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绥绥》匪也子

2、再见 牛魔王受到

　　牛魔王受到请柬的时候面上并无异色，无悲无喜，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妖的王。只是旁边随侍的小妖看到，那张请柬转瞬在他手下化为齑粉。

　　夜深露浓，窗外月光皎洁。这是他今夜第三次被惊醒，他连着做了三个梦。
　　第一个梦他梦见了四百年前他犒赏群妖的晚宴，在晚宴上看见一只长得挺漂亮的狐妖，模样娇媚却眼神清澈，惹起他三分注意。宴后他便去找那只小妖，存心逗弄。月下的狐妖多了几分灵气和娇憨，歪着脑袋冲他喊，“嘿，肥牛。”
　　第二个梦他梦见三百年前的冬天，漫天大雪，狐狸依偎在他的怀中，声音甜甜软软，“肥牛，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昆仑虚看雪呀，陆吾可凶狠了，你打不打得过它呀。”其实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小狐狸却上了心，天天念叨着要去昆仑虚看雪。小狐狸总喜欢做一些在他眼中看起来很无聊的事情，比如说天天坐在铜镜前涂脂抹粉挑选首饰，好好的美酒非要给他温好了才让他喝，逼他吃那劳什子参果说能提修为，其实那点修为他一点也不放在眼里。还有每天都跟他讲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虽然不感兴趣，却也并不觉得聒噪。
　　第三个梦他梦见了那只狐狸满身带血，雪白的皮毛被血浸透，眼眶中噙满泪水，声音凄厉的问他，你爱过我吗？你爱过我吗？那声声质问太过沉重，竟让他不敢回答。

　　过去的五百年，不过是贪图新鲜和利用，他这种年纪的老妖怪，哪还有什么爱。

　　梦醒之后，却再也没有睡意，他想起了白天收到的那张请柬。
　　积雷山摩云洞洞主万狐妖王与青丘玉面狐共结连理，敬备喜筵，恭候平天大圣牛魔王。

　　呵，这小狐狸，一百年来不见她踪影，竟然是躲起来和别的妖怪打情骂俏去了。牛魔王想，也好，自己总归是亏欠了她，她若是能找到一个真心待她的妖怪，自己也能心安一些。

　　数日后，是狐狸大喜的日子，牛魔王本未搁置在心上。可是从那天一大早开始心里便烦躁不已，踱来踱去，一直踱到夕阳傍山，估摸着快到洞房之时，他终是有些慌乱的驾云向积雷山飞去。

　　摩云洞口小妖拦住他，问他姓名，他自报家门，便看见小妖眼里崇拜的目光。牛魔王心里带着几分得意，自己这身份地位，参加这小狐狸的喜宴，确实给她增彩，可比她那劳什子相公强太多了。
　　然后小妖便直勾勾的望着他，他疑惑。
　　“大王，您的贺礼呢？”小妖小心翼翼的问。
　　牛魔王大囧，“今日临行仓促……忘带了……”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小妖眼里的崇拜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等牛魔王进了洞内，但见灯火辉煌，众妖把酒言欢。
　　那高台之上，新郎端的一副丰神俊朗，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看也没有一个万狐妖王的气势。牛魔王摇摇头，这一百年来小狐狸的眼光退化的太厉害了，妖王不都应该像自己这般威猛高大，不怒自威么，唉。
　　那新娘头上蒙着喜帕，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只需一眼，牛魔王便清楚，那就是小狐狸。那身姿太过熟悉，是无数个夜晚他曾用手一寸一寸的丈量，圈在怀里刚刚好的大小。以前他总觉得小狐狸素衣布钗便足够美丽，今日才发现，怪不得她那么爱美。鲜红张扬的喜服，翠玉明月珰，锦凰璎珞圈，花钿碎步摇，即使看不见脸，也能猜到她今晚有多明艳动人。

　　牛魔王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只小小的狐狸枕着他的臂膀，细语轻喃，“肥牛，等你伤好了，娶我回家吧。”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对，他说，“好，跟我回家。”
　　他甚至没有用“娶”这个字，那小狐狸傻，也没有发现他话中之意。毕竟当年，飞禽走兽，草木花果，群妖茫茫，而他是她的唯一。

　　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以前从来没觉得小狐狸有多好，她这样的小妖，其实自己招招手就能来一堆。可是今晚突然意识到，这个自己并未曾上心的狐狸，确确实实的不再属于自己了。

　　那些月下吐纳，雪中温酒，病侧陪伴，晨间嬉闹，夜里缠绵的日子，永远停留在过去了。
　　他，也不再是唯一。

　　牛魔王一向喜闹不喜静，可不知怎得，今晚竟觉得这里分外聒噪，仅停了几盏茶的功夫，便落荒而逃。

　　后来风花雪月，往事如烟。牛魔王和铁扇仍旧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他们的红孩儿也颇有出息，小小年纪古灵精怪，功法高强。
　　只是有意无意间，还是会听到一些关于小狐狸的消息。听说那万狐妖王确实对小狐狸格外宠爱，每日绫罗绸缎，珠环玉翠，奇珍异宝不断地往洞府里搬。好在万狐妖王家财万贯，为了博夫人一笑也经得起折腾。还在积雷山种满了桃树，每逢初春，花开若云，整个山头都是一片灼灼之色。他们游迹四海八荒，郎才女貌。
　　那万狐妖王年纪轻轻，修为不是很深，可是对于经营治理却颇有心得，把麾下小妖收的服服帖帖，心地诚服。他还有一个有点矫情的习惯——只饮温酒。
　　牛魔王听到这些小道消息的时候，大笑起来，只是心里，却突然钻心之痛。

　　几年后，玉面狐为万狐妖王诞下一子。群妖贺喜。
　　牛魔王觉得自己很愤怒，可是他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他终于是忍不住，前往积雷山，临近了，却突然不敢入内。便化作一只乌鸦，飞到后山。
　　正是暮春时节，和风吹柳绿，细雨点花红。后山草木葳蕤，窗棂半掩，一枝桃花旁逸斜出，几欲探入室，狐狸坐在窗前，正逗弄怀里毛茸茸的小狐崽，眉眼低垂，端的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树枝上寒鸦声声啼，狐狸觉得有点聒噪，抬眼望去，看到树上乌鸦，楞了一下。复又爽朗一笑，“你来啦。”

　　寒鸦扑棱棱惊起，化作原形，脸上还带着被识破的尴尬。
　　“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知道。”小狐狸摇摇头，“觉得应该是你。”

　　相对无言，牛魔王望着眼前佳人如玉，心里蓦然生出几分怀念，倘若当年，当年待她多几分真心，是否今天，她便仍是自己的小狐狸，怀中抱着的也是他们的孩子呢。
　　“他，对你好吗？”牛魔王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极好。”
　　“他若，若待你不好……”
　　狐狸歪了歪脑袋，眨眨眼望着他，“牛魔王说笑了，我夫君待我真心诚意，温柔有加，百万宠爱，数年如一日，怎会不好？”
　　牛魔王讪笑，点点头，转身离去。

　　那年伤重，小狐狸温驯的靠在他怀里，细细碎碎的念叨，“肥牛，等你娶我回家以后，你要是敢待我不好，我就先把你迷晕，再把你胖揍一顿，最后把你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偷走，然后跑得远远地，让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我。”言罢，还抬起头望着他，表情恶狠狠的，仿佛在警告和威胁。
　　他便颇为无奈的叹气，把她的头摁下去，“傻狐狸。”
　　那时候的狐狸，可真傻呀。

　　算一算，竟然已经两百多年没有跟狐狸说过话了，他也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听小狐狸再叫他一声肥牛了，牛魔王有点想念当初唠唠叨叨的那只狐狸。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
　　当初和他义薄云天，一块打下妖界江山的七个兄弟，伶仃四散。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不久之前被一个和尚救了出来，竟开始遁入佛门。
　　当初黏在他身边的小妖精，如今形同陌路，连问候都开始陌生。

　　光阴捻指。牛魔王没再去过积雷山，但他听说小狐狸的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筋骨易损，无法修炼。万狐妖王和小狐狸求遍天下名医，不得治。于是他也在暗中寻访天下医修，陆陆续续给摩云洞送过去几个，效果甚微。
　　不久，万狐妖王的死讯传到牛魔王耳中，他有些震惊。
　　那万狐妖王竟想捉住前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据说取经人的肉可以治狐狸崽的病。可是被那只猴子一棒打死，积雷山摩云洞只剩下那孤儿寡母。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牛魔王赶到的时候看到小狐狸抱着万妖狐王的尸体跪在雨中，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伤心欲绝的模样，比那次他闯入青丘让她救红孩儿时更加悲痛。她眼眸中不再清澈，积攒了数百年的苦全都溢了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牛魔王觉得心里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曾经把齐天大圣当成我的英雄。”小狐狸望着牛魔王，脸上带着自嘲，“佛妖不两立，我理解孙悟空的立场。但是这个仇，我一定得报。”
　　牛魔王摇了摇头，“你杀不了他。”
　　“总得试试。”

　　传闻积雷山摩云洞洞主生前家财万贯，万妖狐王死后不少妖怪觊觎他的财富，欺负那寡妇孤苦无依，又生得一副漂亮模样，不少妖怪便起了坏心思。可谁知那寡妇狐狸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妖怪，但凡妄图贪财好色的妖怪，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积雷山的，他们的尸体被挂在山门前，似是在提醒众妖。这时众妖才知晓，前洞主夫人竟是一位法力高强，深藏不露的角色。
　　虽是无依无靠，却也把积雷山打理的上上下下井井有条。
　　牛魔王一点也不意外，其实他早就知道，那只小狐狸，生有慧根，厉害得很。

　　他又没出息的偷偷跑去好几次积雷山，偷偷去看小狐狸。有时见她在月下吐纳打坐，有时见她在洞中盘算经营，有时见她与众妖觥筹交错，有时见她一人邀月对酌。从前万妖狐王在的时候，牛魔王尚能压下心里那个隐秘的心思。可是万妖狐王一死，他发现自己这龌龊心思越来越明显——他想要小狐狸，很想很想。
　　这种感觉就好比以前你有一根铁棒，用得挺顺手的，不过因为兵器太多所以也没怎么在意。有一天这根铁棒弄丢了被别的妖怪捡到了，结果人家发现那是根金箍棒，然后你又想抢回来。你说，这是不是挺龌龊。

　　在数次偷窥被小狐狸抓住之后，牛魔王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方方的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狐狸，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不。”小狐狸干脆利落的回答，想都没想。
　　“你考虑一下。”
　　“我不考虑，你太丑了。”

　　“哈？”牛魔王愣了，半天后被气笑了，“你说我丑？”
　　牛魔王望着眼前漂亮的狐狸精，咬牙切齿，“嫌我丑当初还天天挂在我身上？嫌我丑跟了我两百多年，等了我两百多年？嫌我丑救了我两次，给了我四条命，救了红孩儿一次？”

　　小狐狸望着牛魔王，认真的说，“原来你也知道呀，我等了你两百多年，给了你五条命，把最单纯最美好的期冀都给了你。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爱你。”
　　可是你也要知道，陵谷沧桑，东海扬尘，世事浮沉，现在，我不爱你了，肥牛。

　　牛魔王沉默了，虽然早就明白这两百多年的新欢足以抚平过去自己加在她身上的旧爱之痛，可是听她平静无悲无喜的说出来，却还是觉得接受不了。
　　可能是因为曾经拥有过，所以失去后才更加舍不得。

　　“我可以帮你杀掉孙悟空。”
　　小狐狸笑了，“连自己的兄弟都杀吗？”

　　牛魔王摇了摇头，“他早就不是齐天大圣了，自他皈依佛门，他只是孙悟空。”
　　当初七大魔王，雄踞四大神洲，多威风多潇洒多肆意。可如今，那只猴子一路踏着他们兄弟的尸体西行，十万八千里的取经之路，他是行者，是长老，是佛；而他们，是妖魔。
　　若真有一天狭路相逢，结义之情不再，唯有兵戈相向，佛魔不两立。

　　牛魔王终于成功的劝诱回小狐狸，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时节，那只单纯蠢萌的狐狸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听话，乖巧，勤奋努力。而且妖界还纷纷恭喜这牛魔王，不但纳了一只漂亮的狐狸精做妾，还得了她的万贯家财。

　　只是铁扇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和他大闹了一场。这么多年的平静的婚姻终于因为这场婚外情撕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当年牛魔王还只是一个小妖，虽然天赋异禀，法力高强，可终究缺一个能号令群妖的身份。而铁扇恰恰是彼时妖王的女儿，公主自小得到的都是最好的，连男人也不例外。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牛魔王遇见了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铁扇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娶了那方国土中最优秀的男妖，在婚后的日子里继续过着众妖艳羡的公主生活；他继承了老妖王的王位，实现了雄途霸业指点方遒的野心。婚后一千多年，各取所需，相濡以沫。
　　“我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快两千岁的铁扇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傲慢，愈发的成熟和端庄，却又别有一番韵味。“你以前玩儿过那么多女妖，我都假装看不见，因为知道你有分寸，我以为我们会把这种和睦的关系一直维持下去。可是你现在让我很难堪，阿牛。”
　　“对不起。”牛魔王叹了一口气，“我曾经也以为她是个插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铁扇在火焰山开辟了一方洞府，长居于彼；牛魔王继续留在翠云洞；狐狸守在积雷山，看着满山的鸟语花香，妖来妖往，热闹又冷清。真好，三地分居，互不打扰。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茶马古道，驼铃悠悠，一行四人，带着普渡众生的夙愿，步步西行，一路艰难险阻，尸横遍野。
　　随着唐三藏西行的脚步越来越近，牛魔王突然觉得仿佛在倒数自己的生命。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和那只猴子的实力，若真打起来，他们能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可问题是那只猴子是石头做的，不死不疲，自己这肉体凡胎，最后即便不被他打死也会累死。
　　妈的，除了抓紧修炼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当然，他偶尔也会跑去积雷山看看那只狐狸，她好像每次都能猜到自己要过来，准备好丰盛的酒菜等着他。一开始牛魔王以为是巧合，可是后来每次即便他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遛进积雷山，一进洞府准能看见狐狸给他布好酒菜，笑吟吟的等着他，非常熟稔。其实这种感觉倒也不陌生，毕竟过去的四百多年小狐狸也经常这样等他——小媳妇儿等丈夫回家。
　　牛魔王边吃肉喝酒边问，“狐狸，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要来？”
　　他以为小狐狸在积雷山布下了结界，只要他一进来狐狸就能知道，谁知道狐狸非常坦诚的告诉他，“我不知道你要来啊。”
　　“只不过之前每天阿狐都会外出，我便在家准备好晚饭等着他，习惯了而已。”
　　牛魔王突然觉得食难下咽，美酒也索然无味，扎心了，狐狸。

　　有一次他还撞见他那熊孩子红孩儿气势汹汹的跑来找狐狸算账，骂她“狐狸精”。他还没来得及管教儿子，狐狸就把自个儿儿子揍了个屁股开花踹出了摩云洞，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骂谁。
　　他有点郁闷尴尬的对狐狸说，“我看见你揍我儿子了。”
　　狐狸无所谓的说，“看见就看见呗，难道你也要把我儿子揍一顿出气么？”
　　“你不是个好继母，你怎么着也该在我面前做做样子，假装贤妻良母。”
　　狐狸不屑一笑，“我就是不喜欢你儿子，为什么要做样子。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凭什么喜欢他。”
　　“你嫉妒了？”
　　“没有。”
　　“你就是嫉妒了。”
　　“行，我嫉妒了。”
　　牛魔王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很没劲。

　　自万妖狐王走后，狐狸变得安静了很多，性子也不似之前那般活泼，更不会再叽叽喳喳地跟他絮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牛魔王竟然有点怀念那段非常聒噪的日子，有时问狐狸要不要回青丘，或是四海八荒其他地方去逛逛。每次狐狸都摇摇头，掰着指头跟他数，谈恋爱前和万妖狐王陪狐狸二老在青丘待了十年，五十年前他们逛了一圈东胜神洲，三十年前游了一趟北俱芦洲，十年前刚从南赡部洲回来，世间都逛了一个遍，玩腻了。
　　牛魔王心里有点郁闷，她和那万狐妖王不过在一起才一百年，竟然游历过这么多地方。而自己和这狐狸在一起牵扯了三百年，竟一点回忆都没有，她一直说想去的昆仑也没陪她去过。
　　诶，昆仑？
　　“那你们有去过昆仑吗？”牛魔王不死心的问。
　　“昆仑？”小狐狸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去了。积雷山也有雪，昆仑虚也不见得会有多美。”
　　言罢，她继续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旁边的狐狸崽睡得颇为香甜。

　　“你会做女工？”牛魔王看着她手中逐渐成型的小短衫，颇为吃惊的问。
　　“以前偶尔会给阿狐做几双鞋子或披风，慢慢的练出来了。”狐狸边说边慈爱的望了一眼身边酣睡的狐狸崽，“等儿子身体骨稍微好转，就能修成人形了，我想给他做件短衫，也算打发这无聊的漫长时光。”

　　牛魔王心里略酸，“你都从来没给我做过一件物什。”
　　“我做的不好，你会嫌弃的。”狐狸耸耸肩，笑着答道。
　　“我不嫌弃，我会一直穿着。”
　　“还是算了吧，手艺浅拙，见笑。”
　　牛魔王有点薄怒，心里藏了一团火却又无法发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但听得身后狐狸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三百五十年前，你第一次走后，我用自己的皮毛为你缝制了一件大氅，每次拔自己的毛都可疼了，可是我想着，昆仑虚那么冷，我得给你做件衣服御寒，可惜当时第一次做，手艺不精，做出来太丑了。那年冬天，你回来后，我把它送给了你。你只穿上了一次，走得时候也没有带上。”

　　牛魔王心里蓦然一震，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她曾送过自己一件大氅，自己又是如何弃如敝履。
　　“那，后来呢，大氅去哪了？”他转过头，望着狐狸。
　　狐狸温柔的冲他笑了笑，脸上带着一点点的自嘲和平静，“我把它烧了。”

　　牛魔王自忖这两千多年，从未体验过爱一个人的感觉，也从未在意过被一个人爱的感受。他生来不知父母为谁，更逞论父母之爱。待修得一些术法，狂浪不羁的那些年，也曾和一些女妖精虚情假意。后来和铁扇成亲，二人之间更多的是各取所需。
　　后来遇到了狐狸，他知道这小妖精喜欢自己，也知道这小妖精就是那消失很久的九尾狐一族，于是多多少少利用了一些她的真心。在做那些混账事儿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没有波澜的。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私贪婪，是妖的本性——除了那只傻狐狸。
　　他用四百年摸透了这只狐狸有多爱他，用一百年开始愧疚和怀念，当他想开始珍惜的时候，却发现，这份爱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的小狐狸，已经爱上了别人，所有喜忧，与他无关。
　　往后三年，他竟然再也不敢去见她。
　　后来红孩儿被观音收去了南海，他想，这样也好，这世间容不下妖。那观音心善，跟着他好过在这世间浮沉。
　　铁扇像是为了报复他一样，帮孙悟空灭了火焰山的火。

　　他和孙悟空终是狭路相逢。
　　面前的行者眼中带着慈悲看着自己，仿佛因为杀了太多的妖而早已麻木，只是形式化的从耳中掏出金箍棒，扬起下巴示意开始。
　　绝口不提当年的光辉岁月。

　　他和孙悟空本来就是知己知彼，实力相当，一个拼了命的保僧人取经以摘下金箍，一个为了兄弟和女人而复仇。一场厮杀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上天入地，最后他还是败了，体力不支被猴子一棒打回原形。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既定的结局，但还是不甘心啊。其实他这条命，早就该死过很多次了，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救他了。
　　以前有一次他和小狐狸吵架了，小狐狸气鼓鼓的对他说，“肥牛，你不过就是仗着我爱你。”是呀，没了她的爱，再也没有傻子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救他了。

　　金箍棒带着寒气，向他劈来，他的眸子中映出了猴子冷峻的脸，无悲无喜。
　　他突然想起来五百年前，那只猴子一身桀骜，身披战甲，轻狂嚣张，“若顺我意，再也无需干戈，我自皈依；若不顺我意，哪怕是九重天，我也要把那玉帝老儿拽下来。”
　　“俺老孙今日和各位兄弟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为各位哥哥勾了那生死簿，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寿与天齐！”

　　世界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