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衰》萌十六

3、梅庄炭鬼

　　众人听闻六个和尚此言，纷纷骇然，这下子便更不肯让这大和尚离席，非要他说个清楚。

　　六个和尚被众人缠不过，只能又坐了回来，低声道：“诸位多在江湖中走动，有没有听说过，这梅庄二爷南宫涯，原本还有一个孪生的兄弟，名叫南宫溟？”

　　在座的只有魏青松年纪稍长，回忆道：“确有此事，但是这位南宫三爷英年早逝，二十多岁便没有了。”

　　大和尚讳莫如深地问道：“那你们知道他当年因何早亡？”

　　众人皆摇头表示不知，大和尚叹道：“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六个和尚抚了抚自己的大肚子，环顾了一周，见众人都倾耳听着，便讲起了往事。

　　“想当初，这南宫溟虽与南宫涯是孪生兄弟，脾气秉性却大不形同，南宫涯宅心仁厚，善结良缘，而这南宫溟却不是个省油的灯，经常在江湖上结交些狐朋狗友，惹是生非。江湖中人都暗暗叹息，这一母同胞况且是孪生的兄弟，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据说在这南宫溟二十岁之时，一次，他和亲随在清平县寻花问柳，遇到了振威镖局的少东家彭威虎，不知怎的就起了冲突，这南宫溟年轻气盛，一勇之下，竟将彭威虎一拳打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想这振威镖局，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振威镖局的老当家的彭远彪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圆崇方丈的师弟，黑白两道上都是赫赫有名，江湖影响力那是杠杠的。

　　大和尚看众人的神色，便知道他们都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便接着道：“彭远彪死了儿子，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带着镖局上下和一帮少林弟子，一路杀上梅庄要为儿子报仇。当时梅庄老庄主还在世，本来按老庄主的意思，就是想交出逆子，一命抵一命，本来就是自己理亏，更何况当年的梅庄，势力与振威镖局相比，实在是差得太根本就打不过啊。”

　　“但梅老夫人护着南宫溟，不惜以死相逼，老庄主无法，只得全庄戒备，大闭庄门。彭远彪见梅庄不交出杀人凶手，一气之下当日就命振威镖局和少林寺的人将梅庄围个水泄不通，誓要逼出南宫溟，不然就要梅庄断水断粮。”

　　白著听得入神：“想这梅老夫人也是舐犊情深，但是彭大当家也是死了儿子的，这可真是难办了。”

　　六个和尚接着道：“想这南宫溟也是倒霉，竟然狗急跳墙，想到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梅庄，没想到却正好被候在外面的振威镖局的人逮个正着。彭大当家一见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当机立断便乱刀砍死了南宫溟。”

　　众人皆惊呼：“那梅庄肯善罢甘休？”

　　六个和尚叹道：“要不说这梅老庄主的确是个英雄，竟然不顾梅老夫人哭闹，只说一命偿一命，与人无尤，这事就也平息了。”

　　众人闻听皆叹息，一叹这出人间悲剧，二叹梅老庄主深明大义。

　　白著眼睛一转，忽又想起：“那鬼从何来呢？”

　　六个和尚继续讳莫如深地说道：“从这一件事平息以后，梅庄有鬼的说法就慢慢传了出来，据说是南宫溟的魂魄不知是自觉屈辱，还是生前有一丝执念在，心心念念若当初不出庄就不会被砍杀，致使自己丧了命。每每到了深夜无人的时候，魂魄便在庄内游荡，听说庄里很多人都见过。这么多年，庄内也经常做些法事道场，希望超度了他，却不怎么见效。”

　　魏青松在一旁帮腔道：“关于梅庄闹鬼，我倒也听闻了一些，只是与大师所说有些微出入。据说南宫溟死后，停尸于庄外，振威镖局仍不解气，竟放火烧了南宫溟的尸首，等到梅庄的人救下火来，那南宫溟的尸首已成一具焦炭，所以庄内人看见的南宫溟的鬼魂，是一个全身炭黑的烧死鬼。这南宫溟被砍杀烧尸，怨气极深，所以才会阴魂不散。”

　　深夜茫茫，这几个人坐在黑影憧憧的园中，虽然尚是暑天，但几人身上却也渗出丝丝冰意。白著紧紧衣衫，向自己师兄的身旁挤了挤，又挤了挤。

　　“罢了罢了，什么怪力乱神，你们在这编排主家的家事，倒也合适？”卓龙飞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天色着实已晚，又刚听了这段骇人的传闻，再继续喝酒已是不可能，众人互相告辞，各自回房去了。

　　众人散去，园内又恢复了寂静。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梅庄里的人们渐渐安定下来，整座梅庄脱去了白日里的繁闹，沉静得如同深海。

　　忽然，在树影重重的园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小巧的身影，那身影孤身一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棵合欢树下。

　　衬着皎洁的月光，能看清来人是一个姑娘，她身穿梅庄下人的衣服，想必是个丫鬟，面容娇俏，还有几分姿色。

　　她怯生生地立在合欢树旁，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果然，不一会儿，在树的另一侧，转过来一个黑衣的魁梧身形，那男人头戴着衫帽，月光斜斜地照着他的半张脸，却看得出是个风流俊美的男人。

　　那小丫鬟见到来人，嘤咛一声揉进他的怀里，随之用一双莹白的小手捶打着他的前胸，撒娇道：“二爷，你又来晚了，人家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园子里，心里好怕啊。”

　　那男人并不答话，露出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那小丫鬟也看出男人的情绪不对，但她仍没有多想，只是继续用酥软的声音道：“怎么不说话，你今日是太累了吗，来，我帮你揉揉头。”说罢，就伸手掀起了男人的衫帽。
　　此时，闲风吹过，一片薄云，遮住了明亮的月色。

　　次日清晨，韩萧来到红衣少女屋内探望，却见屋内已有人先来了。
　　来者是一位小姐带着丫鬟，那小姐面似暖玉，仪态大方，一见便是大家子弟。

　　那小姐见韩萧走进来，忙起身施礼，旁边丫鬟倒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张口介绍道：“这是我们南宫家大小姐，小姐见有女客受伤，自然应过来探望探望。”

　　韩萧还真对这位南宫大小姐有所耳闻，南宫冰，乃是南宫大爷的独女，由于南宫涯没有子嗣，所以南宫冰就成了南宫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

　　南宫冰嫣然微笑道：“您应该就是韩萧少侠了吧，进来之时，没闻到酒气，想来定然不是白少侠了。”

　　韩萧也笑道：“是了，我那师弟的酒名，看来也是闻名遐迩了。”

　　南宫冰道：“二位少侠皆是真名仕，始风流。我也是慕名久仰，据说韩少侠五年前一出师门，就在陕西镇压了关西五虎，次年又在云南铲除了万手毒王，真是英雄出少年。”

　　正攀谈着，忽然一个府丁慌慌张张冲进来：“大小姐，可算找到你了，梨儿找到了，她……她……”

　　南宫冰手下小丫鬟茉香杏眼圆睁，喝道：“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事快说！”

　　“梨儿，她死了。”

　　昨夜推杯换盏的园中，酒具尚未撤去，在僻角的一棵合欢树下，横着一具女尸，此时尸身已盖上白布。

　　茉香红着眼睛，抽泣道：“昨夜梨儿起夜之后就未回房去，没想到……”

　　南宫冰俯下身去，就要掀开尸布。旁边的府丁拦住：“大小姐，这梨儿……死状太过恐怖。”

　　南宫冰淡淡道：“我难道还怕这个？”

　　女尸的衣衫完好，没有被欺凌的迹象，身上也未见任何外伤，只是这张脸。

　　韩萧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一张脸。

　　倒不是这张脸多么丑陋，而是，这张脸似是见了极其骇人的东西，眼睛挣得最大，眼神里迸发出了惊恐与绝望，这种惊恐绝望像是会传染一般，让看到这双眼睛的人虽然想不出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也感到彻骨的恐惧。

　　韩萧倒吸一口气，这个人，很明显是被吓死的。

　　南宫冰确也是英武女子，见过如此惨状还很镇定，小丫鬟茉香却吓得不轻，直呼：“大小姐！大小姐！不会又是那鬼来索命了吧！”

　　南宫冰厉声道：“不得胡说！这明明就是梨儿夜里突发心疾而死。”

　　韩萧知道这应该是南宫冰的抚慰人心之策，如今梅庄有众多江湖人在，若传扬出去，只怕对梅庄名声有损。

　　果然，南宫冰转身向韩萧施礼，道：“此事毕竟不是光彩之事，如今梅庄宾客众多，还希望韩少侠勿与他人言。”

　　韩萧见自己在此处，貌似妨碍到了主家，便非常识相地还礼称是：“在下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若南宫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韩萧愿意效劳。”

　　韩萧退了出来，刚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就看见白著急冲冲地跑过来。

　　白著虽然慌张，但一见此处有这么多人在，便附在韩萧耳边，不声张地低声道：“师兄，那个红叶林里救回来的姑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