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泽千兰》根南

23、第二十二章 缘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在孤儿院里的，雨泽已经不记得了，父母是谁？他们在哪？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第一次收养他的人是一对法国夫妇，离开福利院的时候，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笑着送他，因为他将去到一个美丽国度。
　　他也是那样期待的，可幸福才开始不久，就被一场车祸摧毁了一切，不知算幸还是不幸，在那样惨烈的车祸中，雨泽只受了轻微的擦伤，而那对用生命保护他的夫妇，却当场离世。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想收留他，他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再度变成了孤儿。所幸有好心人将他送到当地的圣秋孤儿院，那里有一位非常善良的修女——艾什莉，向他伸出了仁爱的手。
　　艾什莉是那时的院长修女，她有如神一般的慈爱，怜悯世人，即便雨泽的肤色、语言都与她不同，她也同样视如己出。
　　她常常对雨泽说：我亲爱的孩子，永远不要对命运心存怨恨，神是疼爱你的，每个人都需要等待神赋予的重要使命，你也会有，只是来得比别人稍晚而已。
　　他不相信修女的话，认为那只是艾什莉用来安慰他而编造的神意，直到那天，那位天使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雨泽不爱笑，可在孤儿院里，爱笑的孩子才会拥有更多被领养的机会，但不管是慰问日还是领养日，他都不愿走到人群里，只安静的躲在角落，摆弄着车祸之前那对法国父母送给他的玩具钢琴，那个是他的宝贝，因为它会发出像雨滴般清脆的声音，他莫名固执的认为，等这台小钢琴重新响起曲子的时候，他的妈妈还会来接他回家。
　　“你弹的真好听，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穿着黄裙子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她蹲在下来的时候，有股薰衣草的香气一下子笼了过来。
　　多年以后，他每每闻到那个味道，还会觉得她好像还自己在身边一样。
　　他愣了愣，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黑色头发的人，小脑袋里突然跳出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她的头发和我一样，眼睛和我一样，她是不是我的妈妈？
　　洛小薰也一愣，她没想到在异国的孤儿院里竟有东方面孔的孩子，而且生得像铭烁小时候一样好看，她凑到那孩子跟前，又用法语问了一遍。
　　小雨泽回过神来，突然把最爱的小钢琴抱到她面前，然后用澄澈的小眼神望着她，又望了望小钢琴，再望着她。
　　“你想让我弹吗？”洛小薰微笑着接过他的小钢琴，顺势将他揽在了怀里。她稍微试了几个音，感觉这小琴大部分的键都已经坏了，只有剩余的几个有声音，不过刚好可以凑一首世界名曲——小星星。
　　洛小薰欣然用一个手指为他演奏完后，小雨泽的脸上第一次挂上了笑脸，他终于又听见它发出了比雨滴还好听的声音。
　　好久没弹，洛小薰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笑了，幸好还记得。
　　她笑起来的样子，雨泽至今都记得，胜过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她的怀抱很温暖，犹如春天的阳光。
　　正在雨泽陶醉的时候，她的仆人在门外呼唤她：“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没事，再呆一会。”她说。
　　“先生已经到家了，等您回去吃饭呢。”
　　“好吧。”洛小薰看看小雨泽，莫名有些不舍，但还是准备站起来。
　　那一刻，从何而来的勇气，小雨泽突然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哭起来，声音从低沉到汹涌，嗓子里竟闷闷地喊出了“妈妈”两个字，那是他的本能，他真正的母语。
　　洛小薰惊讶地看向怀中的孩子，“你也是中国人？”
　　那时雨泽很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一直哭喊着：“妈妈，不要扔掉我，带我回家。”
　　那是他经历车祸后，第一次释放自己的情绪，凄惨的哭声惹得洛小薰也同他一起落泪。她毅然决然地告诉他：“乖，不哭了，妈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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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手续问题，两天后洛小薰才正式带他离开孤儿院，随她住进了这片地区最大的城堡里，从此翻开崭新的人生。但他还没看见他未来的爸爸——宫铭烁，因为前一天他赶着出差，所以他们没能见上一面。
　　那段日子洛小薰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教他弹琴，陪他玩耍，为他穿上崭新的衣服，对他说：“爸爸这段时间在巴黎忙工作，等他回来看到了你一定会很开心的，我给你想了个新名字，以后你就叫宫雨泽，喜欢吗？”
　　雨泽高兴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亲昵地在他脸上嘬了一口，又说：“小泽，有了你以后，妈妈就有两个孩子了，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她看起来很幸福，她的笑揉和着母爱，美若盛夏的莲花，永远印在雨泽的心上。还少不更事的雨泽，已经懂得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肚子，期待里面的小生命快快长大。
　　雨泽一直期待见到宫铭烁，只是他每次打来视频电话，都是他睡着的时候。他很想给还没见面的爸爸准备一份礼物，听说他最喜欢的是甜甜的曲奇，于是在洛小薰的帮助下，在他回家的那天，一盘奇形怪状的曲奇饼，终于成功的出炉。里面有两个模糊的爸爸两字，是小雨泽自己写的。
　　宫铭烁看着这一大一小都粉扑扑的模样，一家人顿时笑作了一团。
　　后来宫铭烁在巴黎的工作一结束，他们就乘上了回B市的飞机，回到他们真正的家。当他们把雨泽领到宫壕面前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般小孩没有的机灵懂事，让宫壕很是满意，当即就认可了他。
　　那天，雨泽觉得自己已经真正拥有幸福了，可一天夜里，洛小薰突然叫醒了他的美梦。
　　“小泽，小泽起来，我们走，跟妈妈回法国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了？在去机场的路上，他猜想妈妈是不是因为领养自己的事和家里吵架了，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放弃一切，只想要她能不像这样难过。
　　“妈妈，别哭，如果这里不喜欢我，我可以自己走。”
　　“不是，小泽乖，妈妈只是想回去看看院子里的树，开花了没有。”
　　洛小薰轻轻把他拢在怀里，无声地在他身后落泪。
　　回到法国的家里后，她就一直很消沉，即便四周风景如画，她的笑容始终没有再多一分，只有偶尔在听雨泽弹琴的时候，还能勉强浮起些似有若无的欣慰，就算只有一点点的笑，依然很美。
　　虽然她笑了却没有快乐起来，于是他每天都加倍努力练琴，学会弹更多更难的曲子给她听，只要她能多笑一点，总有一天她会开心的。
　　可后来她一点都不笑了，也常常坐在树下，一发呆就是一整个下午，听他弹琴的时候也常常发呆，雨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每过几天，就会发现她又瘦了一圈，只有肚子里的宝宝在一天一天在长大。
　　整整一个月后，她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整个人的精神瞬间就垮了，她连行李也没有收拾，就立刻定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雨泽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以为她会带他一起走，可她却蹲下来对雨泽说：“小泽，妈妈要回国一趟，这次没办法带你一起，你先留在这里，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他们都会照顾你，好好练琴，等我回来。”
　　他很懂事，没有哭，“小泽会乖乖练琴的，妈妈你记得早点回来。”
　　洛小薰顿时眼眶通红，跪着抱住了他小小的身体，颤抖着说了声，“好”
　　然后时间整整过去了三个月。洛小薰再没回来过，雨泽每晚都偷偷跑到神像面前祷告，希望妈妈能快点回来看他，看到他一直都勇敢地在这里等她。
　　入秋的天越来越凉，有次，雨泽病了，全身通红的发着高烧，药也不肯吃，管家没有办法，只好拨通了夫人之前留下的两个电话，一个是她的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另一个是宫家的电话，却得到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什么，先生和太太，都已经去世了！”
　　众人一时无措，向电话里汇报了少爷的情况。
　　那边立刻说：“照顾好他，我们立刻派人去接。”
　　可雨泽这个情况哪里等得到他们来，幸好这时，艾什莉路过他们的家，进来拜访，才知道了宫家的变故。
　　雨泽现在情况的很不好，当过护士的艾什莉当即就把他接回了圣秋，经过了几天的治疗，他才有所好转，然后她才告诉了小雨泽，他的妈妈小薰已经去天国与神一起住在云彩上面了，但她依然爱着你，不曾离开你。
　　雨泽倏地声泪俱下，他立马跑到圣像面前，跪下来祈祷这不是真的，祈祷等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妈妈还是会温柔地将他揽在臂弯里，可是直到再次睁开眼睛，周围只有空空的凉意，他才终于相信妈妈是真的走了。
　　又过了几天，一位姓陈的先生找到了圣秋。
　　“陈先生，他就是你在找的那个孩子。” 艾什莉把手覆在小雨泽的背上，轻轻把他往前推了推。
　　那个陈先生和蔼地朝他张开怀抱，欣喜地说：“对，是他，雨泽少爷，是老爷让我来接你回家的，快跟我走吧。”
　　雨泽拒绝了他伸过来的手，躲到了艾什莉的后面，他不想去，到了新的家，就会有新的爸妈，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失去和小薰妈妈的回忆。
　　艾什莉俯下身向他解释：“小泽别怕，他是宫太太的爸爸，也就是你爷爷派来的人，他想要带你回爷爷的家，你愿意和他去吗？”
　　听到这里，小雨泽点了点头，他记得爷爷，是一个妈妈尊敬的人！
　　但后来，宫壕并没与带他回到宫家生活，也没有让他继续姓宫，而是跟着小薰姓洛，却仍对他说：“雨泽，你是我唯一信赖的人，你使命就是永远守护宫家的一切。”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是自己的使命，因为爷爷抚养了他，所以他有责任延续他的任何希望。
　　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兰的时候，天空下着连绵的阴雨，爷爷倚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婴儿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端着一杯热茶靠了过去，爷爷才回过神来，笑着把他抱在怀里。
　　雨泽指着照片上的婴儿，脱口叫出：“妹妹”。
　　宫壕先是惊讶雨泽竟然认得出千兰，然后欣慰地与他说道：“对，小泽，这是你的妹妹千兰。”
　　“千兰去哪里了？”
　　“不知道，被她外婆带走了，音讯全无，但爷爷一定会找到她的，等她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你一定要保护她，一辈子替爷爷照顾她、爱护她，知道吗？”
　　看着照片中的婴儿熟睡的模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冥冥之中，除了千兰，他没有过任何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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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的铃响牵回了雨泽的思绪，孩子们像归巢的燕子般回到了教室里，周围只剩下雨泽千兰俩人。顺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千兰望见了雨泽温柔的目光，他们笑着向彼此走近，相会在一座白色神像的前面。
　　风在此时吹来了山坡那边的蒲公英，纷飞的白绒像是无数从天空飘落的小云朵，有些淘气的借着风势偷偷吻住了千兰的头发，远看就像鬓边带了许多白绒花，极美。就算山风总是不停催赶着它们继续未完的旅程，它们也不管不顾地沉醉在那沁人的发香中，久久不离。
　　见越来越多的绒花都如此执着，为怕它们太过一往情深，于是雨泽只好抬手轻轻将它们一朵朵拈下来，送回风的怀抱中。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温柔专注，生怕会弄疼她，指尖在抽离时无意会带起几丝晶莹的纤发，在阳光下好似飞舞的乐谱五线，跳跃着蒲公英化作的音符。
　　“雨泽，我们去骑马吧。”千兰明媚的笑着，好像忘却了悲伤。
　　“嗯”
　　他们倚着草坡边的栅栏，享受阳光与青草的芬芳，少倾，千兰望向他，发自肺腑地说：“雨泽，谢谢你陪我来法国。”
　　雨泽欣然抿了抿唇角，想起说：“你要去留学的事，宫老已经告诉我了，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从我回到宫家开始，爷爷就一直把我捧在手心里，可也让我失去了自由，反而我最怀念的是没有回到宫家以前的日子，我原本是很想逃离他的，但爷爷这次生病，让我明白了他有多需要我，我不会再想不顾爷爷的恩情一走了之，这次我是真的决定成为让他放心的接班人，所以才去留学的。”
　　“宫老要知道你能这么想，一定很高兴。”
　　“嗯”千兰漫不经心地看向远方，突然伸出手指，“雨泽，你看那棵树，在我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颗这样的大树，它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听外婆说那是我妈为我种的。”
　　“是么，要是她还在，一定希望看到你变快乐。”
　　“恩，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她了，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因为她不想让我在宫家长大，她只希望我能做个普通的女孩”千兰沉浸在回忆里，浅浅地笑起来，“只有她懂我，果然是我妈妈。”
　　雨泽又伸手在她头上轻抚，像在填补她的缺憾。
　　“可以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你以前和外婆是怎么生活的？”
　　雨泽凝望着她，温和的笑容漾在他的唇边，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像是哪方天神幻化的男子，只为前来聆听她告解。
　　过去的事情宫壕从不让她对外提起，身为宫家的大小姐不需要那样平凡的过去，可在她心里，没有回宫家以前的那段时光，才是她仅有的人生里最自在的。可惜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变得零星了，能想起来，但也记不得那个先那个后。
　　虽然千兰讲述的时间顺序穿插错落，但雨泽就是听得饶有兴致，他们时而骑马时而漫步，直到湖泊倒映出天上橘色的云朵，无尽苍穹仿佛摊开了一片巨大的裙纱，梦幻的从瑰丽的橘红色渐变为璀璨的星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