。
　　公公婆婆爸爸妈妈也在那儿笑得欢喜，小心地照顾她和孩子。
　　儿子取名向怀宇，挺霸气的。
　　林宁却没有对宝宝未来的成就有过太多的幻想，只是心想向良心心念念的女孩子最后变成了帅气的小男孩呀。
　　看着怀里的小宝贝，林凡只希望儿子平平安安长大，能够以爱好为工作，过得生活舒心，找个爱自己的老婆，生下健康的孩子。
　　林宁不希望他拯救世界，只希望他好好的，顺心的过完这辈子。
　　不过向怀宇倒是人如其名，不知道继承谁的基因，他简直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林宁很骄傲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却也心疼这样的儿子。
　　她时常对儿子说：“怀宇不要太累啦，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啊。”
　　向怀宇每次都笑得和他爸爸一样，很开心地回答她：“好的。”然后下次接着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林宁总是又骄傲又哀愁的。
　　婚后生活挺美满的，林宁过得生活可以说是很满足了。
　　向良也是，一贯贴心风格。
　　后来向怀宇高考，林宁看着他自信的样子，也不大紧张，而且她相信自己儿子。
　　果然，儿子人帅分高，颜值与成绩并行。有时候林宁看着儿子，都觉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福分，生下这么好的儿子。
　　后来儿子如愿进入他一直想去的学校，她笑得骄傲。
　　向良看着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没忍住，过去抱住林宁，眼泪落了几滴。
　　林宁心里很甜，却也有些惆怅，儿子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而她和向良也渐渐老了。
　　“林宁，我觉得我这辈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向良在耳边说着，鼻音让他听上去好像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大男孩。
　　林宁回抱住这个和自己走过那么多年，日益深爱的男人，回答道：“我也是。”
　　向怀宇进入大学后，在家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林宁不哀怨，就是有点想儿子。
　　向怀宇也一直很关心家里，时常向家里打电话。面对向怀宇的句句关心，她总是笑得很开心，把家里的好都告诉他。
　　然后让向怀宇好好学习，好好交个女朋友回家。
　　而向怀宇面对着女朋友问题，却总是很快地跳过去。
　　林宁心想：大概是儿子还未长大，不懂得一个家庭的美好吧。
　　她有些期待自己的小孙子了，却不在向怀宇面前提起。
　　大学四年，儿子从没带着女孩来家里玩过。
　　林宁心里有些遗憾了。
　　进入跨国公司上班的向怀宇，却一直不着急。
　　有次林宁去他公司找他，看着那么多衣着时尚，面容精致的女孩儿们，不禁向儿子提起女朋友的事儿。
　　向怀宇沉思了好久，对她笑得有些苦涩：“妈，我想先安稳了事业。”
　　林宁不知道儿子最近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儿子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那段时间林凡想了好久，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对向怀宇提了好多次的女朋友，可能触到了他的伤心处，暗暗后悔，基本也不在儿子面前提起这个了。
　　后来……大概过了三四年，向怀宇有天回家，面容严肃且苦涩。
　　林凡一下子就想起了几年前让她心疼到不行的儿子的表情。
　　心里有些担心，林凡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问他：“怎么了啊，表情这么可怕。遇见什么事儿不顺心吗？”
　　向怀宇摇了摇头，很严肃地看着林宁：“妈，我明天带我爱人回家吃饭。”
　　林宁完全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突然，瞪大眼睛，满眼都是惊喜，回答道：“好好好，那我明天可得多买些好菜了，她喜欢吃什么呀？”
　　向怀宇的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他咬了咬牙，有些艰难地开口：“妈，他是个男孩子。”
　　听得出声音有些沙哑。
　　林宁愣了一下，脑子有点空白。但也就只有一会儿，她拍了拍儿子的手，对他说：“是个男孩子啊，那可得多买些菜了，男孩子能吃。他喜欢吃什么啊？”
　　向怀宇看着她，眼泪一下子红得可怕。
　　林宁这会儿没再看向怀宇，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在儿子看不到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手和嘴唇都有些哆嗦。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凡感觉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后，走到向怀宇面前，笑得很开心，对他说：“儿子终于找着爱人了，妈还以为你谁都看不上呢。”
　　向怀宇看着爸爸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妈妈的笑颜，看到妈妈背在身后的双手。
　　心里有懊悔有解脱，更多的还是感激和爱。
　　一把抱住眼前这个一直包容着自己的女人，向怀宇今天才切实发现妈妈原来这么娇小。
　　没忍住哭了出来，向怀宇嘴里呢喃着：“妈，对不起，对不起……”
　　林宁拍着儿子的背，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嘴唇一直在颤抖。
　　“傻儿子，这哪里怪的了你。喜欢一个人哪里有错。”
　　向怀宇没说话，只是一直抱着林宁发泄而放松地哭。
　　第二天，林宁看着儿子领回来的帅哥，很热情很高兴地招待他。
　　“我们怀宇从小就没怎么舍得让他吃苦，都是他自己上进。”
　　“如果有什么缺点我们自己估计是看不出来的，如果你要嫌弃他了，我可先不同意啊。我们家宠着长这么大，可不能在你这受了委屈。”
　　林宁絮絮叨叨地念。
　　向良听到这番话有些吃惊，看着林宁眼里都是疑问和诧异。
　　林宁紧紧握住向良的手，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笑着看着他。
　　向良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向怀宇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担心。
　　向良沉默很久，才开口：“我们家从小惯着他长大，你别听他妈妈胡说，怀宇有什么不好的，就指出来，我让他改。”
　　林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向良握的很紧很紧，她安抚地摸了摸向良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向良顿了顿，“怀宇带着你来见我们，估计你们俩也确定了吧。一辈子很长的，你要好好包容怀宇的缺点啊。”
　　“他可是我们俩宠着长大的啊，一直都很懂事，估计……”向良笑了笑，看了一眼林凡，“算了，男孩子之间，要动手也可以，但是记得要跟我和他妈妈说一声。”
　　向怀宇拿了张纸巾按在眼睛酸，哭腔浓重：“爸……”
　　向良摆了摆手，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学你妈，别矫情。”
　　林宁没忍住捏了向良一下，然后感受到丈夫浑身紧绷，用力握着他的手。
　　而向怀宇身旁的男子，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看着他们两，眼底都是感激和坚定：“叔叔阿姨，我一定一定会好好和怀宇在一起。”
　　他坚定地握着的手，也很坚定地握着他的手。
　　……
　　之后很多年，林宁看着小区里嬉笑的孩子们，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慈爱与羡慕。
　　她一辈子生活平淡，日子舒心而简单。多年来一直以为儿子会娶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的林宁，其实心里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她其实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好的儿子会喜欢上另外一个同样很好的男孩子。
　　她曾经很多次幻想过，如果儿子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那么他过上的日子会有多顺风顺水。
　　但是，当她看到儿子与他爱人在一起时，看到儿子幸福的笑容的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幸福。
　　即使是没有期盼已久的娇美儿媳，即使是没有期盼已久的可爱孙子。
　　这些都比不上她宝贝多年的儿子。
　　林宁也曾被朋友质疑过，也曾被有小孙子小孙女的邻居嘲笑过。
　　但是这些才算什么，这些都比不上儿子的幸福。
　　她可以站得笔直，坚定地对那群人说：“我儿子，不论喜欢什么样的人，不论过什么样的生活，不管结不结婚，有没有孩子，他都是非常优秀的人，都是我最宝贝的儿子。”
　　林宁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但她会心疼可能会遭受这些的儿子。
　　但是林凡也非常坚定，相信自己的宝贝是一个坚强的人，对于自己选择的路，有承担的勇气。
　　更何况，不论怎样，她总是想着，哪怕全世界都不认同向怀宇，那又怎样，她的儿子，只要不危害社会和他人，剩余的只需要她和向良的认同。
　　她是向怀宇的母亲，那便是向怀宇最安稳的港湾。
　　林宁有次想起冰心的一本书，书里小女孩问道：“妈妈，你为什么爱我。”
　　而孩子的妈妈淡淡地答道：“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林宁也是一样，她爱向怀宇，不为什么，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过了一辈子平淡生活的林宁，过着一个普通生活的林宁，虽然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儿子和他的爱人。
　　但是林凡内心坚定，不论自己的儿子是谁，喜欢谁，是否成材，都会是她永远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