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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长公主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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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那个自然是皇后,看她跪得笔直端正,一点礼数也不落下,就知道了;后头跟着的应该是关贵妃,她还带了二皇子一起来哭,她看起来比原先要衰老多了;再后头……她目光一扫,没瞧见青沅在哪里。
等她们哭完,皇后穿着丧服,满面素淡地走到如德面前,亦是好一番安慰,充分表达了身为嫂子的关怀,总之就是那么一套没什么内容但也绝不会出错的话数。
如仪盯着皇后的脸瞧着,心想,刚才哭得多大声,仔细一瞧,脸上泪痕淡淡的,其实也没掉几滴眼泪!
她对皇后大概是有些不高兴的成分在,毕竟她当年想要杀了皇后,结果斗败了,皇后却仍旧稳坐中宫。
关贵妃那个没用的,她一走,这四年更没机会和胆量去把皇后挤下来了。如仪把眼神一瞥,正对上关贵妃的眼神,关贵妃心虚地移开目光去。
如仪心里冷哼道:当年你肯定是一声不吭的,真是辜负了本宫替你筹谋的一片苦心。如仪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待到她又去周遭转了一圈,观察宫里变化的时候,有个佝偻的背影,拄着杖从她面前过。应当是个宗亲之类的人物,但又没有地位尊崇到可以坐轿子入宫,所以从灵堂出宫门的这一路,只好步行。
那老叟在她面前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如仪上去搀了他一把。搀的时候倒没有想太多,扶住了才转念一想:这么大年纪的人,脑子必不灵光,可以哄骗一点萧京的情况出来。
待那老叟一抬头,如仪无端地觉着眼熟。麻衣里头的人年逾花甲,尘满面,鬓如霜,面皮被晒得黧黑,浑不似京中显贵人物们,个个儿细皮嫩肉的。她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有人过来连声地赔礼: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这位贵人,多谢您——”
她和自己所谓的堂哥张承嗣面面相觑。
眼前的人是她的最年长的母舅定襄侯。在张氏还没有被选入宫中得宠时,张氏一家在京畿的小村子里头做木匠活儿,家里的男丁都要下地干活。
她当年想要举报张承嗣贪污瘗钱,又想扳倒太后,都没能成功。此时张承嗣见了她,犹如豺狼见了当年砍它一刀的老猎人,立马翻脸道:
“你来干什么?爹,咱们走。”
张承嗣恶狠狠地抢去她手里的一截衣角,搀着定襄侯走了。如仪手里一下空了,她讪讪地收回手,绞着帕子回到灵堂前。
到皇帝千秋宴前,如仪住在如德府里头,一步也不出来。她自己的侍从们什么也不肯和她说,倒是在如德府上,这里的人对她没那么警惕。又有个心直口快的陆审,对萧京的局势了解得很是清楚。
如仪对他本来没那么光明磊落,见着他时,心里还是时不时啧啧地称叹,纳闷当年怎么没能拿下这么个芝兰玉树的标志人物,又有些不如意之感。
可是如德对她信赖得很,又待她周到殷勤,推心置腹,搞得如仪没办法把这点心思时时揣在心里头,不然,总觉得好像自己对不起如德似的。
这段日子里所知晓的,一个是外朝变化,太后将霍如仪当年那些讨来的官都罢免了,幸存的几个,也都陆续投奔别处,甚至有投到雍王麾下,随他就藩的。后来徐岑又下台了,有人倒了,就得有人补上。陆陆续续有些人事调动,太后自然是“举贤不避亲”,在自己死之前真正扶稳了张家这棵大树。
可惜我和张家早已割席。如仪心里有些怅惘地想。
另一变化则起自内廷。皇帝除了关贵妃,其余和如仪有干系的人,在太后和他自己的意思下都遣走得差不多了。只有田令是从太子时候就侍奉他的,过了两个月,还是调回来了。
不过当今皇帝跟前最得意的内朝官,大概要属出身百骑的那位李侍中了。至于他是怎么突然升了上来,又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说法不一。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在田令给沂城长公主透露口信一事暴露后,皇帝震怒的同时,又亲口称赞李侍中“群而不党”。在太后与沂城长公主残留的各方人马之中,这位李侍中是真正的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亲自点选的百骑,又是陛下亲手提拔上来的。
况且,他虽然深得圣眷,性情周密,待人和善,又常常为周围的人委婉周全,所以深得内朝诸人的推崇。
“当时奴婢在内城迷了路,冲撞了陛下,差点以为要被罚了呢,也是这位李侍中替奴婢求的情。”如德府里的侍女,一遍用剪子修剪牡丹花枝,一遍和靠在栏杆边上假装赏花的沂城长公主说道。
“是嘛?那他可真是个好人。”如仪干笑了两声。
“绿枝,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原来你见过李侍中啊?”另一个婢女问。
绿枝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见过一面,有什么好宣扬的。你们也该见过的才是。皇帝上回在花粤楼点状元,旁边随行高的那个就是他了。他是百骑里头出来的,站姿举止都格外挺拔。”
“这怎么看得清楚嘛?”那婢女笑道,“我听说他长相很出众,所以才得了陛下的青眼。”
绿枝回忆:“唔,那位李侍中的相貌确实是独一份的好。百骑都是陛下亲选出来的英武子弟,平日御街上看见,咱们都啧啧地夸。可是李侍中就算放在百骑里头,那肯定也是很显眼的。”
旁边那婢女听得吃吃地笑,意味深长,绿枝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你说他因为这个就得了陛下的青眼,这说法也太奇怪了。你总不是想说,他竟然是因为……”
听得旁的婢女们也都轻声地笑,就连沂城长公主也一边笑,一边假模假样地呵斥道:“你们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我一定要告诉你们的主子去,看她不罚你们!”
如仪半是好笑半是戏谑地想,陛下不知道,不过这位李侍中是个很正常的男人,我老早就试过的。
到千秋节那天,如仪特地描了新妆,又缠着如德,借了条平日里不常穿的石榴红裙。梳妆的时候,她一会儿觉得太华丽,怕皇帝见了觉得招摇;一会儿又担心太简淡,衬不出她的容色来。腆着脸叫如德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上了入宫的车。
依例首先要向皇帝敬酒,如仪笑得甜腻腻的,故意讨好地说了一大通吉利话。又是在长州如何如何想皇帝,为皇帝的身体康健反复祷告,有意无意地,又透露自己在长州多么不易。
皇帝今日心情甚佳,再加上如仪这段日子乖乖待在如德府上,并没有四处走动交际,传到他这里,很是满意。
他好像被打动了,看着如仪头上的宝饰,忽然问道:“朕当初赏给你的那柄红玉的宝钗,你怎么没戴上?”
如仪惨淡地一笑:“四年前,在去长州路上,新柳为我尝食中毒。我出京时财物都未在身边,为了延请名医诊治,只好将御赐的宝物给典当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她给新来的取了一样的名字。唤“新柳”的时候,就好像先前那个还活着一样。
她伏拜道:“臣自知这是大不敬,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眼神柔软下来,感叹道:“算了,那火玉有它的去处。”
如仪连忙谢恩。她没工夫伤感,大好的日子里头,她只能对皇帝笑,要笑得毫无怨怼,忠心耿耿。
她一转眸,看见李谈洲侍立皇帝身侧,她笑道:“陛下身边这位,如仪见着有些面熟啊。”
皇帝转头看李谈洲,道:“当年朕派的李侍中去监督你,你不记得?”
那年他奉旨监察长公主行止,她看上了他的皮相,勾着他成为入幕之宾,借他在皇帝御前充当眼线。霍如仪和李谈洲目光相触,她娇柔妩媚地笑:
“既如此,一会儿,臣也该进这位李侍中一杯。”
还有一圈人要给皇帝祝祷呈祥,后头又有诸位重臣要给皇帝献铜镜,留给如仪的也就这一瞬的说话时候。皇帝听完,又例行公事,许愿了一番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云云,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看完禁军的表演后,便退到后宫去了。
如仪无心宴饮,强自喝了几杯,面上映起一片酡红,压倒桃花。她一向酒量平平,又生怕喝多了耽误正事,好在酒还没有过三巡,就看见侍中大人李谈洲进来替皇帝传话:
“陛下在后宫还有宴席,就不再到前殿来了。诸位且自宴饮娱兴,今日与天同乐,赐宴设酺,毋需多虑。”
他说完,众人都跪谢圣恩。李谈洲微微颔首作礼,继而转身离去,还未出殿,一阵香风围绕着他而来,但见一片红艳欲滴的裙裾跃入眼帘,如仪捧着酒盏酒杯,笑盈盈地望着他:
“李侍中,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里只有一瞬的出乎意料,继而恢复深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作礼道:“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