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顾·清城（原名：清穿四大“柴”女）》枕流

111、语还休（中）

　　“爷！今日十四阿哥方才那种态度对你，应是信了那封所谓的遗书。晏安那个小人，活着滋事，死了还要害人！不说出真相就算了，竟然，竟然还把脏水往爷您身上泼！”唯有这样深邃的夜里，身为胤禛心腹的戴铎方才大胆露面。

　　上次太子勾结党羽一案，胤禛以身涉险，从风清寺搜来书信方才将事情了解。为了不让十四牵扯进来，他上下施压让书信的直接关联者晏安扛下罪责，却不想晏安畏罪自杀，临死前还留下遗书，说是四阿哥逼迫他供出幕后首脑，他为了保护十四阿哥不被牵连，已死谢罪，堵住悠悠之口，让事件就此收场。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要是胤禛真想拉十四下水，又何止唯晏安这条门路。连死人都能用上，一封离间的遗书非但磨灭了胤禛为十四着想的苦心，更是直接将他们间的鸿沟无限拉大。指鹿为马，本末倒置，除了老八，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份心智！

　　“爷，为什么不向十四阿哥解释清楚呢？爷深陷险境，好不容易才为十四阿哥平息这场风波，且不能让被一个死人给害了去！”身为胤禛的随侍，戴铎深深地为自己的主子感到不平。

　　然前者，却只是负手而立，仰观夜空，驻足不语。

　　解释？如何解释？人一旦认定了某个观念，又岂是只言片语能改观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和胤祯之间的裂痕早就不知不觉产生了……

　　林梢明淅沥，松径夜凄清，胤禛的身影融在夜幕里，说不出得孤孑寂落。

　　小径后方因迷路而误见了这一幕的陌飏，惊慌之余，忐忑不安地躲入一旁的花圃后。

　　老天啊！她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本来说好沐尘来接她的，但久久不见他的身影，她也只好自己识路，谁知还没走出皇宫，倒是跑到她最不想见的人面前来了。

　　等等，等等，他们刚才说什么？晏安？这不是上次风清寺中胤禛取回的书信中落款人的名字吗？还有什么遗书？

　　联系戴铎的话和风清寺的见闻，事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胤禛为保十四，让晏安背下所有罪责，而晏安临死之际却留下遗书，反咬一口，让十四误会胤禛勿念手足之情，一心想加害于他。

　　咳！这对兄弟啊！虽说一个沉默深邃，一个飞扬跋扈，性子南辕北辙，却都是固执之极的人。一个不屑于解释，一个拉不下脸去求证，血脉中的牵绊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旁人打磨，总有一天会面临分崩离析。

　　遥望夜色中那个孤清的背影，陌飏第一次生出几分同情的感觉。

　　茕茕孑立，翩翩欲羽。如月孤悬，无人可语……

　　然而命运似乎不允许她只做一个旁观者。

　　胡思乱想之际，陌飏的衣角被花枝勾住，脚下一个趔趄，不得已弄出了几许声响。

　　“谁？！”即便是心有郁结，对周遭环境敏锐异常的胤禛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了出来。

　　这一低吼，陌飏惊得微微一颤，犹豫片刻，知道避无可避，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四阿哥吉祥！”陌飏一面拾掇心情，一面将目光缓缓移向对方，似水的眼眸里虽泛着波澜，却也清澈如昔。

　　虽有惊诧，却不显慌乱。管佳•陌飏，几日不见，你好像又成长了几分。

　　夜色中，天地默然，各怀心思的两人遥遥而立，一时间竟都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陌飏纠结着如何出声打破尴尬时，胤禛却破天荒率先开口道：

　　“陪我去个地方！”

　　“嗯？”陌飏微微一怔，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然不待她提出异议，胤禛已经拂袖举步，转身欲去。陌飏努了努嘴，表示对王孙贵族这种我行我素的不满后，却也不得不很狗腿得跟了上去。

　　夜半，酒肆，灯黄，影残。

　　城郊的小酒家，成了这周遭黑暗里的唯一一点光亮。

　　陌飏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和未来雍正帝单独举杯对饮的机会。

　　想必是十四的态度刺痛了他，骄傲如他，也只有在一个不相熟的人面前，才肯卸下强势的伪装，偶尔做一回自己。

　　恩！定然是如此！

　　思前想后，陌飏总算为胤禛的异常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才心下舒坦了几分，舒展手臂，扭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

　　注意到她的这些小举动，胤禛的眉峰也跟着舒展了几分。呵！为什么任何时候，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安定下来，没有戒备没有紧张，有的只是令人羡慕的自然而然。

　　相较起自己，无时无刻不怀着警惕，无处无地不带着小心，连至亲手足之间也只能有冰冷的忖度，这是何其讽刺！

　　胤禛执起酒杯，一仰而尽，仿佛只有强烈的刺激才可压下心头抑制不住的焦躁。

　　一杯复一杯，手臂起落之间，硕大的酒坛已经见底。

　　他下意识地去拿另一坛，却被陌飏先一步给挪开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褪去帝王子孙的高傲，除开与生俱来的强势，卸下日积月累的冷静，他也不过芸芸众生，一介凡人而已。

　　“够了，你何苦这样！放下身段开口解释就这么难么？十四阿哥不是愚鲁之辈，他会懂的！”既然顾念手足亲情，又怎能轻易让旁人破坏。胤禛啊胤禛，你知不知道，就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沉默，让老八有了可乘之机，让你们同胞兄弟最终分道扬镳……

　　“解释？解释什么！知我者，无需解释；不知我者，解释也是无谓。”

　　啧啧！哪怕是略有醉意，思辨能力还是一点不差！这半醉半醒的一句话都能堵得她驳无可驳。陌飏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何谓无需？没有人有理解你的义务，你不屑解释，又叫旁人从何而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理性分析的，尤其是感情！”陌飏算是明白了，这就是胤禛的思维方式，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做，绝不耗费多余的情感，把一切框定在理性的计算之下。

　　现在想想，十四倒是辛苦得多，遇到这样一个兄长，叫他怎么去了解？被人利用离间，也是很正常的吧！跟在这种人身边，所有的脑细胞都用来揣摩他的心思，恐怕也不够吧！

　　连陌飏自己也没察觉到，她正下意识地为自己的离开寻思着理由。而只有当一个人心存犹豫时，才会为自己寻找论据。

　　“旁人无从得知，那么你呢？你是无知，还是明知而故作不知？”胤禛抬起头，漆黑似墨的眼眸锁住眼前的人，不复半点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