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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从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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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对朝政感兴趣,陆审倒也没忌讳之前的事,坦率地与她讲了这几年来朝廷的变化。从她走后,太后逐渐恢复对朝政的控制,到皇帝先前提拔的一些人,也都纷纷被罢免,再到徐岑因为弹劾压力,又丧失亲子,几次请辞,最后终于得到了准许。
当年除了盐铁官营,本来还有裁减冗余官员、变更荫补等一系列的政策,主旨是要给国家开源节流,以强化军队,平复边境。
后来随着徐岑等一批大臣在朝堂斗争中遭到黜落,新政不了了之。皇帝也渐渐心灰意冷了。而元水河大败之后,皇帝听闻休鸩决河灌营,大批燕军冻溺而死,竟口吐鲜血,一病不起。自此后便鲜少视朝了。
有如德在,陆审的话大概还算说得客气。如仪听了,有些意外地想,自己当年对皇帝说他的大计难以施行,竟然一语成谶。
当时她虽然是图谋取得皇帝的信任,倒也误打误撞地成为了新政的支持者,为皇帝推行新政做了些贡献。就连陆审也对她道:
“元水河大败后,有人说新政之亡,看似由徐岑罢官引起,其实从殿下离京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缺乏制衡,太后重新取得了对朝政的全盘控制,此后愈发不可收拾……”
如德难得出言打断他:“审,阿娘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说了。”她眉间拢起浓重的愁绪,“就当是为我,为今日如仪回来,咱们说一些轻松的话题罢。”
陆审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这时候婢女进来添菜,如仪怕今日之事传出去,又显得她存心打听朝政,连忙道:
“好了好了,菜都凉了。婢女,你快给长平长公主倒杯热茶来。”
原来皇帝解了她的禁足,甚至让她回京参加太后的葬仪,是因为她的风评转好。他也许是后悔了,当初把她逐出京城。
世事也真是难以预料,四年前,她在萧京还艳名远扬,以弄权专擅闻名。她离京时,未必没有拍手称快者。四年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为新政失败的受害者了。而舆论的转变,又源自长州的兵败。她想起长州街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她们的灭顶之灾,竟也叫她得到了喘息的余地。真是福兮祸兮,不可言说。
不过这样,她进宫见皇帝,就有底气了。如仪心头暗自计算。
用过膳,陆审很识趣地道:“今夜你们姐妹畅叙幽怀,臣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
如德望了望天色:“外头下雨了,你带着油衣。”
她正要去取,陆审制止道:“几滴小雨,有什么要紧。”
如德连声地反驳“不好,不好”,又亲手将那油衣披上他肩头。
陆审眉眼含笑地看看她:“你也注意,可不要睡得太迟,明日又肿着眼睛进宫。”
如德笑了笑,挥手道:“去罢,路上注意些。”
如德转过头来,如仪慌忙地收住眼神,只作在夹菜,收起眼底那一丝说不清是艳羡还是嫉妒的黯然。
宴罢,如德拉了如仪,和她睡一间房里,如仪蹙了眉道:“这怎么好?你是孕妇,也该好好休息。”
如德眸光微闪地看看她,抚着小腹道:“我这几日有些睡不着,你来了,我倒能纾解纾解。”
她枕上还洒着斑驳的泪痕。如德叫人换了个簇新的枕头来。如仪晓得她失了母亲,心里头不好过,也就着意聊些她爱听的事。
长州府里,来萧京路上的事,被如仪有意地滤掉了其中的艰难苦楚,听起来竟然还颇有意思。
如仪自己都很惊讶,她是怎么做到把过去四年的经历,讲述得这样轻描淡写。
如德倚着个软枕,听她絮谈,渐渐露出一点笑容来。
聊到更漏渐长,如仪记着明早还要进宫。止住了话头:
“好了,说得累死我了,咱们快睡吧。”
烛火熄了,一切沉默在黑暗里。如德许久忽然道:“谢谢姐姐,特地逗我开心。”
“谁逗你来?”如仪转过身子去,“睡吧睡吧,明儿起早进宫,又要哭一天,你受得了,我可不行。”
如德攥着她的手:“可是我有好多的话,只能找姐姐说。”
如仪含酸地反驳:“你何不与驸马谈谈?我看陆大人与你相敬如宾。”
如德摇了摇头:“夫妻之间,也不是什么话都讲得。况且……”她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如仪想了想,在如德府上好歹可以自由地打听些萧京情况,便转而笑道:
“今夜是太晚啦。要不我这几日就住在你府上,如何?”
第二日如德亲自带她入宫面圣。皇帝看着甚是憔悴,吓了如仪一大跳。她倒不知道,皇帝和太后感情也这么深厚。
不过皇帝脸上没有特别的哀容。见了如仪,他只是道:
“嗯,沂城长公主来了。朕好久没见你了,你留到千秋节再走吧。”
听了这话,如仪一对柳眉忍不住耷拉下来。皇帝没有留她在京的意思,把她召回来,等同于承认了皇帝当年是做错了。她没敢得寸进尺,还是顺从地谢恩道:
“如仪多谢陛下的恩典。”
皇帝神色恹恹的,没留她多说话。如仪有些失望,只觉得是许久不在皇帝面前,皇帝也把自己忘得差不多了。等皇帝倦了,微微合上眼,她也就随如德一起转身退了。
皇帝唤了一声:“田令,叫侍中来。”
田令还在,如仪瞥了一眼皇帝跟前侍奉的人。
出殿时候,外头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冠饰金貂,见了她们,跪下行礼道:“参见两位殿下。”旋即又起身进殿。
如仪的目光随着他转旋。
李谈洲掩在公服中的身姿高大远迈,风仪如松。敛去了当年的少年傲气,像一把宝剑入鞘,藏锋敛锷,可从他挺直的腰背中,又泄露出一丝不折不挠来。
他进入玄元殿好似寻常之事,半点没有显露出怯色,反倒十分从容地与门口的田令低语了几句,才上前到皇帝榻边,听候差遣。
“那是陛下身边的李侍中。”如德凑到她耳边提醒道,“我不常注意这些,不过也听陆审说过,这几年陛下很信任看重他。听说他侍奉陛下多年,心思如丝,从未行差踏错过。是个很谨慎的人。常祎被罢免之后,陛下差点把统领禁军的权力也交给他了,不过他没有领受。所以陛下常常夸他没有私心。”
那人过去的时候,一眼也没有看如仪。
“嗯,”如仪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从前,就知道他。”
各宗室、重臣、命妇等每日二次,轮流哭临。
整个皇城哭声震天,时刻都不安宁。如仪听得脑子里嗡嗡的,借故溜到侧殿,寻着来监察宫人的田令,指了两碗米汤道:
“田公公,可麻烦着你,帮我多端一碗,给长平长公主。”
田令这样级别的宦官,本来是不需做这种事情的。但他领会如仪的意思,亲自斥退了旁的宫人,听话地端了跟上来。
周围人少的时候,如仪悄悄问:“当年我走时,你们可受我牵连了?”
田令哀叹一声:“唉,小人对不住殿下。小人那时候一时心急,就把殿下的上书放到陛下看得见的地方。没想到陛下知道是小人这样做,反倒把小人遣去延寿宫扫洒……后来陛下才改主意了,把小的召了回去。可是如今在陛下面前,小的已经不似从前那样了……”
如仪慨叹道:“是我连累你了。那关贵妃、青美人她们呢?”
田令又答:“贵妃娘娘,兴许说了话,小的也不知道了。青美人为了殿下倒是真的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去浣衣局。后来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看来这宫里头也没有几个她指望得上的。如仪有些气馁,又想起一事来:“本宫瞧陛下也不是很伤心,怎么就起不来了?”
田令环顾左右,吞吞吐吐道:“陛下是真生病了,原来就有消渴症,久了又有些中风。总之……不大好。”
皇帝自小吃的是膏粱厚味,又有些沉湎酒色,气阴两虚,也不是意料之外。
如仪还欲再问,已走到人密集的地方,田令忙摆手噤声,恭恭敬敬地呈上米汤给如德:
“殿下,可切莫伤心过了度。陛下特地嘱咐了,叫小的好生看顾殿下呢。喝口米汤,养足了精神再继续哭罢。”
如仪看出田令的欲言又止,在皇帝眼里,田令原先听命于她,身份很是敏感。田令也不敢再冒险与她有牵扯。
她饮了米汤,又继续陪如德哭,但心里头早已心猿意马地盘算起来:皇帝的精神这么差,太后又去了,谁来料理朝政国事?
皇帝可不是那种,病了还要强撑着日理万机的主儿。
如仪本来已哭够了今日的份儿,很想着溜走。但心里头蠢蠢欲动,又想要看看有没有说动皇帝,留在京里头的机会。于是借着陪如德的由头,在灵前多待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两个时辰,换一批人来哭,就是宫里头的嫔妃们了。一排素服的女人按品级尊卑跪好,榨也要榨出眼泪来。
如仪看着摘去钗环,穿得差不多,几乎难以分辨的一群娇滴滴的女人们,睁大眼睛仔细地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