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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熏笼里燃着龙脑郁金香,袅袅升起一道青色的烟,染上宫娥黛青色低垂的眉。一排宫人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地侍立在宫殿的角落处。

      燕国皇后张氏自殿门处进来。檐角的风铃在她随行的浩荡仪仗下清脆作响。她遣散众人,眉头紧锁着问她身边的皇子乳母齐氏:
      “这可如何是好?赵国是打定主意要抢走本宫的峤儿了。”

      赵国近日横扫夷部,平定西境,很是得意。此时又亲派使节来问候燕朝属国,其耀武扬威之意尽在不言之中。燕君设宾礼国宴,玉盘珍馐以款待之。
      酒过三巡,赵使节似乎已微醺,问道:
      “听闻燕宫皇子三岁能读,五岁学骑,我们陛下好奇得很,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

      燕国皇帝望了一眼端然而坐的张皇后。他的手在宽袍大袖下微微颤抖。

      “来人,去把峤儿带来见过使臣。”

      中宫嫡出的皇子霍峤被乳母等簇拥着走上殿来,答了赵使几句。赵使唤他近前来,他胆怯地贴着乳母,不肯往前。赵使见燕国皇子胆小如此,哈哈大笑道:
      “好个克家之子。你的父王是大赵的忠臣,你也要继承臣属之道,侍奉赵君。”

      张皇后看着退下的皇子背影,心中惴惴不安。果然赵使醉翁之意,言语间,即刻便谈到当年燕皇子入西京,与两国间互通有无之佳话。
      席上言笑晏晏,待撤了席,赵人回馆。张皇后气愤地对燕皇质问:
      “陛下,峤儿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连他都保不住,您这个皇帝当的有什么意思!”

      面对这样露骨的质问,燕皇却只能长吁短叹,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无计可施。张皇后涕泪交加,对燕皇冷哼一声,疾行而回,唤来了乳母和皇子霍峤。
      她望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嫡长子,粉雕玉琢一般,想到赵国山长水远,险境重重,而一旦失去了嫡长子的倚靠,她这中宫之位亦会如芒在背,更是泪如雨下。

      霍峤见母后流泪,大为不解,左右环顾:“母后怎么哭了?如仪妹妹到哪里去了?”

      张皇后听见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却去关心那小贱货的安危,气得冷笑。

      霍峤自顾地四周跑动着,去寻如仪。

      其实他还有个同为张皇后所出的胞妹霍如德,比他小上几岁,但如德是个很呆板的小丫头,老是把“我要告诉母后去”挂在嘴边,不像如仪那样,事事都怂恿他,支持他。

      宣城公主霍如仪,没有人看管,自正在堂下簸钱,咿咿呀呀地唱着童谣。

      皇子霍峤跑上前去,缠着如仪要一起玩。张皇后看着宣城公主,想到她的生母,那位与自己入宫却早逝的同母妹妹。

      同属张氏的血脉在这两位金枝玉叶身上体现得格外淋漓。霍峤和霍如仪一块儿站着,身量相近,眉眼相似。张皇后心中猝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唤道:“如仪,你过来。”

      她给霍如仪换上男孩儿的打扮,比对着霍峤,都是小孩儿,身量未足,又同样的清秀稚嫩,乍一眼看竟难分明。张皇后心中一横,径直将霍如仪带去了皇帝所在的玄元殿。

      待到出殿时,宣城公主霍如仪,有了另一个示于世人的面目——质子霍峤。而对外,则称宣城公主为太后祈福,入观修道。

      *

      霍如仪垂首叩拜自己的父皇母后。换上百折淡红缕金裙,身上一件藕丝衫子,显出女儿家嫩柳一样纤薄的身形来。

      她生得娉婷,平日里因怕叫人识破,束胸宽袍,举止故作粗犷,逃难路上又灰头土脸。但如今着了红妆,她腰肢袅袅,隐约兰胸,一身玉骨冰肌,更是莹白非常,待过几年体态更加盈润起来,恐怕更是藏不住了。

      幸好趁乱逃回来了。

      霍如仪低眉顺眼地看着殿上。燕皇白发新添,见到她面上颇为动容,亲自来搀扶她。霍如仪对这位父皇感情淡薄,更恨他受了张皇后挑唆,将她送去赵国虎狼之地。
      她看一眼旁边脸色明灭不定的张皇后,心中一哂,却酝酿起满眼泪花,楚楚对父皇道:
      “如仪还以为再见不到双亲了。儿臣在赵国时,险些丧命……”

      想到西京动乱情景,霍如仪的泪水终于沾染了些真情实感。

      当时西京危在旦夕,而燕国驻派西京的使节却杳无音讯。燕廷更是无一人来救她于水火之中。这些她都按下不表。霍如仪对其中的关窍,隐隐有了猜测,在顾先章那里得到了印证。而此刻,当看见父皇脸上的愧疚时,那种猜测愈发作了真。

      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愿救。张皇后甚至进言陛下,要用她的死质问赵国,借机免除两国间赋税岁贡。

      她死在西京了才好,偷天换日的秘密就再没人知道了。

      可惜她没死,还自己偷偷逃回来了,又自觉地换回了宣城公主的名义。皇帝迫于面子,兼以顾先章恳切谏言,最终决定和她演这一出父慈女孝。

      而她却绝不能以受害的姿态指责父皇。

      没有上位者,会甘心认错。

      霍如仪两行清泪流淌下来,双肩柔弱地轻颤着,伏在父皇的膝下。燕皇见她哭得动容,口口声声,却是在西京城破时如何思念故国,唯恐与父母兄弟再难相见,更加不忍。
      皇帝不免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张皇后。当时顶替质子,本也是皇后的主意,因着送去的不是真正的嫡长子霍峤,故而留意不多,只叫人盯住了,不要泄露她真实身份。霍如仪是个聪明的,未曾暴露自己的女儿身。后来赵国内政乱起来,也无暇管顾她,燕廷更是有如忘了这个人一般。
      至于为何没有让燕使把她带回来……

      皇帝想到这里,有些心虚。但霍如仪既然不提,他也乐得糊涂。他召人拟了诏书,即刻封了霍如仪为兖国公主,又赐下丰厚的黄金绢帛封地,为她特赐汤沐加荣,如仪没忘记两次护送她的顾先章,又为他请官加爵。
      皇帝想到她此举是封顾先章的口,用心良苦,不免又有些惭愧,便又大笔一挥,决定将昔日高宗爱女、宁国长公主府邸作为兖国公主外宅。
      这样的恩遇,瞬间压倒当朝诸位公主,甚至压过了张皇后自己膝下的长平公主。如仪望着父皇亲拟诏书,心头勾起一丝得意。但她隐忍不发,反倒牵着父皇的袖子娇声道:
      “父皇,这外宅规格甚高的,要赐也应当赐给长平,如今我反倒占了,岂不是夺人所爱?”

      皇帝没料到她会推辞,劝慰道:“如德虽是皇后所出,但论理,你质身赵国,于国家有所贡献。皇后那边……唉,朕会与她细讲的。”

      如仪黯然:“那从今往后,我是不是就不能日日伴着您和母后啦?”

      她面有戚容地补充道:“儿臣在赵时,常常想起父皇,只叹自己冲龄离亲,不能侍奉跟前。要是置了公主宅,以后还有机会补偿儿臣这一份失于奉养的遗憾么?”

      如仪抬袖拭了拭泪。燕皇见此不由慨叹,忙道:
      “你这样说,叫朕也不舍得把你置之宫外了,你既然不愿意出宫,就一直留在爹爹身边,叫你母后照看着你便是了。”
      如仪顺着台阶下:“可我听说公主宅已经在修葺之中,与其耗费人力,不如就势赐给我如德妹妹。娘娘那边,也有所交待,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皇后在寝宫内听闻此事,却眉头一拧,颦蹙沉思道:
      “当年是我做主送她去赵国的,对她在赵国见死不救,只怕也要算在我头上。这小妮子心思不少,怎么反倒会把宅子让给如德?”

      她疑心一向重,又好妒忌。当年亲历此事的大宫女,如今宫中最有头面的掌事嬷嬷胡氏连忙安慰道:
      “娘娘,这兖国公主也许只是敬畏您的威严,不敢夺了陛下对咱们公主的宠爱呢。”
      张皇后冷哼一声,摇头:
      “你真是小看她了。她能从西京逃回来,就足见不是个蠢的。燕使先前报过陛下,说质子派人来向他求救。她早就知道燕国不会救她,心里岂不憋气!倒不知她放着金碧辉煌的公主宅不要,留在宫里作甚。陛下本来也不是最爱重她,为着于她有愧,给她厚赏。怎么,她还想抓着陛下不放?”

      嬷嬷遂噤了声。张皇后在宫室之中逡巡一番,眼眸中透出一丝狠厉。
      这个丫头,明知道燕国对自己见死不救,还能在回来时装出不明就里的样子,化干戈为玉帛,哄得皇帝感动不已,愧疚难当,可见是阳奉阴违、表里不一。
      和她那位入宫的妹妹张昭容一样,心思婉转而阴险。
      当年张昭容能够趁她尚处孕中,借入宫探亲的机由成功攀上皇帝的龙床,就足见其居心叵测。如今这位新封的兖国公主,绝非善类。

      在她那温顺、谦恭的小脸上,张皇后仿佛能看见一道阴霾一样笼罩不散的面影——那是被她毒害的亲妹妹张昭容,纵使她叫人砍去了张昭容的手脚,将尸体浸在酒坛里,深埋地下,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可张皇后一闭上眼,还是能看见妹妹临死前不甘的遗容。

      而此时的霍如仪,环视着她装饰一新的宫室,进出的宫人手捧着精致的古磁器,斜摆着御赐的如意、妆奁、金玉珠饰。她望着眼前的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眼神却有些空洞。
      父皇对她的关注不会长久,否则当年也不至于送她去赵国为人质,更不至于忍心将她弃置西京。她能从他身上榨取的,也唯有这些名头和封赏,以及见机将如德排挤出了宫外。
      那公主宅名声响亮,但她不稀罕,虚名给了如德,她却能趁机填补如德的位置,继续在宫里头兴风作浪。

      奴婢通传二皇子来访,见霍如仪点头,正要回禀迎入。霍如仪却抬手止住,自己走出了殿室。

      当年她顶替张皇后的嫡长子霍峤入赵,而宫内这个货真价实的霍峤,改名换姓,在玉牒上改成了二皇子霍屹。这都是那时赵国势大,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霍屹养在深宫之中多年,深居简出,躲了几年风头,直到赵国对外政日渐松弛,才开始光明正大地以皇子之名出入宫禁。当然,即便是这样,他的日子,可也比风声鹤唳的霍如仪要好太多了。
      毕竟,有他的亲娘张皇后疼着他,替他费尽心思地筹谋呢。不然,她离宫许多年,怎么后宫除了张皇后又诞下一个小皇子,竟没有其余妃嫔所出的子女?

      霍如仪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名义上的二哥,大燕未来的天子。他们两个小时候确实相像,但随着年岁渐增,倒愈发生得不同了。她缓步行至霍屹的面前,目光拂过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行礼道:
      “哥哥。”

      霍屹的眉眼被愧疚压得低垂,他沉重地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你替兄长受了这些年的委屈,辛苦你了。”

      霍如仪眼眸里酝酿出泪水来,映着天光,微微地闪着:“如仪……如仪不辛苦。”口中这样说,满脸却都写着委屈。

      霍屹见她如此,愈发不忍:
      “赵国出事之后,我去劝父皇母后,叫他们赶紧把你接回来。他们都和我说燕使会照看你,谁知道……母后也总是不和我说实话。”

      他显出惭愧又心痛的面色来。霍如仪脑海里,却浮现当年张皇后给她扮上男装,和自己的儿子比对的情景。

      “如仪,我对不住你。”

      她九死一生、如履薄冰,就是因着霍屹,若不是她逃回来,她就替他死了。“对不住”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好像轻易就顶替了她这些年隐瞒的辛苦。

      但这好歹是她到此以来听见的第一句“对不住”。

      很好。

      霍如仪望着满面愧色的霍屹,心想,他确实是欠她的,七年的荣华,还有一条命!霍屹不像他的父皇面善心狠,亦不像他的母后色厉内荏。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绵羊一样温驯而软弱,从小就是这副德性。

      她要利用他这点愧疚之心,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攫取更多。

      留在宫里,可不是为了乞求她父皇那一点稀薄的爱女之情。当年把她送去赵国的主谋,对她在赵国见死不救的始作俑者,她绝不会放过。
      哪怕知道她西京遭遇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活在世上了,但她胸中怀着的仇恨,不会因此轻易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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