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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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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点也不好,可是她不甘心在他面前卖弄可怜。
“我?我很好。”如仪冲他诱惑地勾起嘴角,凑近来,端起一杯酒,“侍中呢,你好不好?”
她嫣红的唇点了胭脂,妖艳地映照她的石榴裙。她靠他很近,一开口,就能闻见兰麝芬芳,从她的丁香小口中吐露出来。四周的烛火把殿室内照得像天光底下那样敞亮,更将她的容色照耀得光艳无比。
萎落长州多年,归来萧京,她仍旧是大燕朝最美的公主,毫无疑议。李谈洲把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只是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推开那酒盏道:
“殿下在长州一切安好,臣替陛下感到欣慰。臣还要回禀陛下,就不耽误殿下宴饮了。”
如仪未料到他这样冷淡,心中一急,抓住他的手。李谈洲的目光扫过他们肌肤相触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推开她。
如仪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侍中,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她看着旁边跟着的婢女,吩咐道:“新柳,你去换一盏温酒来。”
她转回方才的宴宴笑意:
“今日是个大好日子,本宫与你相见,就忆起往日种种,不禁心潮澎湃。”
她以手抚胸口,故作怀念地叹息道:“我在长州时候,常常忆起李侍中来,只不知李侍中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呢……”
“微臣岂敢忘记殿下。”李谈洲礼貌而疏离地回复道,“微臣曾经奉陛下之命监督过殿下的行止,印象深刻。想来,那时是微臣监察不力,才没有彻底拨乱反正,以致殿下酿下大错。”
他的眸子没有温度地掠过如仪。如仪听得他的话,倒像是想要否认当年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一段风月之事,她一撇嘴,冷笑道: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想头?”
她伸出手去,背对着宴饮的众人,要抚上他的脸颊,李谈洲推开她纤长的玉指:“殿下,请谨言慎行。”
他板着张脸,神情里看不出一丝波澜。真是愈发本事了,在御前混了多年,终于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个皇帝的亲信之臣!如仪见他这样冷淡,干脆不和他绕圈子了,径直道:
“我在长州想你得很,白天想,夜里也梦见。当年一别,是我负了你。如今你在皇帝面前得脸,可否替我说上一两句话,叫我留在萧京。本宫一定好好地赎当年伤你的罪过。”
她一双眸子里发出的目光,像游丝一样缠着李谈洲,甚至不需要肌肤相触,单单凭眼神就可以摩弄过他的面庞,脖颈,衣襟……一寸一寸地游移着,像看着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如仪忽然有些丧气地想,他在萧京这四年,简直像没有老一样,不仅如此,还因为升了官,得了皇帝的宠信,不用再在太阳底下曝晒戍卫,肤色几乎和他身上一样白了。
他抿唇沉默不思的时候,睫毛纤长地掩住瞳孔,反而显露出一种秀气来。难道权力这样滋养人吗?他比当年那个任由她捉弄调笑的少年郎,显得更加英俊了。
难怪他一点也不肯对我服软,如仪黯然地想,她眉间积攒了黜居的郁气,脸上好久没有用贵重的养颜粉,身上的裙子也是半新不旧的,她也许没法像当年那样吸引他,叫他为她所用了。
果然,李谈洲恍若不知地答道:
“承蒙殿下厚爱,微臣虽然费解,但也感同身受殿下迁居长州的寂寥之情。只是,陛下圣意深不可测,臣等常人难以揣度,更毋谈为殿下说话。还请殿下若有诉求,直接向陛下秉明即是。臣诚愿殿下称心如意。”
如仪听他说这一番客套话,已看出这一招对他不管用了。她卸下面上的娇俏笑意,图穷匕见地说道:
“李侍中,你飞黄腾达,怎么就忘了故人呢?听说陛下赞你‘群而不党’,本宫倒是很好奇——”
她的面庞靠近他耳畔,低语:“若是他知道,你当年是我入幕之宾,且瞒了他这么久,还会不会对你委以信任?”
李谈洲听见她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他抿紧唇,望向她挑衅的目光。
他突然展颜笑道:“殿下,你说哪里的笑话。你说与我有过一段情,蛛丝马迹,却要在何处寻?”
如仪的脸色一滞,银牙紧咬。不错,当年她要他在御前替她监视玄元殿,就着意不让他多与公主府来往。况且她不曾赏给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给她的东西。就连他的官和她也没有半点关系。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一众情人里,侍奉她比较满意的一个,一个长得好看的奴才而已,她身边的人这么多,难道个个都值得她去记?
她碰了个钉子,自顾地赔笑道:“本宫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自甘堕落,和一个名姓都不大记得清楚的内朝侍卫,搭上干系呢?”
她退开一步:“真不好意思,这酒要敬,也不必敬给李侍中的。美酒要找配得上的人。”
丢下这番冒犯的话,如仪施施然地转身走了。李谈洲凝视她缦行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出了殿室。
到夜里从宫中退下,独坐静室,他从书架最高处取下来一个匣子,里头装着两截断梳。沿着裂口拼起来,好像还能重圆如新。
李谈洲自顾地好笑道,难道她在乎?她所追求的,不过是踏着别人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要是那人不能为她所用,她转身而去,理都不会理你。
这就是她,过了四年仍旧冷情冷性的她。他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她白日说的话,有如一把刀子钻进他的肺腑当中,转动绞割。
是痛的——连一呼一吸里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巧言令色,翻脸无情,她威胁他要告诉皇帝他们之间的事情,她骂他不过是一个家奴……她践踏他从来不需要大张声势,预先谋划,她一向就是这么残忍。
等到次日随侍皇帝时,李侍中照旧是一张和顺亲切的笑脸。到檐下,两个小黄门在议论昨日的事,见到李谈洲,冲他殷勤地行礼。
李谈洲笑着问道:“又有什么趣事?”
他和这些内侍们走得很近,当初在内书堂,折节相交,虽然领受了许多禁军同侪们的侧目,但却为他打探禁中事情提供了许多机会。毕竟他的身份只是内朝官,但不属于内省,后宫的事情仍属鞭长莫及的范畴。
“陛下昨日乘船在太液池过千秋,听见岸边有人在浣衣唱曲,有些感慨。”
“唱得什么?”
两个小黄门拼拼凑凑,回忆起一阙词来:“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人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
“唱曲子的是什么人?”
黄门还纷纷摇头,田令却喜孜孜地过来,道:“李侍中,陛下正找你呢。”
皇帝御前有个美人伴驾,李谈洲记得她的脸,霍如仪被黜居长州时有个青美人为她求情,被太后赶到浣衣局去了。
昨日唱曲子的,是这位青美人?
看来霍如仪这回留京,走的是动之以情的路线。难怪她这些天,没有出门拉拢曾经与她走得近的臣子们,而是盯上了他这个近侍。
他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居留在长平长公主府里,霍如仪一定知道,长平长公主的驸马是那位曾经拒绝了她的陆审陆待诏。
想到这里他的眸光又冷却下来。
皇帝叫他去检点千秋节众臣献上的贺寿礼物。
李谈洲次日禀报皇帝时,皇后正在殿中汇报后宫千秋节后的各项善后事宜。李谈洲候了许久,才得入内。
他对皇后行了个礼,皇后淡淡地唤了句“免礼”,便施然离去。
两人看起来甚是生疏,就连皇帝,平日留心观察李谈洲平日行止,也甚少和皇后处往来。他目光里含着一丝赞许,看李谈洲上前来,才差遣田令道:
“你去叫沈嫔和宜才人来伴驾。”
太后病重后,皇帝比从前愈发放纵些,也是常理。皇后虽然劝,但因着太后这个靠山已经不中用了,对皇帝也不具备特别的威慑力。至于关贵妃,自生了二皇子,一心扑在皇子身上,倒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来玄元殿送东西了,皇帝也渐渐对她淡了。
皇帝心情甚佳地问:“都献了些什么礼物来?”
李谈洲依次报上。皇帝听了微微颔首,又特意问了沂城长公主的献礼名目。
听到“鹅梨一筐”,皇帝开口问:“她向来好奢华,如今怎么连这也送来?”
皇帝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又道:“是了,‘梨’既是‘离’,离别之意。她这是在提醒朕,她不舍得‘离’京呢。她心思一向多得很。”
李谈洲附和地笑道:“沂城长公主巧思,臣算是见识到了。臣不懂这些风雅,原以为是别的用意,险些误会了。”
皇帝眼眸一转:“你是怎么解的?”
李谈洲答道:
“臣出身寒微,见到眼前的东西,只会想它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不能像陛下这样,超脱物外,领会言外之意。臣曾经听说民间偏方,吃梨可以治疗‘消渴症’,见了这梨,还以为是沂城长公主忧心陛下身体,这才特地献梨,以慰龙体。”
他有些惭愧道:
“臣当时想到这一点,还自得地向宫人夸耀介绍,叫他们预备着做梨汤。现在想来,臣以无知为有知,真是无地自容。”
他一抬眼,但见皇帝目光转冷,沉沉地看着他。
皇帝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喃喃道:“‘消渴症’……她是怎么知道朕有这个病的!”
李谈洲跪地叩首:“是臣多言,胡乱猜测。沂城长公主留京不过一月,怎么可能知晓禁中事情?”
皇帝扯嘴冷哼道:“是啊,才留京一月,她竟然就把朕的病情也打探清楚了。你不知道,她狡黠得很,朕身边曾经埋伏了许多她的人。”皇帝眸光一闪,想到青美人的事,又问道,“听说太后丧仪上,田令和霍如仪说过话,你可知道都谈了些什么?”
李谈洲摇头:“臣亦不知,只是听人说,田令帮着沂城长公主亲手端了碗米汤给长平长公主。大抵是聊些安慰长平长公主的事情罢?”
皇帝凝重道:“她可没有那么好心。”他抬眸,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惧和痛心,“她真是够敏锐的,事事都要聪明,事事都要插手。难道太后倒了,她就又蠢蠢欲动了?跑到朕面前动这种小心思,着实是胡闹!”
皇帝动了怒,猛烈咳了几声,胸口起伏不已。殿中诸人见此,纷纷跪下求皇帝息怒,保重龙体为先。皇帝摆了摆手,唤人来嘱咐道:
“你去长平长公主府中宣口谕,就说沂城长公主不思悔过,私揣上意,仍令留居长州,今日就起程离京。”
这一道口谕传到长平长公主府,如仪听得面色发白,那“不思悔过、私揣上意”八字分量极重,简直是无可挽回。她脚底一浮,几乎要听得昏厥过去。
如德亦惊讶道:“怎么这么急着让姐姐走?这也太仓促了。”
如仪强咬着牙道:“陛下圣意,真是难以预料,只恐怕我回京之日,自此遥遥无期了。”
君恩浩荡,多疑善忌,如仪缓过神来,只觉得有些麻木。
这回她连进宫谢恩,再争取一把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是神色冷淡地踏上了回长州的车轿,把萧京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