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衰》萌十六

6、似是故人

　　虽是立秋，暑气却正盛，花盈坐在窗前，穿着轻襦小衣，手持着绘蝶的绢扇，一边费力地扇着，一边恼着这闷湿的天气。

　　她目光飘向窗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姑娘！”花盈向屋内喊道：“那个呆子又来了。”

　　只见窗外的楼下，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对街，痴痴的望着这座晚风楼。

　　不言不语，不坐不动。

　　这时，闷熟了的天气终于肯开了缝，落下霏霏细雨，细雨又变成了簌簌雨线，那男子打开随身带的油纸伞，仍然立在对街，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姑娘，下雨了。”花盈又喊道：“他还没走。”

　　良久，屋内传来如莺语般的一句：“你劝他走罢。”

　　花盈叹了口气，“唉”了一声。拿起伞走到楼下。

　　男子见楼门开了，心中一喜，却见是丫鬟花盈，眼中不免有些黯淡。

　　花盈走到男子近前，轻施一礼，道：“我家姑娘今天休息，不会出楼了。公子如果想见，请明日到凝香坞一聚。”

　　那男子向花盈拱手还礼，未搭言，依旧望着晚风楼的窗子。

　　花盈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轻轻叹了一叹，又道：“这雨势渐大，我家姑娘爱惜公子的身子，特意命我来劝公子回府，公子可千万不要辜负姑娘的心意啊。”

　　那男子听闻此言，这才收回目光，向花盈施一礼，说道：“请你转告清音姑娘，明日我必去凝香坞。”这才姗姗走了。

　　待他走远，花盈才慢慢摇摇头，口中念道：“唉，这也是一个痴人。”

　　男子别了晚风楼，顺着长街行了几步，进了前方一家茶馆。

　　此时淫雨正盛，茶馆里也宾客寥寥。

　　男子点了一壶黄山毛峰，和着千般愁绪，独自啜饮着。

　　忽听身边一声：“表哥，你怎么在这？”

　　男子听着声音熟悉，抬头一看，只见旁桌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位青衣少年，神采飞扬，目若朗星，右手边是一位红衣姑娘，那姑娘眉梢眼角分外娇俏，应该是个美人，只可惜蒙着面纱，看不到真容。

　　而跟他说话的正是左边的一位白衣少年，仔细端详，竟然是自己的表弟白著。

　　说起来白著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要说起“金陵白家”，在江湖和朝廷中都是挂着名的。而他口中的这位表哥，正是赫赫有名的垄断苏杭一带马匹生意的“金家马场”的二公子金逸骏。

　　原来，韩萧与白著离开梅庄，原本计划回到凌风阁复命。半路不想却收到师父的书信，信中称探信得报，最近有江湖仇家要对两湖一带的荆岳盟不利，恐会引起武林事端。

　　荆岳盟的盟主江水寒是与凌风阁阁主徐凌风交好的旧友，徐凌风放心不下，就叫韩萧白著两位徒儿就近去助其一臂之力。

　　这荆岳盟是两湖地区最大的盟邦，盘踞两湖多年，总坛设在武陵郡。是以韩白二人来到此地。而灵瑶也是无处可去，索性跟着他们一道而来。

　　二桌并成一桌，几个年轻人坐在了一处。

　　只见金逸骏眉目间遮不住的萧索，白著想了一想，言道：“表哥，让你如此忧心的，莫不还是那位清音姑娘？”

　　逸骏抬眼，看了看白著，叹道：“还是吾弟知我。”

　　白著道：“那年清音姑娘一舞动金陵，从此便销声匿迹。当年对其倾倒之人那么多，唯有你，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非要找寻她的下落。现在可有线索？”

　　逸骏怅然道：“是的，现在她就在武陵。”

　　白著恍然道：“那便恭喜你了，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既然已经找到佳人，你又为何如此愁容，是清音姑娘有何抱恙？”

　　说到心中所念，逸骏叹了又叹，道：“自打我得知她在武陵，便从金陵马不停蹄地赶来，到此地已有半月有余，而清音姑娘却如仙人一般，无处觅得芳踪如，只是最近才得知她宿在晚风楼，我候在楼外五日了，至今一面都未曾得见。据说她每个月初七都去凝香坞聚友弹筝。万幸，明日，便又到初七了。”

　　白著大咧咧地道：“那怕什么，明日我陪你一道去便是了，你倾慕清音多年，若向她说明缘由，她一定会十分感动，相见之时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这时候我就是给你加油助威的。”

　　灵瑶闻听金骏逸此番深情，身为女子，也对这名清音姑娘万分好奇，便对韩萧道：“这清音姑娘想必也是一个传奇人物，萧哥哥，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韩萧点头称好，四人一起举杯，以茶代酒，约定明日白马湖一聚。

　　傍晚时分，别了金逸骏，韩萧三人来到了荆岳盟总坛，经盟内兄弟传话，见到盟主江水寒，将徐凌风的书信交与他。

　　江水寒看罢书信，若有所思，半晌道：“想来当年赣南一别，我与徐阁主又有两年没见了。近几年我荆岳盟势力扩大，定然结下了不少武林仇家，若说有哪些人想对荆岳盟不利，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江水寒心中也是有数。”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是荆岳盟也不是吃素的。何况又有你们几位名师高徒助阵，更是我们荆岳盟如虎添翼。只是多谢徐阁主挂念了。”

　　然后吩咐手下，安排韩萧三人的寝居。

　　三人拱手谢过，小厮前面引路，领三人来到了猗兰筑。

　　这猗兰筑本是总坛里的一处小别院，小厮将三人用品都一行送来，便着手将此处打扫安顿。

　　灵瑶被院中景致吸引，院落不大，但精巧雅致，庭中所种花草虽不名贵，却是摆设不俗，院中最显眼的地方种着两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时值接近中秋，桂花纷纷盛开，香气浓郁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此树此景，看得灵瑶心中不禁赞叹不已，显然设计庭院的人也是个雅人。

　　正当灵瑶专心赏景之时，忽然发现庭中灌木丛似有人在，一眼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窜出墙去，不见踪影。

　　倒是吓得灵瑶一跳。

　　“姑娘莫怪，那应该是我家的三少爷。”小厮见状，忙解释道。

　　“这猗兰筑曾是我家二少奶奶的住处，后来......二少奶奶就不在此处住了，三少爷年纪小，思念母亲，经常来这里玩耍，三位放心，我会和三少爷说的，以后不让他再来此处了。”

　　灵瑶悟道，这应该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心中觉得可怜，便道：“无妨，我们初来乍到，三少爷如果能来，我们自然欢喜，正好也可以多个朋友。”

　　小厮收拾停当退下，三人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清晨，吃罢早饭，白著就咋呼着：“你们快些，我们还与表哥约好，要去凝香坞给他加油打气呢。”

　　韩萧笑道：“你这哪是去给逸骏兄加油，明明是自己想去吧。”

　　白著讪道：“当年清音一舞动金陵的时候，我还太小，家里没让我去看。据说见过清音姑娘的金陵城的达官贵人无一人不称赞的，但称赞过便也罢了，只有我表哥痴情，思思慕慕了多年，至今连家室都未婚配。家中因此事也没少与他着急，但只看他执意如此，便也无计可施。你们说，我能不好奇这清音姑娘是何许人也吗？”

　　凝香坞落于白马湖旁一处幽静水边，有丛篁环绕，若不是刻意去找，只怕也是难寻。

　　金逸骏四人在竹林外解鞍下马，步行入林。远远就听见绿竹深处丝竹之声，如银如玉。

　　金逸骏急急脚步，循声而去。

　　走到坞前，他却犹豫着，不敢进去，只痴痴地在门外听。

　　金逸骏心下踟蹰，这许多年来，他遍寻清音姑娘的芳踪，而每每得知了些许线索，却总是行差一步，遗憾错过。

　　他可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于追寻着她，却又寻而不得。

　　而越是如此，清音姑娘在他心中，就如那冰峰上的雪莲，圣洁清高。

　　而如今，那位他心心念念之人，就在离他十步之内。

　　如此近，却又那么远。

　　金逸骏不得不紧张，不得不犹豫。

　　见他如此，白著捅了捅他的胳膊，道：“表哥，你找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见她一面嘛，现在怎么又止步不前了？”

　　此时，若无白著之言，还不知金逸骏要在门外犹豫多久，他忽而下定决心般，刚要往前一步，屋门却自己打开，丫鬟花盈走了出来。

　　花盈向四人施礼道：“我家姑娘说，来者都是客，命我在此迎接四位。”

　　四人随花盈入门，见屋内已有三位客人。

　　上首一位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中自带剑气。旁边是一个垂髫的小女孩，长得粉妆玉琢，甚是可爱，也自己独坐一席，正吃着面前的一碟冰糖莲子。最下首是一位清秀俊雅的书生，正和着乐音，闭目击节，神情已是陶醉。

　　主座之上，一位青衣女子正凝神抚琴。一把鸾筝在她手下，凄凄如潇湘之雨，嘈嘈似征伐之声，忽而高昂英勇，忽而如诉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