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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猫 ...


  •   林恩月已经熟悉了这条路,而且非常熟悉,熟到她可以不用盲杖,熟到她可以数着步数走到“天星”。那场可怕的车祸过去已经三年了,如今的她一成不变地过着单调的生活,那些悲伤的记忆依然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她已经习惯了这条盲道,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习惯了用耳朵去听周围。对光明已不再渴望,或者说她害怕光线,害怕看见关于浩然的一切。

      她可以蜷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不知道白天还是黑暗,她不再去关心任何事。辞去了仁和医院的护士工作,她在家呆了两个月,整天不说一句话,然后去了天星,一个会员俱乐部担任按摩师,凭着几年的医学生涯,让她能比较快地胜任。

      但是,她开始摸索家中的一切,她不借别人的手完成自己的吃穿,她开始享受黑暗的感觉。浩然救了她,她活下来了,浩然希望她好好活着,那么她就要好好地活着,那样浩然才会开心。

      2239步,林恩月站定脚步,慢慢地左转,23步,她站在了更衣室内,左手的第一个更衣箱是她的,她熟练地换上工作服,她们说工作服是天蓝色的,所有的人都觉得颜色深了点,可是所有的人也说,只有恩月穿在身上让人更觉得孤单,孤单地想哭。

      哭吗?如果哭能让浩然回来,她会去做。浩然离开已经很久了吧,耳朵可以听到微风的声音,可是却再也听不到浩然的声音了。

      她机械地坐在她熟悉的凳子上,双手擦上手霜,摸到客人的双肩,然后用双手的拇指逐渐往肩胛下按摩,脊柱,腰肌……

      “恩月,累了吧?我帮你泡好了茶。”晓晓把乐扣杯递到她手里,看着林恩月不见血色的脸,她显得这样美丽,这样孤单。当恩月来这里工作时,隔天就有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儒雅男人来拜托经理店员们,请他们照顾恩月。

      恩月说得最多的是“对不起”,“谢谢”,其他的似乎都没有话,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眼中深深的宠爱。

      “谢谢。”恩月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捧着杯子,仿佛时间到她这里是静止的。

      她总是这样,晓晓看着她,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忧伤会在空气中传染开,她转身离开恩月,去前台结算帐目了。

      被通知又有客人点名她了,恩月又走进她的房间,然后又程序化地按摩,重复着重复着的动作。这就是她现在的工作!

      23步后,她站在天星门外了,晚上的风有点凉,有点孤单,这样的晚上夜空中会不会有星星呢?月亮是半圆还是圆圆的呢?她摘下宽大的墨镜,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建筑物,每一棵树她都能背出来,她不会像刚开始那时撞得满头包了,她现在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走路了。

      路上没有一点人的声音,只有树叶偶尔被她踩到而发出的沙沙声,侧耳听去,似乎有动物的呜咽声,她循着微弱的声音找去,终于确定了地方,她慢慢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摸索着,当她的手指触摸到毛茸茸的一团有温度的东西时,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是小猫咪吗?”她摸着它小小的脑袋,“是什么地方受伤了吗?”她开始用手指仔细地摸着猫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受伤啊,是饿了吗?”她找出包中带的蛋糕,掰碎了放在手心中放到猫的嘴边,果然猫开始用柔软的舌头舔着她手心里的蛋糕,“如果再找不到东西吃,就低血糖了啊。别人不是都说猫是很聪明的动物吗?你怎么这么笨啊?”林恩月有些自言自语了,她当然知道猫是听不懂她说的话。

      可是,猫似乎听懂似的,不满地在她手心里咬了一口,恩月一惊,急急地抽回手,然后听到一声冷冷的低吼:“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我笨!”

      林恩月一惊,往后退去,“咚”她的后脑撞上了身后的大树,“啊!”她摸着后脑勺,抬起头,黑暗中一双墨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恩月呆住了,忽然一团黑影跳起来,朝她扑来,她反射性地往一边避开,跌下了人行道,站在了车行道上了!

      “滴——”急骤的汽车喇叭平地乍起,恩月看见一束耀眼的灯光急速地朝自己冲来,脑中全是三年前车祸的一霎那,恩月就这样站着,想着,这样也好,或许这样就可以见到浩然了吧……

      此刻,她突然平静下来,仿佛她终于迎接倒了这个时刻,她全身放松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终于要结束了!

      突然,一股大力将她拉向一边,恩月像木偶一样被拉到了他的怀里,“哥——”她习惯性地叫道,这个时候,这个街道,只有林恩阳在这里等她。

      林恩月木然地抬头,皎洁的月光下,一张如俄罗斯人的苍白皮肤的脸,灰褐色短发有些微卷,暗红的瞳孔冷冷地看着她。

      林恩月闭上眼睛,心中暗笑,红色的眼睛?是外星人吗?她睁开眼睛,眼前又变成一片漆黑,林恩月笑了,笑出了声,开玩笑吗?短暂的复明让她看见了神话故事中的人和动物,会说话的猫?是她的幻觉吗?

      她站直身体,冰冷的什么东西从她的手臂上移开,她辨认清方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后脑隐隐地传来疼痛感,是刚才大惊之下撞的,难道是那一瞬间将脑部的血肿移开的缘故吗?

      身后听不到一点声音,是死神吗?电影故事中都是这样的吧!林恩月开始相信神话了吗?死神?林恩月突然神经质地转过身,朝着刚才的方向大喊:“你们还在吗?”听不到任何声音,林恩月焦急地双手握拳,紧紧咬住下唇,再次大喊:“你是谁?是死神吗?回答我啊!”

      还是只有风吹过路边梧桐叶的沙沙声,林恩月跺脚,“把浩然还给我!你把浩然还给我啊……”她固执地走向刚才的地方,摸到那棵自己撞过的大树,背靠着大树,再次哭喊道:“你们不要走,求求你们……”

      林恩月蹲下身抱着头开始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轻轻拉起,被轻轻拥入怀中,听着胸膛中低低的叹息声,吻着这熟悉的青草味道的香水,“哥——我……又害你担心了。”

      林恩阳摸着恩月有些凌乱的短发,“哥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他,可是你要记住,浩然死了,不会再出现了。”

      林恩月用力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她已经下了几百次的决心了,可是没有用,浩然还是无处不在,心里,脑海里。

      “还是休息几天吧!”林恩阳牵着她的手,一起慢慢走着。身旁的恩月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挽着他的臂膀走路,只是机械地任他牵着。

      她摇摇头,休息在家做什么?手一停下来,她就更会胡思乱想,想着从前的浩然,想着她和浩然相识的点点滴滴。“医院工作很忙,哥以后不用来接我了。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三年了。”

      “恩月,看不到你哥心里还是会担心的,好像从小养成了什么不好的习惯。”

      林恩月抿抿嘴,她十分清楚恩阳对她的感情,“赶紧和殷黎结婚吧,小心她会甩掉你。”

      小丫头还有空担心他!恩阳微微一笑。于是两人在清凉的街道上走着,似乎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得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对于这种默契,恩阳已经习以为常了。

      恩月满脑子都是那黑猫墨绿的圆眼睛,还有那个面无血色的有着一双暗红眼睛的男子,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左手臂上还残留着他冰冷的感觉,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风衣。

      好像是童话中的小姑娘在森林中迷路,然后看到巫婆用巧克力做的小屋一样,林恩月无法把灵异现象和现在无神论的世界混合在一起,荒唐得就像相信有海皇波塞冬一样。

      四肢平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房间内悠扬的《月光奏鸣曲》荡漾开来,如果浩然真的爱她,那么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和她一起听着这首曲子,浩然如果真的爱她,那么他一定舍不得离开她,浩然一定在她身边,陪着她。

      浩然怎么舍得离开她?恩月轻轻地抽泣起来,在淡淡的钢琴曲中显得悲伤不已。风轻轻地卷起,再次打乱她的短发,在冰冷的月色下,浩然知道她有多么想念他吗?从没有停止过的思念,浩然能感觉到吗?

      “浩然……”她低低地念道。

      “恩月……”

      林恩月蓦然坐起,她没有幻听!她确信刚才的确听到浩然的声音了,嘘!轻点!不然浩然会吓走的。“浩然,是你吗?”她下床,在房间里胡乱地摸索着,“浩然,你来了吗?”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下来,“你终于来看我了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喵——”一声冷冷的叫声刺破了这音乐,刺破了恩月不可抑制的自言自语。

      林恩月呆立当场,然后颓然坐在地板上,“你已经不要我了,是不是?浩然,你不可以这样,哪怕你只来看我一次,让我知道你是否也好好的,浩然……”她抱住脑袋,把所有的哭泣声都埋在自己的臂弯中。

      林恩阳站在她门外,听着低低的哭泣声,他始终没有进入房间,多少次的夜晚,他就这样站在门外,听着哭泣声,他知道所有的道理恩月都懂,但是有些事只能自己打开了心结才能走出来。很多事情,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或许有一天恩月脑中的血肿会逐渐缩小,不再压迫视神经,就能复明了。恩月是坚强的,她克服了黑暗,独立地工作着,不把悲伤加上家人的身上,只是默默地怀念着陈浩然。

      “哼,你这个笨蛋,陈浩然死了很久了!”

      恩月抬起头,“你跟着我?你戏弄我?”

      “瞎子的耳朵真不是盖的!林恩月,我没见过比你更笨的人了!陈浩然都已经投了胎了,你还在哭什么?真是浪费感情,这就是人类所谓的爱情?”

      林恩月重新躺上床,冷冷地说道:“你是畜生,你当然不会懂!”

      “就你那廉价的,不知所云的东西是高尚的爱情?”冷冷的声音一下子近在面前。

      林恩月能感觉到它已经跳上了她的床,她厌恶地吼道:“滚开,野猫!”

      “什么?野猫?”它气愤地举起爪子,恨不得在她苍白无情的脸上抓出几个道道来,哼,它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墨绿的眼睛闪着灵异的光芒,“林恩月,你告诉我,就算陈浩然不死,你们能厮守多久?40年?还是50年?”

      “能简单地用时间来计算吗?等你也找个母猫你就知道了!”

      一声低低的笑声从窗外传来,是她陌生的声音。

      “林恩月!”猫气急,“活该陈浩然死掉!”

      “野猫!活该你饿死!”

      又是一声低低的笑声。然后,一切归于宁静。窗外的风轻轻吹了进来!该死的猫,连窗都没有帮她关上。就这样吧,或许明天会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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