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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消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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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向堂中扫视一眼,看到旁边手持□□护卫和奄奄一息的清音,登时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不禁仰天哈哈大笑,笑声经久不绝。
在场众人都不知这老者为何发笑,只觉这笑声太过诡异。
等他笑罢,眼中抑制不住的得意,道:“江水寒啊江水寒,你一生作恶多端,苍天没有饶过你。你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哈哈!报应啊!”
江水寒闻听此言,之前还有一丝侥幸心理,想不到真相果如自己所料,不由得身子颤了颤,险些摔倒。
魏全在旁向松涛大喝道:“你休要胡说!”
松涛继续笑道:“江水寒,难道你看到清音这张脸,还不明白吗?当年我大哥柳崇山抢走你的女儿,原本想杀了泄愤,却被柳夫人拦下了,以身相护保其性命,柳大哥拗不过,就将碧儿改名换姓为清音,养在府中。后来你屠杀柳崇山一家二十二口,没想到却单单让这小蹄子逃脱了。后来我们几个大哥的旧部意外找到了她,鼓动她为父柳崇山报仇。当时念在若能杀了你,我们便大仇得报,若不能杀了你,以你心狠手辣之辈,肯定会血刃了自己的女儿,能看你骨肉相残,也是一件快事。哈哈,如今果然如我们所想,你的亲生女儿将死在你的手中,江水寒,你心中滋味如何啊?哈哈……”
清音倒在地上,闻听松涛此言,脑中轰隆而过,如千仞悬崖落空,全身一片冰冷。
怪不得,父亲一向对我冷酷之极,只有母亲,总是千般维护于我。怪不得,自记事起,柳府的人便一直有传言说我不是柳家的人,是捡来的孩子,如今看来,这竟然是真的。
母亲临死前哭喊着叫我千万不要报仇,原来是这个缘故。
而我竟然没有听她的话,只叫这帮奸贼设计毁了自己。
枉我如此相信松涛和兰玲珑等人,只道他们是一心助我报仇,没想到,他们却只是欺骗自己,利用自己。
这么多年,我算什么?一局棋?一把刀?
而且是用来杀我的亲生父亲。
现实如此残酷,比利箭刺心更让人绝望。
江水寒原先已怀疑清音身世,又经松涛证实,登时心中无限疼痛,尤其听到他们设局让其自残骨肉,如此狠毒,恨意怒发冲冠,声音都似有些颤抖,道:“把他给我拖去鹰林!”
荆岳盟的人都知盟中有个鹰林,里面豢养着无数凶猛枭鹰。
这些枭鹰日常就以活物为食,鹰喙短小,一口进食很少,但由于数量太多,投入的各种活物跑不过十几米就会被啃噬干净而死,只剩一堆白骨。
生人进入更是宛如凌迟酷刑,死相十分残忍。
松涛被两个护卫拖走,临走之时,仍不忘大笑道:“江水寒,你杀了我也不能救你女儿的命。你只能眼睁睁的看你的女儿死在你的面前,什么都挽回不了,你的一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哈哈……”
在场诸位均被这人的险恶所惊诧,虽觉鹰噬之刑过于残酷,但对他而言,也不为其过了。
“姐姐!”忽听在席中传出一个稚童的哭声响起。
青儿推开侍卫,扑倒在清音身旁,大哭道:“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吗?我是青儿,是你的弟弟啊,娘亲在临死前,还心心念念地放不下你,姐姐,这些年来父亲也找你找得好苦啊。可是你为什么要刺杀父亲?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青儿已经失去娘亲,青儿不想再失去你啊!”
小小的青儿,一声声稚子啼哭,使得众人听者寒心,闻者落泪,骨肉至亲,刚刚相认,恐又要阴阳相隔,怎能不让人感慨世间无常。
清音抬起虚弱的手,纤纤碧腕拂过青儿的脸颊,那张很像她的脸。
她曾经认为柳崇山一家是自己的父母兄长,后来家破人亡,而今日,在她以为要为自己眼中的亲人报仇雪恨之时,却又冒出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而自己,恐怕再也不能享受这种与亲人为伴的生活了。
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注定吗?注定我清音应是茕茕孑立,孤苦一生,毕生,都得不到爱自己的人吗?
她看着青儿,眼中有陌生,但亲情的感应却是神奇,她听着青儿的一字一句,也落下泪来。
而站在一旁的江水寒,纵然是威赫的一盟之主,铁打的英雄好汉,此时却好像瞬间老去,见到自己的女儿和幼子,也不禁肝肠寸断。
他怒喝一声:“叫盟里最好的大夫来,救不回我的女儿,我让他们全都陪葬!”
清音无力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必了。”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接着道:“我不愿……再因为我而有任何杀戮。”
江水寒听闻清音此言,明白她的心意,心中也是充满悔恨,只道:“好的,碧儿,爹听你的。”
清音微微转过头,看向一直抱着自己的金逸骏,道:“金公子,那日湖边一叙,多谢你今日信守诺言,清音……不胜感激。其实,这许多年来,你的心意……清音不是不知,只是……我这一生,终是不值得的……”
金逸骏早已泪如滂沱,语无伦次道:“不,你值得,你全部都值得!”
清音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事到如今,我……我谁都不恨,你……也该放下。我唯有一愿,只盼你……盼你能不再念我,早日……找到自己的……钟爱之人……”
金逸骏心中悲愤难当,在他心中,清音圣洁如明月,只能被爱被怜,却不知她竟然被奸人所害如此之深,知道真相之后,心疼清音之心更甚,只恨不得将害她伤她之人尽数杀光。
而清音正是知道金逸骏痴情如此,定然会执着于此事,恐会乱了心智,一心只有报仇。这岂不是步了自己的后尘。
所以清音此言之意,是不要金逸骏因她而怨恨任何人,想要他从仇恨中解脱,走回自己的生活。
看着清音眼中的恳切,金逸骏又怎么不知道她的好意。只得道:“你放心好了。莫要再说话,省些力气,一会儿大夫就到了。”
清音摇了摇头,忽然,她口中轻轻吟唱起乐坊中常奏的歌调来: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一滴清泪从紧闭的眼中滑落。
再多不舍,再多不甘,都与她无关了。
命运,对于清音而言,太过残酷。
她忽而抬起手,将射中前心的箭弩,猛然向内又狠狠插去。
白马湖上,一片寂静。
一座老坟的旁边,又立了一座新坟。
青儿带着孝,小小的身影,在两座坟前茕茕跪着,不声不响。
白著小声问道:“你们说,清音当时已经命不久矣,为什么还要刺自己一箭,当场而亡呢?”
灵瑶思忖了好久,叹息道:“可能,她是为了减轻一些江盟主的愧疚之情。”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飞远的一只孤鸿,那孤鸿一声声哀鸣,似是找不到同行的伙伴。
灵瑶接着道:“也可能,她这一生,都为别人而活,从未真正随了自己的本心。只有在这一生中的最后时刻,她才有机会对自己的命运做主,哪怕只是留在人世的时间。”
韩萧转头问白著道:“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白著叹了口气:“我放心不下表哥,清音姑娘死了,他悲痛欲绝,不肯离开武陵,我只能在他身边守着。等他见好些了,我还需将他送回家去,才能放心,然后再去找你们。”
韩萧道:“放心吧,清音姑娘在临死前的那几句话,就是救了金兄的命了。”
白著点点头,忽然又问道:“你们说,清音,到底对我表哥,有没有情?”
他转头向灵瑶:“灵瑶,你是女人,你说。”
灵瑶想了想,抬起眼眸看了看韩萧,道:“我想,若有一个痴情之人钟情于我,这么许多年来,只怕我也会动心,只是,清音一直都自认报仇之事在身,不敢面对罢了。”
这时,青儿已从坟前站起身来,走近韩萧三人,深施一礼道:“多谢三位来看我姐姐。”
经此一事,这个孩子像是倏然长大了许多,显示出超过年龄的成熟与平静。
而这种大悲之后的波澜不惊,更让人心疼。
灵瑶走上前去,轻轻拍拍青儿的肩,眼中无限怜悯:“这几日,你可还好?”
青儿道:“父亲已经接我和他一起住了,盟里的人也对我更加照顾,灵瑶姐姐请放心。”
说罢,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药囊,递与灵瑶,道:“这是灵瑶姐姐要的东西,只是娘亲留下的遗物很少,我只找到了这些。”
灵瑶含泪接过,轻抚着青儿的头,心中有万般不舍,但只能又垂泪道:“姐姐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落木萧萧,秋风瑟瑟。
中秋过后,凉意渐起,吹得人心发慌。
一场喧闹,尘埃落定。
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人是否也如这翩跹黄叶,随风不定,不得由己。
只是,又有谁,完全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