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衰》萌十六

10、一夜骨肉

　　灵瑶闻听青儿说要娶她，不由得笑了。

　　小孩子的想法单纯可爱，但仍戳中了她心中郁结，她踟蹰道：“可是，灵瑶姐姐相貌丑陋，会把你吓到的。”

　　“不会不会。”青儿急忙摇头，斩钉截铁般道：“我不会吓到，姐姐是个好人，是除了娘亲以外对我最好的人。美貌之人千千万，又与我何干？在我心里，姐姐就是最美的人。”

　　灵瑶没想到青儿小小年纪，竟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心中不免既悲切又感动。

　　灵瑶知道他只是童言无忌，但还是想逗一逗他，便又笑着问道：“可是，若到时候你家人不愿，嫌弃我是个老太婆呢。”

　　青儿肯定地道：“我父亲不怎么管我，大哥事忙，二哥贪玩，他们自然都会随我的心意。我的事情便由我自己做主。”

　　灵瑶想到自己容貌尽毁，今后恐注定孤单一生，却还有一个孩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虽是童言无忌，不能当真，但心中仍是涌起无限感激，不禁伸手抱了抱这小小的人儿。

　　正在悲切之时，越过青儿的肩头，灵瑶忽见刚才白著掘出酒坛翻出的新泥旁，斜倒着一株玲珑的红冠小草，被胡乱掩盖着。

　　灵瑶心中迷惑，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忽然眼中闪出了光亮。
　　这，若不是传说中的仙芷草？

　　这几日荆岳盟中熙熙攘攘，各大小统领在盟内处理着这一年来的各种事务，热闹非常。但韩萧三人却是盟外客人，不可参与，却也落得清闲。

　　白著这几天快闲出病来，当他把武陵郡里所有酒肆都逛了一个遍之后，百无聊赖的摊在韩萧面前，道：“师兄，这次师父叫我们来荆岳盟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看这里平平安安，那江盟主也治理有方，守卫森严，不像是有暴乱或暗杀一类事情能发生的地方。懒懒散散地待了两月有余，好无聊啊！”

　　韩萧笑道：“平日里最喊苦累的也是你，这下得了清闲，还不适应了？”

　　白著嘟着嘴道：“可这天天闲着也不是道理，你又经常不见踪影，只剩我与灵瑶，如今灵瑶做的鸭子我都能吃出公母来了。”

　　韩萧不禁哈哈笑起，拍拍自己师弟的肩头：“明日就是中秋了，届时咱们去赴荆岳盟的夜宴，还有清音姑娘和你表哥在，肯定热闹。”

　　中秋，本就是团圆的日子。

　　今日荆岳盟中的大小会议事宜全部结束，加上如此佳节盛宴，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轻松之色，一路上称兄道弟，其乐融融。

　　韩萧三人也早早来到宴会，与来得更早的金逸骏坐在一处。
　　宴会之前，会场之中人声鼎沸。

　　不知怎的，灵瑶心中总是惴惴，似有不好的预感。

　　她悄声对韩萧道：“萧哥哥，如若我是刺客，只怕今日夜宴便是最佳时机。你，一切小心。”

　　韩萧闻听，知她心意。

　　今夜之宴，类似于荆岳盟的家宴，除侍卫外参宴之人均不带武器，而又人多手杂，恐总容易浑水摸鱼。

　　韩萧望着灵瑶，轻声道一句：“你也是。”

　　去往夜宴的路上，青儿手里拿着灵瑶给他捏的兔儿爷，他从未见过这北方的玩偶，喜欢的不得了，惹得身边的嬷嬷总是催促着他快些走。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

　　舞姬上场。

　　金逸骏顿时不再言语，怔怔望着翩跹入场的一片花容柳姿。

　　十二名舞姬簇拥之下，只见当首的一位女子，正是清音。

　　她身着茵绿色妆花羽纱裙，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一翦秋水神魅魂，半曲清歌影若飘。只把众人看得如痴醉一般。

　　江水寒身边的总管魏全笑颜盈盈，献媚道：“领舞者是清音姑娘，据说当初一舞动金陵，名扬天下，可此女深居简出，脾气孤傲的很，是二公子费了好大力气才请来的。”

　　只见清音水袖轻挥，明眸流转，如行雨剪水，暗香浮动，一波向江水寒荡去。

　　江水寒目光迷离，沉吟不语。
　　这女子，却与兰佩有几分相似。

　　江水寒心中似是一痛。

　　兰佩，当年我因盟派之争，与柳崇山结下了仇怨，那柳崇山见不能将我如何，便对回娘家的你和女儿碧儿下了手，最终掳走碧儿，重伤了你。你怪我只专心江湖之事，丢失女儿，与我日渐疏离。之后我虽费力寻找，也终没有找到碧儿半点消息，一怒之下我便带人屠了柳崇山一家。你本性善良，知道此事后更是说我残暴，只道碧儿若是死了，便是为我赎罪了。纵然之后我们又有了青儿，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深深怨我的。

　　兰佩，就连你临死前，都不愿见我最后一面，是不肯原谅我吗？

　　江水寒闭上眼睛，一颗老泪不经意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眼，眼前的夜宴仿佛幻离起来。

　　那场中舞动的是谁？

　　走进些，再走进些。

　　兰佩，果然是你。

　　是了，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十王爷的宴席上，你穿一身山绿色的纱衣，如竹林中的精灵，翩跹而舞。

　　兰佩，你可知道，我从没见过女子穿绿色衣衫如你这般好看。

　　灵瑶看着场上的歌舞，忽然一阵奇异香味传来，她自幼浸染在诸多奇药怪毒中，鼻子尤其好使，一嗅之下，心道不好，便小声对韩萧说：“萧哥哥，你可闻到有何香味？”

　　韩萧也使劲嗅了嗅，道：“没有啊。”

　　灵瑶道：“我闻到了幻情香的味道，此处计量很小，应该无碍，只是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韩萧顿觉不对，问道：“这幻情香是何物？”

　　灵瑶道：“迷药的一种，能使人陷入幻觉，想起自己心中在意之事，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从而使人丧失防备，方便偷袭。”

　　说罢，她又环绕着嗅了一嗅，说道：“这味道，是从宴会坐席深处传来的。”

　　韩萧看着场上位次，大惊：“不好，想必是有人要直接对江盟主下手了。”

　　就在韩萧起身之际，场中舞姬的队形已经变幻。

　　两排歌姬站成围栏之势，又随丝竹之乐呈二龙出水之势向外散开，露出被遮挡住的清音。

　　清音面如牡丹之姿，轻转腕肘，又一波柔软的水袖，向着江水寒的方向翻荡而来。

　　忽然，一双水袖中飞出四只袖镖，直取江水寒的命门。

　　只见江水寒此时神情却是十分悲切，似是没有任何防备。

　　灵瑶韩萧心中均一沉，想必他已经中了幻情香之毒。

　　众人只见袖镖射向江水寒，身旁护卫起身，再做反应已经是迟了，心道这下坏了。

　　场面不由得一片混乱。

　　却不曾想，江水寒的坐席前忽然升起一张金丝网，网眼密集，明晃晃的金丝缕成，将江水寒的身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那袖镖纵是有千斤之力，打中这金丝网眼中也如入败絮，登时卸了力道，“叮叮”几声，全数软软掉在地上。

　　清音见一击不中，金网拉开，再也难以攻破。此时荆岳盟的金甲护卫也已围了上来，将去往江水寒之路围得水泄不通。

　　她心中念道，恐此番再难有胜算，飞身便要从窗中逃走。

　　总管魏全这才回过神来，断喝一声“放箭”，身前护卫拿起弓弩，箭头直指清音。

　　猝然之间，箭雨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而下。

　　“不可伤她！”席间一声大喝。

　　金逸骏暴起，操起手中佩剑为清音拨打飞箭，掩护着清音逃走。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只听“啊”的一声哀鸣，一支箭直直射进了清音的前心。

　　清音如一片落叶从空中飘零坠下，倒在灯火辉煌的宴席中，倒在花团锦簇的舞池中，倒在金逸骏的怀中。

　　血，如她轻舞的水袖般，蔓延开去。

　　金逸骏心痛如撕裂，紧紧抱着清音，一声声呼唤：“清音！清音！你怎么样？你要撑住啊！”

　　这时江水寒的幻情香已被灵瑶解了，神智恢复过来。

　　魏全还要招呼护卫将清音捉拿起来，江水寒一声令下：“你们不可上前。”

　　他缓缓走近倒地的清音，心中有着不小的疑惑，细细端详着清音的面庞，不禁问道：“你是何人？”

　　清音声若游丝，但仍不失铿锵：“我是柳崇山之女，今日行刺你，是要为全家人报仇。”

　　江水寒望向魏全，魏全心中慌乱，汗如雨下，忙拱手道：“盟主，柳崇山全家当年已经全数歼灭，况且……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女儿……”

　　江水寒端详着清音，这张酷似兰佩的面容,心中思绪万千，他吩咐魏全：“将前几日的刺客带来。”

　　不一会儿，护卫带来一个捆绑着的老者，走上宴来。

　　韩萧等人一见，皆惊讶不已，这不是那日在凝香坞相识的乐师松涛吗？

　　只见那松涛面上仍是一副不屈模样，来到宴上，不跪不拜。
　　荆岳盟的护卫重重地踢他的膝弯处，他也是梗着身子，岿然不动，江水寒见状，挥挥手让护卫作罢。

　　江水寒道：“松涛，我敬你是条硬汉子，今日江某有一事相问，你可否据实以告？”

　　松涛目若铜铃，眼中轻蔑，口中哼了一声。

　　江水寒不理他的傲慢态度，继续道：“当年你结拜大哥柳崇山与我有仇，掳走我的爱女碧儿，十多年没有音信，如今你是否能告诉我，现在碧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