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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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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点落魄模样。当年的黄发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像湖上擎起的一朵水莲花。顾先章眸光一滞,跪下伏拜道:“臣一切安。倒是公主如今已出落成一位佳人,陛下和皇后见到,定要惊叹不已。”
顾先章呈给她陛下的亲笔。她读得梨花带雨,一恍神,险些跌倒在堂前。顾先章扶住她。少女的腰肢柔软得像二月新柳,轻盈的腕臂上犹有香腻,勾住他的肩。一缕发丝垂落下来。她扶正鬓边的宝钗,垂眸含羞道:
“多谢大人。”
漪娘说过,她和她生母长得很像。她在顾先章的表情里看到了端倪。
当年她懵懂地被送出燕国替人为质,无力抗争。如今她要回燕,搅动一池春水,却不能再像当年一样任人宰割了。
她要寻求外援,在萧京树立起自己的依仗来。
从三品的礼部侍郎顾先章是个绝妙的突破口。
顾先章看着与旧情人肖似的贵女,不自觉地拈了拈方才她秀发拂过的指尖。少女站在天光边,豆蔻梢头年纪,面上一道羞红,唇角噙着一丝浅笑,被日光照成一道纤细洁白的影子。
阿渚现如今安顿在本郡驿馆中,除了不许与他人提起护送质子入燕一事,倒没有什么旁的限制。
他这几日除了夜以继日地练习霍峤教他的官话,得空便出门,观察街上的风土人情,望见一个小摊上卖着几支绢花,不拘男女,都可以买来簪着。
这样浓烈的北地的花,和她的性子倒相衬。他正与那摊主问询,摊主听他一开口,好奇道:
“郎君是从萧京来的?”
阿渚听她此言,自感这几日的苦练有了成效,心中颇为得意,亦不否认。却听得后头有个熟悉的声音道:
“噫,几日不见,你就开始哄骗这种地方的田舍佬了。”
回头看见霍峤穿着圆领袍,头戴幞头,束带青靴地立在他身后。
隔了几日再见,她好像是瘦了,又好像没有,但是不像路上那样灰头土脸,一身青黑色的袍服,愈衬得她面如银盘一样清秀。他手上执着那朵绢花,一时不知道与她说什么好。这几日音信隔绝,他猜她过得很好,又猜她也许就直接上京去,不见他了。
看了好久,他才问:
“你要不要这花?”
“什么乡下玩意儿,下等人狎玩的东西,我才不戴呢。”
她睁着秋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却依旧骄傲地说着带刺的话。许是因为几日没见,他没再反驳她,只是将那朵绢花收进怀中,问:
“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去?你父……父亲给你回话了吗?”
“回了。”霍峤看着他关切的脸,露出一个笑脸来,“等咱们上了京,我让他给你赏好东西!”
他陪着她四处闲逛。一路上,隐隐感到有人在跟着他们,应是护卫。霍峤只当做不知。他看着她腰缠的蹀躞,有些羡慕道:
“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不错。”
就像女人看见珠宝,会发出贪婪的眼神,阿渚的目光掠过薄银片镶着的小带,末端锃亮的金圭尾,和上头挂着的兽面纹带饰,觉得十分威武。
霍峤炫耀:“怎么样,羡慕了吧?是不是后悔,路上没对我更好些?”
她随手挑起上头挂着一柄短刀,想到阿渚杀人的时候,用的那柄镶蓝宝的刀,挂在上头倒配。
阿渚只是看着,并不答话。
她忽然问道:“阿渚是假名吧?”
阿渚避重就轻:“姓名身外之物,家族且不存,故国已不顾,留着有什么用途?”
她佯怒:“你不和我说实话。我生气了,不给你瞧了。”
霍峤一搂衣摆,上了轿子。阿渚往前走。过一会儿轿子跟上来,有人在身后打他一下。阿渚只看见霍峤半掀帘子,冲他显摆:
“我要罚你对我不敬,你这辈子就睡在马厩里给我喂马吧!”
他不理她,走回驿馆,轿子渐渐远去。
待褪下衣裳,他才听见一声脆响。地上掉落着一条蹀躞带,正是霍峤方才给他看的那一条。
*
别馆里露浓月深。宣城公主赐宴诸人,又赐下许多封赏。在众人在喜气洋洋当中觥筹交错,官吏们都喝得酩酊大醉,有失了仪态的,在馆内大声喊着划拳酒令。
公主暂时下榻的寝居门外,两个奴婢屏息凝神地守着。她们都是从萧京指派来服侍宣城公主的,顾大人特地吩咐她们,不许叫任何人进屋。
香闺之内,粉汗淋漓的宣城公主——现在她的大名是霍如仪——从红浪般凌乱的被衾中探出头来,搂住那位奉旨迎她的顾先章大人。他们俩不着寸缕地贴在一块儿,为沉水香的烟雾缭绕着,恰是一副香艳图景。
搞定亡母的旧情人,原来这么容易。如仪的纤指抚上顾先章眉头。
顾先章看着怀里的软玉温香,那张朱唇轻揾的小脸近在咫尺,恍惚道:“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就连声音也像。”
当年的顾先章年少入仕,出使番邦,是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芝兰玉树。如仪的生母张氏是皇后胞妹。母家替她择婿,选中的正是朝廷新秀顾先章。年方及笄的张氏掀开珠帘,素约腰身,纤袅削肩,尤其那双眸子,剪水一样清亮,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没能等到赐婚,却盼来一道消息——张氏已入宫封为昭容。坊间传得更为不堪,是张氏探望有孕的皇后,被天子临幸,才跻身宫妃之列。
如仪的眼神掠过他怀忆旧事的脸,心想:你倒是敢回忆。要是我娘知道你今日做的事情,定会掀了棺材板来找你。
她心头冷笑,却作颦蹙之态道:“你休要再提,又勾起我伤心事。”
顾先章这才识趣地噤声。和他说话,如仪总能占据主导。她的玉手勾在他脖颈上,突然又推开他,故作生气道:
“顾大人,你真是个薄情的人!”
顾先章赶紧又将她抱回怀里,抚着她青丝分辨道:“怎么会?我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西京陷落的时候,我还替你向陛下上过书。只是张皇后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什么事不是听着她的?”
男人的深情真是不值一粟的东西,半点用处也无。如仪撇起嘴,徐徐道:
“唉,我如今在外的名头还是为太后祈福的女道士。要是回去了,有张皇后在旁边劝着,陛下肯定没几天,又打发我走了。那时候,你转头就把我忘啦。”
顾先章如今美人在怀,不舍得抛下,遂安慰道:“陛下不会这么绝情的。”
这话说得很没根据,更骗不了对此天子寡恩感受深刻的如仪。如仪眉尖若蹙地反驳:“陛下是不是绝情,你当了他十几年的臣子,最清楚不过。”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淌了下来,泪眼盈盈,梨花带雨。
如仪深知自己那双眸子的美丽之处,她的眼睫纤长,泪水一沾染,就像露珠一样遮掩着眸子,花非花、雾非雾一般的朦胧而又蛊惑。她掩唇啜泣起来,一边打量着顾先章的神色,一边道:
“我这个公主,当还不如不当。当初母亲生我,就是不应该的。那张皇后容不得人,一见我就想起母亲,狠得牙痒痒的。说送我去赵国,连一个为我说话阻拦的人也没有。父皇?父皇他何曾把我当女儿一样看。我在燕国‘无亲无故’,所仰赖的,只有大人的一点点怜悯之心。”
顾先章被她的泪水搅扰得有些不安,想了想,允诺道:“我会向陛下替你说情。明日我就替你上书,向陛下暗示你回京须有一个正当名头。只要你名正言顺,朝野上下盯着此事,皇后也会有所忌惮。”
如仪听了这话,才勉强抹了抹眼泪,又转念一想,忧愁道:“在外头有朝臣百官的监视,等到宫里,又是皇后一手遮天。如今宫里头成了什么样,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了,该如何自处呢?”
顾先章沉吟,内宫的事情,他很难得知,一时间也无头绪,他回忆了许久,才郑重道:“有个人,你倒是可以去求一求。”
“谁?”
“你的哥哥,当今太子。”
*
阿渚收拾着行装。
几日前,紫金袍的宦者降临,满面带笑地赐给他各色财宝,又给了他鱼符敕令。诸人都退下了,那宦者严肃地与他道:
“你护送贵人一事,万不可与旁人道。否则朝廷不仅不再视你作功臣,还要问你的罪!你可知道了?”
阿渚神思一滞,点点头。那宦者恢复满面堆笑,拱手向他行了一礼,便要离去。阿渚想要开口问问他,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小质子。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他展开手心,只见那半边鱼符上刻了官衔,另写他名字在侧——“李谈洲”。
他眯起眼,仿佛能看见她支着颐,笑着看他,嘴角流露一丝狡黠:
“你骗了我。”
她不仅真的赐了他“李”姓,甚至还打听出了他的名字。他微微惊讶,又转念一想,是了,她知道他有个妹妹名叫“令卉”。
她一直记得。
他将那柄贴身带了许久的小刀,系到她赠他的蹀躞带上。月色温柔地照在窗前,映着少年对前路的无限惆怅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