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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有狐绥绥, ...

  •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昆仑虚的雪已经百丈厚了吧,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雪呀。

      【一】
      约莫在三百年前,小狐狸还没修成人形,但是她非常的刻苦努力,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十个时辰都在修行打坐。老狐狸老两口常劝她,没有必要这么累嘛,当一只快活潇洒的狐狸不好吗?
      但是小狐狸觉得,作为一只妖,要有妖的尊严感,即便当不成神仙,也得当一名最厉害的妖。说的好听点,这叫志向远大,说的难听点,这叫利欲熏心。老狐狸老两口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安分守己的两只狐狸,生出了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崽?

      小狐狸有个好朋友叫小青蛇,虽然二人从小为伴,性格却截然不同。小青蛇觉得这一辈子就待在青丘这个地方挺好的,山清水秀,十里桃花。她也问过小狐狸,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拼命呀?
      小狐狸眼里带着年少的野心勃勃和坚定——“为了理想,为了诗和远方。”
      小青蛇:“…

      在小狐狸两百岁的时候,她终于修炼成了人形,她化为人形的那一刻,看到了老狐狸二老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惊讶,就连小青蛇也忍不住赞叹:“狐狸,你可真好看啊,你变得这个模样可真俊!”

      长大的另一个含义叫分别。

      二老明白,这青丘俊疾山再也留不住小狐狸,两百五十岁的小狐狸,带着对世间的期待和憧憬,踏上了离乡的漫漫之途。
      狐母抱着怀里雪白雪白的肉团子哭了一宿,“这外面的世界,多得是坏心肠的妖怪,吃人不眨眼。可是娘更担心的是,你会被骗,被伤了心。你若在外面受了欺负,就回来,爹娘可能没法替你报仇,可是只要在青丘这片土地上,就甭想有人再伤害你。你要是受了委屈,也回来跟爹娘说,有什么心事儿别自己扛着,实在累了,就回来,做一只狐狸。”

      你要是实在累了,就回来,做一只狐狸。

      可是那个时候,小狐狸觉得,做一只青丘的狐狸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了。
      出了青丘她才发现,原来化作人形,不过是做妖怪最简单的也是最开始的一步。她见过白额吊睛虎王,还生着一双翅膀,扇一扇整个山林都要抖三抖,威风极了。还见过水里的蛟怪,甩甩尾巴便能激得整个湖面起三尺巨浪。而她这只狐狸,实在是太不起眼太渺小了,她那点法力,是随随便便就被别的妖怪秒成渣渣的战斗值。

      当然,像其他初出茅庐的小妖怪一样,她最崇拜的还是那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妖怪——东胜神州傲来国的齐天大圣美猴王。听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就能十万八千里,两次大闹天宫,天庭那么多神仙都拿他束手无策。他是猴王,也是妖界的王,是妖界的神话,他在的时候,是妖界最辉煌最扬眉吐气的时代。更重要的是,听说他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如意金箍棒。要多帅气有多帅气,简直是无数女妖怪的梦中大英雄。
      可是神话消失在一百年前。小狐狸还不记事儿的时候,这个神话便已在一场天妖大战中神陨了,从此再也没了他的消息。有妖怪说,他被如来佛压在某山之下了,有妖怪说,他其实早就死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了,也有妖怪说,他和紫霞仙子双宿双飞去了。

      当然,小狐狸倒也不忘初心,凭自己的天赋这辈子是当不成像什么齐天大圣、通天大圣、混天大圣、平天大圣……那样的XX大圣了,不过还是要尽量的法力高强嘛,这样以后跟别的妖怪起了冲突打起来也不至于只能抱头鼠窜。

      这一天,小狐狸和其他几只小妖怪一起接了一个单子。一只大妖怪家有个晚宴,她们几个修炼的比较好看一点的小妖怪去给人家唱唱歌,跳跳舞,助助兴。每个人可以得到五十年的灵力做报酬。小狐狸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好事儿,以前小青蛇常常笑她说,“生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现在她只想冲回青丘抓住小青蛇兴奋地告诉她:“原来生得好看真的可以当饭吃啊啊啊啊啊啊!!!少吃五十年的饭啊啊啊啊啊!!!!”

      这天晚上小狐狸被五十年的灵力带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一路上回来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嘴巴咧到了耳根上,脚步都是飘的。冷不丁的听到远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噗嗤”的冷笑声。
      小狐狸被吓了一大跳,谨慎的望了望四周,又瞅了瞅天上,再瞧瞧地下。除了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和脚下黑黝黝的大地之外,只有自己。哦不,还有一头正在吃草的牛。

      果然,马无夜草不肥。虽然这是一头牛,不过这头牛也太壮实了一点,已经肥的不像一头牛,而像一头大象了。
      “嘿,肥牛,你笑我?”小狐狸慢悠悠的走过去,拍了拍牛的屁股。
      肥牛“哞”的叫了一声。

      小狐狸倒也不见外,干净利落的跳到了牛背上。“来,姐姐今天累了,背姐姐回家,赏你五年的灵力。”小狐狸觉得自己今天阔绰极了,可能突然多了五十年的灵力,有点嚣张。

      那肥牛倒也聪明,和表面笨憨憨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居然真的晃晃悠悠慢慢的往前踱,小狐狸让她往哪就往哪,甚是乖巧听话。
      小狐狸心满意足趴在牛背上,闭目小憩。肥牛慢悠悠的踱步,月光粼粼的洒在身上,四周一片静谧,小狐狸就这样在喜悦与疲乏中睡了过去。

      翌日,她是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醒过来的。

      这个男人生得太粗犷了,又高又大,皮肤黝黑,胡子拉碴,打呼噜声震天响。小狐狸睁开眼后惊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被吵醒,不满的“哼”了一声,翻个身把小狐狸压在身子底下继续睡,还顺便撸了撸她毛茸茸的头发。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小狐狸觉得无颜愧对青丘父老,实在受不了这种色情画面,呲溜一声变成原形。化作一只雪白的毛球窝在男人的身子底下。

      等男人睡饱了彻底醒了之后,小狐狸已经被压扁了。男人在身下摸索了半天,拖出了眼泪汪汪的小狐狸。“呵,原来是一只小狐狸。”

      虽然小狐狸很愤懑,但是男人硬说是她自己投怀送抱的,昨晚她色欲熏心,死乞白赖的爬到自己身上抱着自己不走,还揩了一晚上的油。对此,小狐狸当然死活不认,但是她突然惊恐的瞪大眼睛,“你是昨晚那只肥牛?”
      “我那叫健壮,谢谢。”

      小狐狸想起自己昨晚那德性,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忍不住脚底抹油想溜,却不料被男人一把揪住了尾巴,“狐狸,欠我的五年灵力还没给呢?”
      “大哥,你还要吗?”
      “你说呢?”
      小狐狸忍痛挥了挥手,五年灵力呼啦啦的注入到男人身上。
      “灵力是给了,毁了我的清白怎么办?”
      “啊?”小狐狸悲痛交加,“大哥,你敲诈?你要多少年的灵力你说吧。”
      男人笑眯眯的摸了摸下巴,“你这小姑娘模样生的挺俊,我不要灵力,我要你。这样吧,再给你一百年的灵力,跟了我吧。”

      “老娘跟你拼了,我这么稀有的一只狐狸才值一百年灵力?”小狐狸冲上去和男人厮打在一起,当然,这句话得拆开来理解——小狐狸冲了上去,被男人厮打。

      后来,小狐狸还是从了这头牛。许是那晚的月光太撩人,许是肥牛的怀抱太舒服,许是孤单了三百多年情窦初开的小狐狸,想男人了。
      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肥牛对小狐狸是真的挺不错。小狐狸说想家,想看青丘的桃花。肥牛抱着睡着的小狐狸驾云一夜,穿过薄暮的夕阳,穿过轻纱的晚霞,穿过浩渺的星河,穿过月落日升的吐息,终于赶在她醒之前回到了青丘。可是凛冽隆冬哪里有桃花,小狐狸醒来后嘲笑肥牛的憨批。
      “只要你想看,就有。”肥牛低下头望着怀里的小狐狸,眼里带着自负和宠溺。

      那一天青丘的桃花果然开了,青丘十里草木衰败,唯有桃枝一片春色。
      一树春光也开进了小狐狸的心里。

      有曾经一起修炼的小妖精们好奇,是什么样的妖怪把小狐狸骗走了。小狐狸摇头晃脑,“他呀,模样一点也不英俊,黑黑壮壮的一只,还有点可爱。”
      众妖嗤笑小狐狸的眼光和傻劲。“小心他是一只十恶不赦作恶多端的坏妖怪,等哪一天把你吃的骨头都不剩。”小狐狸笑眯眯的想,那只憨批,嘁。

      在你出现之前,我习惯了一个人孤独地修炼,一个人游走在这世间。在你出现之后,我才知道修炼是如此美好快活的一件事,有人能陪自己吐息打坐,陪自己沐浴月光,陪自己游遍这山川与湖海。

      肥牛今年已经一千五百岁了,算得上一只老妖怪了。这个年纪的妖怪有着和年纪相匹配的灵力,小狐狸发现和他在一起会不断刷新自己对妖怪的法力的认知。就像那一夜穿越十万里回到青丘,挥手之间桃花灼灼。以前小狐狸修炼的时候,一定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藏起来,生怕其他妖怪趁她不注意偷袭,而大肥牛对此毫不在意,大大咧咧的抱着小狐狸坐在树上看月亮,一边看一边吸纳月光,顺便解决了背后虎视眈眈不自量力的两头狼妖。
      小狐狸喜欢最喜欢吃的不是兔子,而是参果,就是那种熟透了的红的发紫的参果,咬一口汁水能迸溅在脸上。这种参果吃一个能涨二十年的灵力,只可惜太少了不好找。大肥牛听了不屑一顾的叹了口气,离开了一会儿就给小狐狸提溜回来一大麻袋的参果,那天晚上小狐狸吃的肚皮滚圆,幸福的快哭了。

      像很多年轻的女妖精一样,小狐狸也爱美,虽然肥牛一本正经的告诉她,即使你不施粉黛也非常勾人,可是她还是喜欢漂亮的衣裙,璀璨的珠玉。肥牛偶尔心情不错时,也会给她带回一两件来,每次小狐狸都满心欢喜如获至宝。

      小狐狸喜欢在晚上修炼,吸纳月光之精华。肥牛便陪她一起晚上打坐修行,其实到了他这种修为,早已不需要打坐,因此更多的时候是小狐狸闭目打坐,肥牛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月凉如水,惊扰了谁苦修的心,拨乱了谁情思的弦。

      偶尔肥牛兴致来时,也会跟小狐狸讲一些故事,比如当年自己如何是凭一己之力打败众妖一战成名,又是如何天赋异禀法力高强,在五百岁的时候就能与天庭四将厮杀不落下风。收了多少个小妖俯首称臣……

      “诶,肥牛,你这么厉害,你认不认识美猴王啊?”
      “美猴王?听说过,那个挺厉害的妖怪嘛,当年大闹天宫那事儿我也去打了个酱油,不过他后来被如来压在山底下了。”肥牛躺在草地上,一边小憩,一边摩挲这小狐狸的毛。
      “啊!原来他真的没有死啊!你知道是哪座山吗,我好想去看他啊!”

      “怎么,跟了我之后还想着其他的妖怪?胆子挺肥的!”肥牛不满的睁开眼,怒气冲冲的瞪着小狐狸,“在我面前不许提其他男人的名字。”
      小狐狸笑眯眯的揪着肥牛的胡子,说,“那可不行,美猴王是我的大英雄,你嘛……”

      “嗯?”肥牛危险的眯着眼,斜睨着小狐狸。
      小狐狸把头埋到肥牛怀里,拱呀拱,雪白的毛皮上染上了害羞的绯色。

      你是我的相公呀。

      小狐狸知道,相公就是丈夫的意思,就是以后会陪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就像狐父陪狐母一样。
      小狐狸觉得,如果以后这一辈子,真的和这只肥牛在一起,也是极好的。至少,她在心里很喜欢肥牛,很喜欢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无比快乐。

      小狐狸和肥牛的第一次分别是在一场大战的前夕,肥牛第一次跟小狐狸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肥牛是一个妖国的妖王,护着整个妖国的安危。可是肥牛没有告诉小狐狸是哪个妖国,他只对小狐狸说,“等我回来。”肥牛给了小狐狸一面镜子。
      传音镜,可千里传音。如果你想老子的话,对着镜子说话,就能听到老子的声音了。

      那天肥牛召唤来他的坐骑之后,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恰是正午时分,坐骑避水金睛兽凶神恶煞,肥牛身披盔甲,映着日光粼粼,满是肃杀之色。

      可是他这一走,便是十年有余。
      小狐狸又回到了一个人修炼的生活,一个人看日升日落,月盈月昃,看朝霞晚霞,看秋月春花。
      前三个月的时候,肥牛还会每天都跟小狐狸说几句话,后来是隔几天说一次,再后来便是小狐狸冲着镜子无论是大喊大叫还是委屈抽泣,那边再也无音讯传来。久而久之,小狐狸便把它当做一面普通的铜镜,仿佛它并不能传音,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冬天到了,大雪又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夜。小狐狸煮了一壶酒,坐在窗边,一边喝酒,一边看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肥牛在的时候,最喜饮酒,但小狐狸担心天凉寒气易入体,学会了温酒这门手艺。肥牛笑她多此一举,温酒小杯酌饮哪有大碗灌来的痛快,不过却每次都乖乖的喝下小狐狸温好的酒,久而久之,竟然也已经习惯煮酒喝。
      小狐狸一个人喝光了一整壶酒,步子有点踉跄,摇摇晃晃的躺在榻子上闭目休息。她很喜欢下雪,可惜青丘的冬天没有雪,只有冷冷的雨,她听了三百年的雨声。等出了青丘之后。才发现,这世间还有一种无声的落雪。
      肥牛曾经笑过她的憨傻,肥牛还告诉她,这人间最美的雪在昆仑之虚,那里的雪,终年不化,千里莽莽雪原,入目唯有白色。小狐狸很是向往,可是昆仑有陆吾守着,那陆吾法力高强,凶狠异常,凭她这点灵力去了昆仑,怕是千里送人头。
      肥牛大笑,你若想去,等哪天我带你去溜达一圈,那陆吾小儿要是敢动你,我把它九条尾巴拽下来给你做长鞭。
      小狐狸忍不住笑了,好像肥牛真的站在她面前,大言不惭的吹牛。她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的咕哝,昆仑是不是很冷呀,你又没有毛皮,会不会冻坏呀。

      小狐狸醒来之后,就开始做大氅,她每天从身上揪下一小撮毛来,揉捻编织缝合。其实小狐狸并不会做女工,但是好在她们狐狸毛天生柔软有光泽,因此大氅初初成形之后除了针脚略有粗糙,整体效果倒也不错。
      肥牛体型硕大,小狐狸为了做这件大氅整整揪了五年的毛,快把自己揪秃噜皮了。

      肥牛是在某一日的夜里突然出现的。那时候小狐狸正在睡觉,感觉好像有人在抱着自己上下其手,她想,又做梦了。等翌日清晨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被肥牛圈在怀里时,才意识到,他终于回来了。
      小狐狸不敢乱动,怕吵醒了肥牛,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肥牛睡眼惺忪的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小狐狸觉得肥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没有变过。在她刚跟肥牛认识的时候,她觉得肥牛就是一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玩世不恭的牛,喜欢看着她,喜欢和她黏在一起。可是等肥牛回来之后她才发现,她对这头牛一无所知,他是一个部落的妖王,肯定不是在她面前这副放纵毫无形象的模样,他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在他过去的两千年里,谁陪他征战四方,谁陪他度过这漫长岁月。

      小狐狸把大氅交给肥牛,肥牛满意的打量了一下,“哟,手艺不错嘛,我很喜欢。”然后心满意足的裹在身上,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转悠了好几圈。
      当晚,小狐狸钻进了肥牛的怀里,她只穿了一件肚兜,青丝如墨,肌肤如雪,纤腰不盈一握,丹唇如朱。肥牛楞了一下,“怎么着?色诱我?”
      小狐狸羞赧的低下了头,“我想让你做我相公,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不管你去哪里,都带着我吧。”
      肥牛眸子沉了几许,并未说话,只是喘息逐渐变得清晰沉重。他静了半晌,嗓音带着几分喑哑,“狐狸,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
      “我知道,所以你要以身相许。”小狐狸咬了咬手指,点着肥牛的胸膛。

      狐狸指尖湿凉,肥牛粗糙的掌纹下,抚摸之处尽是一片滑腻,女孩儿的身子果然是水做的,软的很。温香软玉在怀,哪有不情动的道理。肥牛忍了半晌,没有压下去身下的那股燥热,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低头吻住身下的女孩儿。

      小狐狸咬着牙,疼的在颤抖,边哭边问,泣不成声,“肥牛……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雪呀……”
      “明天,明天就去。”肥牛亲了亲她眼角的泪,轻声哄她。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春宵帐暖,风光一片旖旎。狐狸那时候以为,睡了肥牛就相当于在他身上刻下了自己的烙印,他这一辈子都是自己的了。

      可是第二天,肥牛又消失了。小狐狸醒来后望着空荡荡的枕侧,怔忡良久,怀疑昨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可身下的疼痛与不适却又提醒着自己,他确实回来过。

      半晌,她起身,发现她给他缝制的大氅,他并未带走。大氅静静地挂在墙上,雪白雪白。桌子上的传音镜里传来了肥牛的声音,“狐狸,部落有难,你修为不够,我怕你受伤,在此等老子回来。桌上有一堆修炼秘籍,我今天早晨四处搜刮的,你若是喜欢,可以捡着几本看看。”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敛去了眸子中的失落,开始今日的打坐修炼。是呀,自己灵力低微,哪有资格陪他一战,唯有不断修炼,修炼,才能与他比肩。

      她本就天资聪颖,修炼速度本就比其他妖怪快了一些,肥牛留下的那一堆书,她从最简单的开始练,再加上近日更加勤奋刻苦,竟然堪称神速。御风术,止水术,移山术,引雨术……普通的法术都开始手到擒来。

      从前百年清修不过弹指一瞬,如今相思入骨,她每日算着他回来的日子,竟然如天荒地老一般长久。她不知道他的部落里有什么难,竟要离开如此之久。她在这里等了他五十年,五十年对于一只妖怪来说,其实委实不算久,但是也足够经历很多很多事情。
      比如,她回青丘待了几年,小青蛇已经嫁人了,狐父狐母添了几许苍老。比如有一只虎妖向她提亲,被她赶了出去。比如她被一个修为颇深的道士追杀,丢了一条命,九条命只剩下八条了。比如挂在墙上的大氅已经蒙尘失去了光泽,她茫然的望着它良久,终于还是抬手掐诀,引一丛火燃了它。火光中,映出了自己当初痴傻的眷恋模样。

      某日,传音镜中突然传来肥牛虚弱的声音,“狐狸,我想见你。”她以为自己幻听了,镜中又传来一声,“最后一面。”她丢下镜子,几乎踉跄的冲了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能满天地间寻找,逢妖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头肥牛,又黑又大,法力高强。所遇之妖皆摇头。

      她最后在战场上找到了他,他的身边躺着无数天兵天将的尸骸,也有小妖的残躯。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如游丝。小狐狸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她抱着肥牛的脑袋,轻轻地唤,“喂,肥牛,跟我回家。”
      可是肥牛再也没有应她一句。

      天边残阳如血,她跪在战场中央,身边十里修罗炼狱,无数亡魂桀桀怪笑。她扛着肥牛,双目含泪,没有嚎啕,也没有痴狂,只是内心的恐惧和寒冷一寸寸的侵袭到整个身体。她麻木的御风逃离,不敢回首探试肩上人的鼻息,也不敢停留。

      借命术,以血为契,引自身之命,续他人之魂。

      她们九尾狐一族,有九条命,这是狐狸一族的秘密,也是他们虽然人丁稀薄,法力低微,却未曾灭绝的原因。过去的五十年里,她潜心修炼,在修习完普通术法之后,开始尝试一些远古禁术。而今不曾想,终是派上用场。

      肥牛醒来后,发现战场已经变成了床榻,身下的狐狸睡得正酣,他微微讶异,却不动声色。
      “你醒了?”小狐狸仿佛有所察觉,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这一声询问,跨越了五十载的时光,从五十年前一夜荒唐之后他不辞而别,到九死一生后重回她身边,没有一点埋怨,也没有一点委屈,声音清脆,字字撞心。

      “狐狸,你把我救回来了?”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我看你在一堆死尸中累的睡着了,又脏又臭,就把你背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未言一词,也无需一词。

      肥牛这一场伤养了很久,却养得极为舒服。小狐狸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大献殷勤,显摆自己的贤惠。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变着法的打猎给肥牛补身子。
      肥牛则跟二大爷似的,躺在榻子上,一边养病,一边看小狐狸修炼,偶尔指点两句,偶尔贱兮兮的嘲笑她笨,引得小狐狸龇牙咧嘴的揪着他打,二人便滚作一团,继而滚起床单。
      不过嘴贱归嘴贱,肥牛不得不承认,这小狐狸属实有点天赋,脑瓜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往往他只需要提点一两句,她便能融会贯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嬉笑怒骂,苦修的生活竟也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肥牛的伤势终于在小狐狸的悉心照料下日渐痊愈。小狐狸邀功般冲肥牛撒娇:“肥牛,你看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你消得人憔悴,你欠我许多拿啥补偿。”
      肥牛斜睨她一眼,招了招手。
      “作甚?”
      “我给你宽一宽衣带,检查一下你哪里憔悴了。”
      小狐狸立刻双手环胸,警惕的瞪着肥牛,“你休要再对我上下其手。”
      “我那是指点你修炼,你难道不知这世间最高深的功法名为双修?”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小狐狸一脚踹了过去,却被肥牛一把抓住,顺势拽进怀里,用额头蹭了蹭小狐狸的发丝,嗅得满鼻芬芳。

      小狐狸羞得脸色绯红,任凭肥牛又不老实的摸来摸去,心里砰砰直跳。过了一会,声音闷闷的说:“肥牛,等你伤好了,我们成亲吧。”
      肥牛的手顿了一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啥?”
      “我说,你,娶我回家,救命之恩,就允你以身抵债吧。”
      肥牛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呀,跟我回家。”
      “等我们成亲之后,我们要生好多好多小妖怪,你说我们会生出来狐狸呢,还是牛呢?到时候你可以跟我回青丘玩,我带你去捉灌灌鸟和赤需鱼,可好吃了。你还说要带我去昆仑虚看雪,哦对,还有东海的水晶宫,听说里面可漂亮了。以后你再去打仗,也记得要带上我啊,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在修习术法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还要……”
      未说完的话被吞咽在喘息中。

      肥牛伤好后,和狐狸吵了一架。仙妖局势紧迫,他只要未战死,便仍是妖王,仍要挑起肩上重任。狐狸却不愿放他离开。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缠着他不让他走。
      “乖,不要闹。等我打退那群天上小儿,就回来一直陪着你。”
      小狐狸抿着嘴巴,双目含泪,一直摇头。

      肥牛叹了一口气,“听话。”
      “不想听话。”狐狸倔强的望着他好久,终于背过身去,转身已经泪如雨下。

      再回过头来时,肥牛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终于是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仿佛伴着六十余载的委屈和不甘全都爆发了。
      我不是不能等你,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只是怕,一将功成万骨枯,再也等不到你。我只是怕下次再见你时,来不及救你,你便身赴黄泉不等我。
      你混账啊你。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这场仙妖大战持续了数月有余,而凡间已是百年岁月悠悠。小狐狸长成了大狐狸。褪去青涩与浮躁,她不再爱笑,亦不轻易动怒或落泪。
      这一百多年,她进步很快,修为可与千年大妖一较高下,甚至在妖界小有名气。因为平素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被称为“玉面狐”。
      这一百多年,她去过很多地方,法力的深厚让她不再害怕诸山守护兽,她去水晶宫找龙王喝酒,也飞到天河边数星星,还曾溜到须弥山听一听佛音,四海八荒,可到之处甚番,却独独不曾拜访过昆仑虚。
      这一百多年,她回过几次青丘,看小青蛇已经生出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支彩虹队的蛇,狐狸二老告诉她玩够了就该回青丘了。可是她一直守着那处修炼之所不曾离开过。她不知道在等谁,她谁也没等。
      这一百多年,有不少男妖曾向她表明心迹,结为妖侣,都被她拒之门外。也不是看破红尘转修佛道,而是每次挑挑拣拣却总觉得差了几分悸动。一直孤身一人,一直茕茕孑立。

      在狐狸快五百岁的时候,她在门口又捡回了一只身负重伤的妖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体型硕大。那时隆冬数九,天寒地冻,妖怪躺在门前,血水连着雪水淌了一地,身上的盔甲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已重伤昏迷。狐狸把他拖进屋里,细细数着身上的伤口,五脏之处各中一刀,刀刀致命,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经脉尽断,三魂去了其二,只剩生魂维持着一点点生机。
      她苦笑一声,轻叹:“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这次,她借给他三条命。一条把他从黄泉路上拉回,两条唤回他的两魂。冬日寒冷,他重伤无法御寒,她便化作原形,变成一只白狐卧在他身上,以血肉之躯温暖他的冰冷。
      在肥牛尚未苏醒之前,她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美艳成熟的女子,眉目张扬,却又极为高贵,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儿,红衣红发,慧黠狡猾的神态像极了他的缩小版。

      “你是谁?”
      “我叫铁扇。”女人慢悠悠的开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而一笑,尽显风流,“谢谢你救了我夫君,我来接他回家。”
      “你夫君是谁?”狐狸皱眉,像是在思索一件极为想不通的事情。
      “你不知道?”铁扇笑了。
      “我不知道。”
      “我夫君乃西牛贺洲妖国国主,平天大圣牛魔王。”铁扇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榻上仍在昏睡中的肥牛,“你榻上之人。”

      狐狸回青丘了。她在外飘荡二百余年后,终于回到了青丘。
      她回到青丘,睡了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很多昙花一现都被遗忘了。比如说几次仙妖大战中表现出色的妖界将领,比如说因统战多次失败被贬下凡间的天蓬元帅,比如说长安水陆大会中一个小和尚脱颖而出被大唐皇帝尊为法师,比如说容颜倾城却低调神秘,自在独行的玉面狐。
      他们能记住的唯有那些传奇,就像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美猴王,就像带领众妖力挫天兵光复妖界的平天大圣牛魔王。
      传闻牛魔王有七十二般变化,法力高强,有勇有谋。唯一的缺点是……惧内。
      但这个缺点若美化来讲,就是——宠妻。

      火焰山八百里,风光大好却焦灼难耐,铁扇爱极了这风光,牛魔王便为她上天入地,最后在昆仑虚寻得一把宝器芭蕉扇,一扇灭火气,二扇退敌八万四千里。
      二人结为夫妻一千年,恩爱如初,举案齐眉。膝下唯有一子红孩儿,恰逢二百岁。

      狐狸本来不想醒的,她是被吵醒的。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下是青丘的十里桃花,一下是昆仑万里冰雪皑皑。梦里她拉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最后回到青丘,生了很多很多小狐狸,那个身影抱着她,对她低吟,“狐狸,狐狸。”

      然后她就被唤醒了,唤醒她的人目光复杂,脸上带着焦灼与不安。
      “狐狸。”
      “肥牛,你回来了呀。”
      狐狸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习惯性的伸出双手,想要搂住肥牛的脖子撒娇。突然动作顿住,仿佛想到了什么,怔忡了良久。才重新把目光凝聚,望着眼前的肥牛。
      “平天大圣牛魔王亲临蔽舍,有何贵干?”

      “狐狸,你……”
      肥牛望着她,目光里沉淀了三百年的纠缠。她突然想起来那年静夜月下,初见他时的那一声嗤笑,犹如昨天。
      她把头转向一边,却不想看到狐狸二老被他带来的妖将钳制在一边。“你这是什么意思?”狐狸又惊又怒,一下子从床上跳下。
      “对不起,狐狸。”肥牛一挥手,示意下属放开二老,“见你心切,二老多般阻拦,这才冒犯。”
      “见我心切?”狐狸冷笑一声。
      “请你救救我儿。”肥牛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
      狐狸怒极反笑,“牛魔王您真是说笑,我又不是大夫,也不是药师,如何救你儿,你怕不是找错人了吧。”
      “借命术。我知道,你会借命术,对吗?”

      狐狸的冷笑凝在脸上,慢慢的转化为严肃,接着是震惊,最后是带着绝望的苦笑。笑容里写满了心如死灰。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会借命术是吗?”

      所以,一百年前,你身负重伤,在奄奄一息之时昏倒在门前,并不是拼死见我最后一面,而是因为只有我能救你是吗?
      二百年前,你在战场上唤我,也是因为料准了我已学会了借命术是吗?
      二百五十年前,我满心期待,把一腔热情和孤勇,全都送给你,你有心动过吗?那些术法古籍,也是你特意留下的是吗?你知道我一定会修炼,你知道我一定会。
      那昆仑的雪,青丘的桃花,床笫间的情话,无数次月下的陪伴,说要娶我回家的诺言,都是骗我的是吗?

      那三百年前的初遇呢?你,可曾爱过我?
      你可曾爱过我?
      可曾爱过我?

      狐狸泪光闪闪,固执的望着肥牛,无声的质问。
      “狐狸,我对不起你。”

      青丘那一场对峙之后,红孩儿得救,牛魔王身负重伤,未曾抵抗。据部下说,他身上被那条狐狸刺了四十八剑,剑剑透骨却未及要害,修养三年之后,便康健如初,他仍旧是妖界的王,野心勃勃,实力强大,妻贤子孝,一段佳话。

      自此,玉面狐再也没有在妖界出现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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