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平生赎君罪》醉战

27、贵妃遇险碎玉符

　　话毕，他再也不理会他们，带着顾隐珩与峮木朝外走去。
　　三人出了宴厅的大门，也不着急回客房，而是朝着园子里走去。
　　许是适才发生的事情多少有些尴尬，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夜幕下，院子里幢幢茂树，借着橘黄色的暗光，树影横斜交错，将三人的身影笼了个满。
　　前方突然传来了说话声，吃饱喝足的三人自是默契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停住了脚步。
　　“穆神医，对我意见很大？”声音冷冽，是傅无音的。
　　“哼。”不屑一顾，是穆清露的，“哪敢？”
　　傅无音突然低声笑了一声，见识过他平日冰冷性子的峮木与顾隐珩都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个好东西？” 傅无音淡淡地反问道。
　　穆清露：“……”
　　“我不长眼？”
　　“……”
　　“我为了别的女人，辜负了你？”他抬高了尾音。
　　穆清露有些结结巴巴，“没……我没……没说……”
　　傅无音又是一声轻笑，“我还始乱终弃？”
　　龙珣瑱默默为自家师父捏了把汗，接着，果不其然，听到了穆清露快哭出来的声音，“我没……你，你想怎样？”
　　傅无音突然沉默了，隔着枝叶繁茂的树，三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许久，声音才又响起。
　　“露儿，”傅无音的声音带着僵硬的温柔，“露儿，我很想你……”
　　三人被这一声的“露儿”劈了个里焦外嫩。
　　“露儿，我后悔了，后悔很久很久了。”
　　龙珣瑱与顾隐珩对视了一眼，都直觉此刻不能再听下去了，于是默契的转身——
　　龙珣瑱踩上了峮木的脚，一边打着趔趄一边身不由己地往顾隐珩的身上靠，峮木则被他这踏踏实实的一脚踩得险些疼出眼泪……万年老乌龟的脚也是很娇嫩的啊。
　　于是静谧的园子里便有了让人难以忽略的响动。
　　紧接着，三人只觉面前凉风一闪，一个高大的人影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顾隐珩难得出了一额头冷汗，结结巴巴地道，“师……师……”
　　“多日不见，你倒成了个结巴，”傅无音的声音平淡如常，眼神在三人身上扫过，尔后停在了龙珣瑱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来回看了个遍。
　　顾隐珩：“……”
　　峮木与傅无音也算是故交了，现下被人家捉到偷听墙角，面上颇为过不去，却仍端着架子打了个招呼，“傅门主，许久未见。”
　　傅无音瞥了眼他，随意“嗯”了一声，仍瞧着龙珣瑱。
　　峮木乃活了万年的老神兽，衡淮仙君见了都得热切寒暄几句的，甚少有人有资格不将他放在眼中的，当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龙珣瑱被他这样打量着，又思及这人与自己师父那说不得的过往，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傅无音终于开口了，“隐珩，这便是衡淮仙君令你找的重瞳者？”
　　龙珣瑱听他突然提及“重瞳”，当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双瞳一深一浅若琉璃，出于世间因果棋局，凡胎却有法相……”傅无音声音低低地说道，“法相所现，亦为神光。”
　　“你说什么”龙珣瑱未听懂他所说的话。
　　顾隐珩的眼睫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两下。
　　出于世间因果棋局，凡胎却有法相。
　　法相所现，亦为神光……
　　荆山主殿被火焚时，獦狙兽狂离也说珣瑱带着神光。
　　珣瑱他……到底是谁？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你这一双重瞳，甚是好看。”他看到了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的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双深眸中融着施以法术让常人无法看出的浅眸。
　　一目双眸，神光后现。
　　“这位叔叔，你能认出瑱瑱的眼睛？叔叔可是觉得瑱瑱的眼睛好看？”孩子的声音欢快稚嫩，眼神里带着惊喜与期望。
　　自然是……好看的，更好看的是那隐约散发的神光，乳白色的、圣洁的神光。淡微却让人无法忽略。
　　“龙珣瑱。我叫龙珣瑱。”那孩子说道。
　　他的眼中突然有泪滚下，他记起来了，那不堪的一年，那些他不得不忘记的事情。
　　珣瑱，我承诺过会再去看你的……
　　我却忘了。
　　再见时，他服下清心丹，内力紊乱，法力远不如当年，竟再未认出他身上的神光，甚至一直以为自己未曾找到那命中与他互为救赎的人。
　　“吾之所求，在于一重瞳小儿。”
　　“不可能！”
　　“他天生重瞳，而我，天生白发。我生于人间之时，有幸得衡淮仙君占卜，仙君有言，寻一异瞳之人，互为救赎。”
　　……
　　寻一异瞳之人，互为救赎。
　　他找寻了那么多年的人，阴差阳错，十年未见的人，互相遗忘的人。
　　“你哭什么？”傅无音不满的声音突然传来，他一如既往地嘲笑着自己唯一的徒儿，“他师父说不同意，你就没法子了？”
　　顾隐珩的悲伤几乎被他误解的话冲的消散了，他哽咽着艰难的道，“……不，不是的。”
　　十几年来，他的师父几乎年年都在闭关。
　　他受命将霸下卵送给穆清露，他开始闭关。
　　他不知后果的饮下解语酒，他在闭关。
　　他因此险些侵犯了桑珞，铸下大错，被众长老商议处罚时，他勉强出关，做主罚了他鞭笞三百，面壁三年。
　　他全身法力被禁，被千年猫妖附身时，他又匆匆去闭关。
　　他在荆山大开杀戒，犯下滔天罪孽，被众法老围攻，被聂尧制服，最后要被投入无溟源时，他才又出关，救了他一命。
　　他知道自己有错，往日他也认了，可此时他突然由悲伤转为委屈。
　　几乎是毫不讲理的、任性的委屈。
　　你为何年年闭关，任由我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才出现？
　　为何要让我十几年龟缩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中，像个机器一样时不时接下门派中艰险万分的任务去完成？
　　你是我敬爱了二十余年的师父，是我堪堪学会走路、学会说话时便认下的师父，如对父亲般敬仰，如对母亲般热爱，是我从未质疑过，始终坚信的信仰。
　　为何要让我经历这些？要让我遇到却又错过珣瑱？
　　顾隐珩的面上泪流不止，他顾不得周围人包括傅无音讶然的眼神，慌乱地行了个礼，朝夜幕中夺路而去。
　　他在服下清心丹后的十年，从未对自己的师父以及对大师兄聂尧产生过失望的情绪。
　　他相信那都是他自己一手犯下的错误。
　　可是他眼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兄，用着不入流的手段掳走毫不相干的龙珣瑱，关进与他修行相克的寒冰牢，豢养邪恶残忍，为修仙界所不耻的冰血蝠，诱导神兽狂离成为冰血蝠的寄宿体。他因之难以自制地对聂尧产生了怀疑。
　　他师父虽未曾做下错误的事情，却也什么都没有做。也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这种失望、委屈又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令他自己又甚为气恼着自己。
　　他直觉不能这样任性，不可对师父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可那种情绪却仍旧轻而易举地击垮了他。
　　出了鹤鸣洞，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慌不择路地朝着远处奔去，越过树丛，掠过黑暗。
　　傅无音蹙眉看着自己徒儿的身影消失在面前，又想到他适才夺眶而出的泪，甚为不解。
　　他自顾隐珩三岁便收他为徒，又是当师父又是当爹地带大，后来这孩子稍大了些却并不怎么与他亲近。他也向来是个懒性子的，便只管尽到自己做师父的本份了。不曾想到后来那发生的一些事情……
　　但无论如何，在他稍稍懂事后，是没见他哭过的。
　　今天突然见了，还只当是因为穆清露不同意他和这姓龙的孩子的事情了。
　　却是怎么也没料到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对他过于放养，这孩子自幼身边又无亲人陪伴，生的特别，也不是很招小朋友待见。是以前尘往事一上头，又兼服用过清心丹，情绪易波动，竟就这样突然在人前掉了泪。
　　龙珣瑱当下有些担心，正要追出去，穆清露却白着一张脸，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瑱儿，你与为师回房，为师有要事说与你。”
　　龙珣瑱略迟疑，穆清露已经拉着他朝客房走去了。
　　她走的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
　　龙珣瑱被她拉的趔趔趄趄，却还是插缝问道，“师父，你与这傅门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清露听见“傅门主”三个字，脸色又难看了一些，一言不发，直到二人进入房内，又关上门。
　　她才长叹了口气，从怀内拿出一个玉做的符咒来。
　　“这是什么？”龙珣瑱接过来，疑惑地看下去。
　　那玉符中间一个大大的“危”字。
　　“瑱儿，十多年前，你母妃走时，我曾将这符咒的另一半赠予她。”穆清露面色凝重，“我告诉她，若是自己遇到危险，便摔碎符咒，我自会去救助她，也是当做她将你这样的好孩子给为师做徒儿的谢礼了。”
　　龙珣瑱闻言也担忧起来，“那可是我母妃遇到了什么危险？”
　　穆清露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明日你得回越京看看了。只是，”她面露难色，“平谣城瘟疫尚未解决，我这里还走不开，不如你带你峮木叔叔先去，我这边事一平，便立刻赶过去。或者，若是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再传信给我，我抽空赶过去。”
　　龙珣瑱点了点头，“好，师父，那我今夜便出发吧？”
　　“不好，我们今日刚脱险，你内力又全无，连夜赶路身体定会受不住，不如先休息一夜，明早再赶路。越京离平谣城不远，两个半时辰定能到，你今夜走，到的时候怕是城门都没开。”
　　“可是，我有些担心我母妃。”
　　穆清露低头想了想，道，“也罢，事不宜迟，你今夜便与峮木出发吧。你略收拾一下，我去告知峮木。”她知晓龙珣瑱身上已无什么可用的药，便从自己随身带的乾坤袋里拿出了各类调制好的药，都塞给他，又急匆匆去隔壁唤峮木。
　　“师父，”他突然又喊住她，犹犹豫豫地道，“师父，明日，麻烦你代我同顾隐珩说一声。”
　　穆清露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出发时，两匹高头大马停在了洞府前，是穆清露向姬玉夫人借的。王铁锤将缰绳递给他们二人，仍旧有些不好意思地与龙珣瑱道，“一路保重，龙兄。”
　　龙珣瑱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多谢了，秀逸兄。”
　　然后便看到王铁锤的脸在黑夜里更黑了几分。
　　王铁柱，大名王秀逸。他们这一辈的名字，中间都是秀字，譬如珠珠大名王秀珠，铁锤大名王秀枫……娇柔有余，阳刚不足，所以又受凡人启发，自起了诨名。
　　对于自己的大名，都不怎么与外人道了。
　　两人顺着山路打马而行，一路疾驰。
　　出发时，峮木信誓旦旦这天下的路没他霸下之王不认识的。
　　然而中途不仅走错了方向，还险些在林子里迷路。最后天色大亮了，两人才艰难的赶到越京城门前。
　　峮木作为神兽，自是不知疲倦的，龙珣瑱却有些受不住了，拿出一粒穆清露给他的补精神的益气丸吞下才觉得好些。两人略作整顿，便朝着城门走去。
　　只是到了门口，才发现人家进城的人都是带着路引子的，于是，为首的龙珣瑱便被守卫拦了下来。
　　他出发前便易容做好了准备，已是当下与平常人无异。那守卫见他愣着不知道拿什么，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正待发作，身后的峮木却已经递上了两份路引，这才没发作出来。
　　两人也算顺利地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