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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怔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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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懿二十六年,燕帝驾崩。全军举哀。新帝登基,改年号为乾元。
如今已是乾元二年的残冬,距他入军中,已有五年多。
封侯拜相的愿景依旧遥远,此时的他依然是军中一个小小校尉,官阶不上不下。
但这五年也不可谓毫无进展,他在军中屡建战功。期间还曾领兵掩护都尉徐雍冲出重围。
徐雍还记得当年军中那个拉弓正中对方猛将的少年郎,对他愈发赞赏有加。这一份欣赏落到实处,终于化作徐雍向朝廷递呈的邸报上头,论功晋升的名单。
齐校尉消息灵通,第一时间告诉他,都尉有意要升他为长史。
李谈洲在校尉这个位置上待了好长时间,无论军功、名声都远在其余同级之上,可兴许是因着年轻资历又浅,迟迟没有提升的动静。这一回守得云开,他出人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什么惊喜来。
转眼却去了徐雍帐中。
徐雍见是恩人来,也对他客气几分,本要说几句客套话笼络一下这位下属,李谈洲开门见山道:
“将军,末将不想当长史,如果长史之位空缺,末将愿意举荐齐都统,他熟悉军中事务,比末将更适合这个位子。”
徐雍面上一滞,晓得他是听到风声了,有些意外:
“我向朝廷提请升你的官职,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我一命的私情。凭你能从敌军包围中,据险要突围而出,这么多年又不曾惹是生非,足见你的能力,是可以更进一步的。”
李谈洲摇头:“末将知道将军一番好心。只是,末将不想升官,而是有意入京,将军愿意相助么?”
徐雍劝道:“你要入京有什么难的。各府一年一轮换,戍卫萧京,明年就轮到咱们府了。我知道尔等在此地戍守,有诸多辛苦,届时大家到萧京驻守,我也可稍稍放你们进京瞧一瞧。何必拿升职进阶的事情来换取呢?”
李谈洲又摇头:“末将不是想要进京看一看,末将想要在京中扎根,哪怕是在京城外当一个南军当中的小卒子,也在所不惜。”
徐雍为他直白所惊,亦为着他宁可当个卒子,也不愿意留在他府中,感到有些生气,他含怒问道:
“难道是我府中不好?你宁可降级到禁军里头和纨绔们成日浪荡冶游,也不愿意在咱们镇西府里踏踏实实地干一番大事?”
李谈洲见自己触怒了徐雍,呼吸略为凝滞,在长官的愤怒之下,他的神色倒没有大变,只是垂头诚恳道:
“我十分敬重将军,镇西府兵治军严谨,朝野皆知。只是……人各有志。”
徐雍没再理他,让他退下。
李谈洲从徐雍跟前的红人,一下子跌回到了冷板凳上。从前徐雍还让他陪他练剑,如今这样的恩遇是不可能再有的了。倒是几日后,齐都统特地带酒来谢他举荐之情,眉梢间挂着喜色,却是真要升官了。
他真心诚意地道了声贺。
齐都统喝的醉醺醺的,亲切地搂着他的肩道:
“我晓得自己没什么大本事,都是兄弟抬举,让我白坐了这个位子。你与咱们都不一样,我这个粗人也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贤弟的鸿鹄远志具体是什么,不过,无论你我官大官小,我齐某人都把你当兄弟看!”
李谈洲勉强地笑了笑,举杯饮尽,齐都统得偿所愿,他却不知自己的前路该往何处走。
一级一级地往上升,成为像徐雍都尉那样镇守一方的大将,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众人梦寐以求的顶点。
可是他腔子里那颗惴惴跳动的心,好像并不满足于此。
他想要去萧京。当年的惊鸿一瞥,他记忆里红叶纷飞的萧京。那里是冒险家的天堂,有如云的宾客,华贵的车骑,对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也许是因为他出生成长在另一个京城,也许,是因为那位人间蒸发的质子殿下,让萧京在他心中成为了一个谜,牵引着他心中年轻而躁动的血液。
什么时候,他才能如愿以偿?
李谈洲重又闷头投入到军务当中。齐长史升了官不忘旧情,很快便带他与府中的其余高阶军官熟识起来。
除却有时会刻意回避徐雍,其余时候,李谈洲跟着他们四处交游,听他们私下议论朝廷旨意,讲他们听说的诸项风闻。
譬如原先出家修道的兖国公主,因与新帝亲厚,在萧京里修建了金碧辉煌的公主宅以供清修,如今声势比新帝的同母妹妹长平还要浩大。太后因此要求皇帝,把长平自己的外宅也改造一遍,添置奇珍。上头动一动嘴皮,下面腿却要跑断来。就连镇西府也得出兵士去护送公主宅的建材。
又如太后虽居宫中,但对外朝事颇有建议,常常更改新帝拟发的政令。上回镇西府兵要裁撤,就是新帝原本的旨意,风声都传到镇西府来了,最后却没了动静,听说是太后知道,特地把皇帝召到宫中斥责了一顿。
……
他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在心头描摹出另一个充满野心,浮华又狂浪的萧京来。一种强烈的直觉浮上他心头,那个神秘消失了的质子,就藏在这些嚣张跋扈、搅弄风云的名姓当中,也许就在某地某处,颐指气使着。
有人来召他:“都尉要见你。”
徐雍?他心头忐忑起来,论成绩,镇西府绝对是各府中最为拔尖的一个。他当初那番话,想必是伤害了满腔爱才之情、精明干练的都尉大人。
他直趋都尉所在的官署,徐雍见了他,唤他近前来,递与他一封信道:
“你不是宁可自降官阶,也愿意禁军里头当个卒子么?我给你这个机会。月中动身去萧京,带这封凭信给北门禁军营长葛存,他原先是我平定青州时的战友,这段时日南军正在补选,他会在南军里给你安排。”
李谈洲握着信,一时呆在原地,怔了怔才开口问:“将军,这……”
徐雍道:“怎么,又不愿意了?去留都由你决定,你要是改主意了,就只当我今日不曾召你,这信烧了便是。”
李谈洲却笃定地朝他一拜:“多谢将军,末将愿意去。”
徐雍听见他这话,眸色黯然片刻,只道:
“这就算我回报你当日救我的恩情罢。只是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你既是我荐去的,切不可胡作非为,折了咱们镇西府的颜面,折了我的脸面。”
李谈洲点点头:“嗯,末将会谨记。”
徐雍见他心意已决,没有再劝,他悠然一叹道:
“我朝禁军,如今多为勋爵贵家子弟混官饷的地方。你这样从府将调任禁军的例子,从来少有。凭我的脸面,也只能帮你在南军里头有个位子,再往上,要靠你自己造化。你还年轻,大有可为,到南军里头,也切不可习了那帮纨绔的癖性!”
李谈洲亦是一点头。
徐雍都尉看着这个寡言的手下,心中愈发有些不舍得。当年一箭,少年风姿很是夺目,必然是下了常人做不到的苦功练过的。这几年也频频能看见他立下的功勋,只为他年岁资历浅,过早提拔,恐怕生骄横之心,所以有意磨炼他的心性。
他从前是没料到这少年竟然一直盼望着入京的,如今看见李谈洲笃定的眸子里映出跃跃欲试的光芒,也不由感叹,年少心性大抵如此,即便是虎狼之窝,也敢拼上一拼,可萧京既是权力富贵空前聚集之所,自然,也伴随着无限的风险,甚至是杀机。
徐雍想了想,终于道:“你呀,在萧京能闯出点名堂来最好。不过那儿可不比镇西府,事事都牵涉众多,很不太平。要是你觉得厌了,和你想象里头不一样了……只要我徐雍坐镇本府,镇西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李谈洲听见此话,心间涌起一阵感念,甚至感到些许愧疚。他心怀异想,徐雍却礼遇他如此。他不禁喉头滚动,俯身行了一大礼:
“将军待我大恩,末将铭感在心,矢志不忘。”
乾元三年的春将谢去。他到萧京时,没有赶上这里闻名天下的满城桃花。嫩叶在桃树梢头渐渐成荫,斑驳地投影在萧京的朝天大道上。青牛白马七香车,扬起道路上的轻灰,卷起路旁散落的一地芳尘。
这里与镇西府大不相同。仍旧是他记忆里那个五年多前的萧京,甚至更加富贵堂皇,极目远眺,能看见一层层碧瓦叠着飞甍,在澄净如青瓷一样的天际,缦回高啄,勾心斗角。
他站在萧京最繁华的大道上,贪婪地将一切都收入眼底。这才是他所追求、盼望的圣地:靠边行走着的小贩和脚夫,还有来来往往的妇女们,她们梳着高髻,穿着层叠的彩衣,画着夸张的妆容,踩着屐鞋。这里聚集了全天下最有权势与财富的人,也召唤着四方的野心家们,粉墨登场。
远处传来马蹄声。四乘的骏马,马腹上缠了五彩的繁缨,并驾齐驱地牵着一顶曲盖朱漆的油壁香车,上头刻了龙虎朱雀,四面垂着暗花织金的呢帘,轿角别出心裁地垂挂了一条丁香花穗,一路流芳。
他沉浸在观望之中,浑不知情。幸好这里人多,马车夫一拉缆绳,那马堪将停在他几寸远处。
他听见马的一声长吁,一扭头,才发觉两旁的人早已退散开来,心中一窘,忙退到路旁。
那马车乍然停下,车轿内的贵人掀起一条帘缝,好奇地向外望去,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脸来。
他怔住了,注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果然那一张女相的面皮,就是应当长在女人身上才最妥帖。
那女子端鼻樱唇,秀眉纤纤,作了浓媚的新妆,髻云上插满金玉珠饰。萧京城仿佛因她掀起了骀荡的春风,在那随风飘荡的桃花残瓣间,她的眉目,是一道贵不可言的娇媚风景。
他看清她那双鹿一样盈盈的眼,一道直觉霎时击中了他的心神——
当年那个在西京街头唤住他的、灰头土脸的小质子,他们又见面了。
那丽人放下帘子。马车驶向大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