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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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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谈洲。”
他在营帐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好让自己反应得更快一些。
他有过很多个名字,曾经家门还在时有一个,没籍为奴的时候有一个,见到她的第一面还胡诌了一个,以后也不会有人再叫了。
他要逐渐适应自己的新名字。
他得了鱼符敕令之后,被派遣到镇西军中为一校尉。救了质子回燕,赏赐财物不少,赐官却不大,小质子劝他留在赵国时,说未必能许他高官厚禄,原不是诓骗他的。
可他对她生不出怨恨来,反倒隐约觉察,质子回燕之后,也未必活得如她夸口那样快活逍遥。
他打听不到一丝有关质子的消息,她像是一尾鱼,扎进了海浪里,平海无澜,却不见踪影。
待在萧京的十几日,他抓紧一切机会学官话,比先前更加刻苦。
有时他想,她是不是会再穿着圆领袍,乔装出来找他。蓦然回首,却没人立在他后头,那些她含笑的尖刻嘲弄都被吹散在萧京的西风里。
等他动身离京时,官话已练得相当熟练,混淆在萧京本地人之中,只说平常用语,几可乱真。
以至于他赴任时,那一口官话腔调,结合他“李”的名姓,令军中纷纷猜测,这个从天而降的上司,是不是出自将门李氏,说不准是个凭着家中祖业,混进来骗勋禄的蠹虫。
军中是最看功劳的地方。斩将杀敌,削一个脑袋算一份功,不是凭清谈空想就能打胜仗的。所以她许了他这里的职位,不需背景、不凭门阀,有本事也能步步高升。也正因为看重真本事,手下的兵卒,对他这个空降的上司颇不服气。他原本性子高傲,又不擅结交,况且做派言行和诸人有所不同,也不会屈从折节说些好话。就连同事的诸将,也不与他多来往,隐隐有孤立之意。
初入仕途,便遭折戟。几月的磋磨,一事无成,叫他有些灰心。有时想起质子劝他放弃的话:方士空谈无知,想寻求海上仙洲以求长生,徒劳了一辈子。他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心中怀着要在燕国大展宏图的志向,却连一个小小的校尉都当不好。
日子水磨一样的过去。转眼几月,已是燕朝成懿二十二年的冬九月。
异族休鸩扰边多年,像一块松皮癣一样甩脱不掉。都尉徐雍领兵出击,那休鸩族中有一猛将,甚是骁勇,乘着城墙掩护,居高临下地杀死了许多兵卒。
徐雍在军中招募善射箭的能士,试了几人。城远墙高,风又健劲,竟屡屡不得。反倒叫那猛将心生得意,愈发张狂地对着城下的驻军叫骂。
李谈洲自请一试的时候,军中引起一阵侧目。他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背靠世家上来的纨绔子弟,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清楚吗?等他把脸丢光了,手下的兵更不愿意听他的话了。”
他张弓搭箭。
这其实是他第二次杀人。小时候父亲教他骑射,练手的都是林苑里的动物。杀鹿其实比杀人难,一个矫健,一个笨重。但他的手还是有些发颤。
若是射不准,也该认清楚了,自己就是没本事。既没有本事,做什么出将入相的美梦?也活该被人瞧不起来。
他挽开长弓。
箭镞刺破凝滞的空气,留下一道疾劲的尾音。那箭穿云夺日,正中城墙上那猛将的心口,那壮健身形猝然倒下。
真是险,他其实谋算的是刺穿对方露出的脖颈,但是走偏了。如果不是之前几个人的失败,让猛将得意忘形得连护心镜也不戴,他也不会有这样一击即中的运气。
消息传到三军之中,众人皆欢呼。平素不太瞧得起他的几位,也或笑或谄地和他说了两句好话,那祝贺中也许含着些艳羡与嫉妒:世家贵子,一起步便是校尉,他拉弓射箭的样子,又很看得出章法,无疑是家学渊源了。平日里他们说他的坏话,笑话他治军不严,此时搁在心里,却透露出一阵酸溜溜的味道来。
就连都尉也亲自来慰问他了,果然是问:“校尉,你今日一箭,可真是名扬军中呐!不知你出自李氏的哪一支?我与你家的那位镇国公颇有来往,倒不曾听说提起过你。”
李谈洲摇头:“忝列此姓,我与燕朝百年的将门李氏,并无关系。”
都尉想他是有意隐瞒。这倒好,这小将虽年少,倒很懂得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于是愈发敬重了他,赐他禁中赏下的美酒。
玉碗当中琥珀一样的酒液,光华潋滟。不像赵国皇宫里的御酒,总是温柔的、醇美的,禁中的酒,倒很浓烈——所以会养出一身带刺的人儿来。
他放下酒樽,心猿意马地想到质子,好像又回到自赵往燕的路途上,车辚辚,马萧萧。她伏在自己的背上捏他打他,嘲笑他,累了就靠在他肩上,撒娇似的地喊:“渚奴……”
明明没喝什么酒,可他真是醉得厉害了,撑着回了营帐。一闭眼,就见到小质子了。她噘着嘴,眸子里含着盈盈的光,又在扮可怜了。他是一点也不怜惜她的,他褪下她的灰布衣裳,露出那雪肩来。酒真是壮胆的好东西,他竟然还不餍足,再往下扯,灰扑扑的麻衣底下露出一副少女身躯,丁香一样的柔软抵在他掌中。他惊诧地拿开手,才惊觉他伏在她身上,热腾腾的温气从她的肌肤上传来,她柔软的唇,在他颊上婉转……
他猝然惊醒,却感觉亵裤上一阵粘腻。他已十六七了,并不是诸事都浑然不知。军中阳盛阴衰,谁都有个想女人的时候,不把这当一回事看。但他心底里却涌出滔滔不绝的厌恶和迷惘来:难道他是喜欢男人么?还是那质子长得太女相了,叫他心生狎念,以至在梦里轻侮了她?
他处理妥帖了,冒着冷风出营来,例行习练。营帐外除去守夜的士卒,再没旁的人。冬寒料峭,练兵也随之推迟。靛蓝的天光底下,掩盖着蓄势待发的朝阳。
那只射偏了的箭是他的心结。尽管那一箭走了运,使他名噪军中,但他心里头总觉得高兴不起来。
坦白而言,他没有做好。他拾起弓,拿习练所用的草箭一次一次地对准远处野树上的箭靶。
几轮过后,听见后头有声响,转头看见隔壁营的齐校尉站在他身后看着,被他发现,有些赧然。
“我先前路过,看你练过……没想到天这么冷了,你还这么早起来练。呵,也就是碰巧又撞见了,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就看看神箭手是怎么练的……”五大三粗的汉子,黧黑的脸上露出羞色,倒没那么威武可怖了。
平日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愿多和他讲话,抱团饮酒也从不带他。兴许是此时四下无人,和他讲话,才不显得那样突兀。
李谈洲看他模样,是在风里站得久了,有些哆嗦,便知他是好奇自己的箭法。
他递过那弓:“你想试一试吗?”
齐校尉踟蹰片刻,接了过来,搭上弓箭。他从旁指导道:“无名指叠小指,头指当弦直立,才脆而易中。”
少年严整地在空中比划了一番,目光锐利地望向远处的草靶。
齐校尉见他坦率以告,毫不遮掩,有些意外。依他所言试过,果然出箭更有力道,又问:“这法子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答道:“末将随父亲在赵国客居过一段时间,是一个赵将告诉的方法。”
自这天早上起,他在营中的处境,逐渐开始发生变化。以教授箭法为名,他交上了军中的第一个朋友。齐校尉性情开阔,交友甚多,经他引荐,他算是能和同僚们说上几句话了。
诸人原本看他不亲近人,都觉得他高傲,与他相处渐多,才晓得他只是寡言矜持,并不对人轻蔑。况且他年纪轻轻,骑射工夫却的确出色,倾囊相授,亦不保留。军将们都是心气豪阔的汉子,见他磊落,也逐渐摒弃前嫌,将他拉入他们一伙,教他如何治军驭下,一同喝酒畅谈。
酒过三巡,军将们说起胡话,聊起女人。
李谈洲闷声在旁边听着,并不插话。却不知怎么,讲到他身上来,军中人都猜测他出身不一般,又年轻英俊,必然有些下酒的好话头来。
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有”,闹得四周都哄笑起来。
李谈洲脑中倏忽间浮起他那个梦来,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春三月来,照例是又要发粮饷的。戍居西境的将士,年年都盼望着春风又度玉门关。今年比上年还要多,众人欢欣鼓舞。李谈洲第一年领饷,奇怪问道:“往年比这要少?”
齐校尉和他絮絮道他打听来的军中闲话:
“本来一个兵一年领十贯钱,今年赵国换了个皇帝,免了咱们的岁贡,朝廷今年收的供,就挪了一半给军队,给每个小卒涨了三贯钱。可惜咱们职阶高,是没法儿加了,不过底下人高兴,打起仗来也起劲些。”
“不过听人说,这免岁贡好像不只是赵国换了皇帝的原因,听说还因着有个皇子在西京当人质,结果死在那儿了,赵国对燕国有愧,才破例免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李谈洲心中“噔”地一下,余下的话,竟听不明晰了。质子死在了西京,那他护送回来的,又是什么人?
明明春风荡漾,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冰窟一样,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变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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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萧京的兖国公主含章殿中,霍如仪斜倚在黄花梨凭几上,听太子身边的黄门田令附耳对她低语。
她满意地点点头:“太子听到皇后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还有我母亲死时的惨状,是什么反应?”
田令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太子彼时的长久的不言,和他面上沉痛的表情,以至于张皇后唤他去嘉和殿用膳时,太子竟然以身体不适相拒。
霍如仪痛快地笑了。
听闻太子的反应时,那种淋漓尽致的畅快,真是叫人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
哪怕是用生母之死作为手段,她也在所不惜。
她奈何不了陛下挚爱的张皇后,可是却能让她那尚有良心人性的儿子,知道她是个怎样不择手段的人物,而背心离德,正是由此开始的。
这才刚刚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