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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策 看着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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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的样子,妈妈也没心思吃饭,她默默地坐在桌子前面发呆。忽然,只见她眼睛一亮,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满脸光彩的朝着我说:“杜杜,有了!这回可有了!早怎么就没想到呢,把咱家下蛋的母鸡卖上几只,不就可以换钱买布了吗?”
妈妈穷则思变,想起了卖鸡,让我“绝路逢生”啊!
可我听到这话,一脸茫然,气油然而生。
本想话得憋憋,先梗着不说,证明自己还生气个没完呢,这下好,不能在拧吧了,话给逼的顶嗓门了。
我用闷闷的,带着沮丧的语气回了妈妈一句说:“我是小孩,你看看有谁家小孩会卖鸡呀? ”
紧接着又耍性子说:“算了,今年过年的新衣服我不穿了。” 说这话时,眼睛弥漫着雾气,看东西已不太分明了,眼泪充盈在眼眶里打转转,仿佛就要落下。
妈妈见状,对我充满信心地说:“你先别愁啊,找美君来帮个忙,那孩子准能行! ”
我琢磨一下,想想妈妈的话,又想起美君对我的感情,觉得妈妈让我拨开云雾,顿开茅塞,脸也立刻舒展开了。对,找她去,准能行。不用妈妈再劝,我立马起来,穿好了衣服。
美君,是我家前院的邻居,又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形影不离的最好伙伴。她对我的爱护和帮助,一件件,一桩桩,发生在春花、夏日、秋月、冬雪。
和她在一起,我总感觉自己比她小了很多,其实,她比我整整迟来这个世界五个月。只是她长的和做事的程度,都提前超出预期,就显得比我大了许多。
她长着白而胖的光滑圆脸, 眼睛水灵灵的像闪亮的黑玉,嘴似乎大些,唇也有些厚,但可爱的是流露着一种憨实和质朴的美。 头上梳着黑黑的齐耳短发,两边总是一左一右地别着发卡,身材人高马大,鹤立鸡群地高高耸立在同龄孩子群中。
有时她拉我在镜子前比个子时,我吓的跑老远,从来不敢在镜子前比高低,因为,那真是一个强烈的带喜剧色彩的鲜明反差啊!连老天爷都无力回天的。
这不仅是个基因的对比,也是个“新旧社会”的对比,还是个强大与弱小的对比。
我随家人,加上生活穷困,营养不良,身材瘦弱矮小,弱不禁风,犹如枯干的叶片,来一阵风就可以被卷走。
美君常笑着调侃我说:“瞅你这小个,咋长的?天塌下来,我能顶着,你离天太远,能顶着吗?”
还说:“你是不是旧社会的人啊?没让你吃饱饭吧?”
那个年代,我们在很小的时候,老师和大人们,就早早地给灌入了旧社会生活悲苦的概念。
看我面露不悦时,又调侃说:“小个好,做衣服比大个省布呢。”
的确,我不和美君在一起还好,只要在一起,就觉得自己突然间身子像短了好多。
在班里的座位和队列排序上,很多年,我总是在第一排衷情地“坚守阵地”,而美君的身后面,就是“无人区”了。
我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走急的时候,快步流星,全身生风,不知不觉中,我就小步跑了,常常一路下来气喘吁吁。
不知在哪一年,忽然同学们都不大爱叫她的名字了,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大力士”。
太形象了,名副其实啊!看她的样子,真的是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美君一来我家玩,有时妈妈就笑着调侃我俩说:“你们俩这两根苗啊,同一个时间栽在地里长,我家苗是旱地里长出来的,没长大。你家苗是肥料地里催出来的,长的又高又大。”说完把我们都逗笑了。
哈哈!是有些捉摸不透啊!同是“秧苗,” 一个咋就长成了旱苗,一个咋就长成了壮苗呢?
同是人,一个咋就生在了“新社会?”一个咋就长在了“旧社会” 呢? 为了我这个子,家里挤出钱来买奶催长,可老天爷为啥就是別着劲,不开情面呢?
美君的心地善良又真诚,也比同龄孩子要懂事许多,有她在身旁,好像自己强大了许多。她待人热情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记得:有一次,我上珠算课,忘记了带算盘,被老师罚回家去取。
美君急中生智,立刻向老师举手说:“报告老师:我家还有一个爷爷的算盘呢,我比她跑的快,不耽误时间,让我代替她去取行吗?”
老师沉思一下说:也行,快去快来。”
我们的家,离学校要穿过两个小胡同。转眼,她风风火火地拿着算盘,跑回了教室。
路不远,但跑的急,又是炎热的天气,只见她充满稚气的胖圆脸上,挂满着晶莹的汗珠,胸脯上也有些喘着粗气。
这堂课,是她的“救援”我一点也没落下。
还有很多事,我至今都不会忘记她。
我在学校挨老师批评的时候,是美君守口如瓶,像抵挡大雨滂沱的伞一样,保护着我,给我向家长久久地保密。
轮到我当值日生的时候,为了等我和她一同回家,她总是向她的绰号一样,力气冲天,跑在我的前面,胳膊一撸,一会抢过扫吧扫地,一会扫了地就又去擦桌子。
这回卖鸡,不用说,她也一定会出来帮助我的。
妈妈又热了一下饭菜,给我端过来吃,我狼吞虎咽地给“嗷嗷待哺”的肚子填了几口,就一溜烟儿似地跑去美君家了。
寒假里,好多小孩子们,可下子有了偷懒的机会,醒了也要懒着,太阳照屁股都不起炕。 有个别起的早的,在家门口的冰场上,练“飞刀滑”或“抽冰嘎”。
美君爱懒床,和我一样。我嘭的一下子将门推开,只见她人已醒了,胖乎乎的大白脚,像削了皮的地瓜,露在被窝外面,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被子,正和她妈妈说着话呢。
我的突然出现,又是着急的神情,她立刻就问:“今天,你为啥起的比我早啊?有事吗?”
我赶紧照直说了:“求你帮我去卖鸡行吗?” 听到这话,她眼睛睁的老大,惊讶地问:“卖鸡干啥呀?”
我说:“妈妈说今年家里生活太紧张,过年的新衣服穿不上了,只能卖鸡才能买布,可我不会卖呀!就来找你帮我,行不行啊?”
那时,虽然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但美君已经比我早的能帮助家里做事了。放假的日子,她常常和卖糖人的妈妈出去卖货。所以,美君会比我强。
美君一听,立马答应:“行,我和你去。” 说时迟,那时快, 她“刺楞”地爬起来,以闪电般的速度穿好了衣服。
此刻像个“熊蛋包”一样的我,仿佛在黑夜中,见到了黎明的曙光,绝望中见到了“救星、撑气人、靠山。”
我激动地手舞足蹈,用手拽起她的手,使劲地高高抡了两个圈,又蹦了几个高。然后,一连说:“谢谢你帮我了,有了你,鸡肯定能卖成了,我的新衣服注定能穿上了。”
她囫囵吞枣似地吃了饭,就牵着我的手,一同跑到我家取鸡来了。
妈妈正在屋里窗户观望,看我俩一同回来了,赶紧戴上帽子,披上棉衣,急急忙忙地跑到隔壁婶婶家,借来了一把装鸡的竹筐。
这是个用拇指粗的柳条,纵横交错编织的,从未使用过的新竹筐。颜色是竹子杆没完全成熟以后,略带那种天然的淡淡绿色。还带着本色的柔和光泽。竹筐很大很浅。
鸡窝,安置在靠厨房的一隅,里边养着十几只雪白的老母鸡。
我每学年三元五角钱的学杂费,就是靠这些“劳苦功高”的母鸡,下蛋换钱得来的。它们的“奉献”使我从未迟交过钱。
但为了我的过年新衣,现在妈妈只好将它们“卖身”了。
妈妈猫着身子,一条腿跪在地上,一只手支撑着胳膊, 轻轻地打开鸡窝门,侧身伸开另一只胳膊,嗖嗖几下,一只、两只……一连抓了五只母鸡。
又拿来粗布条,把鸡腿并在一起缠好。再一个挨着一个地把被强制的鸡,摆在了竹筐里。
然后,又检查好我们全副武装的衣帽,把我俩送出家门。
出门前,妈妈絮絮叨叨地一连叮嘱了几遍:“一只鸡卖两元钱,可千万记住了,少了别卖!”
“还有:竹筐别给人家婶婶丢了!那是个新筐!”
“卖完了,早点回家,省得妈妈惦记你们。”
我似乎牢记了叮嘱,满口答应着:“你就放心好了,有美君呢,她都能帮我想到的!不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