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焰》星十一

5、葬礼（2） 好友申请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

　　路鸣夏满脸是伤地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我爸妈皆是一脸疲惫地走在他身后。

　　他和贺知因为在酒吧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留了案底交了罚金，今天的闹剧算是彻底结束了。

　　贺知是贺泯去保释的，贺家那边似乎不打算将事情闹大，所以他们是最早离开派出所的。

　　庄明棠和赵西棋表兄弟二人还留在派出所，因为通知庄家的人通知得晚，加上他们纺织工厂那边一大堆业务要处理，所以等我们出了派出所他们都还被拘留着。

　　庄明棠也算是活该了，下午这一出全是他推波助澜的，倒可怜了我的老同学赵西棋要陪他一起受罪。

　　我回复着手机里雅春发来的消息，告诉她现在这边暂时相安无事了。

　　雅春和大伯、大伯母那时候先回了家，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后面发生的事情，直到回家后才被我告知了消息。

　　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我收了手机，望了望头顶的苍穹。

　　小镇虽然工业污染严重，但因为没有高楼大厦林立，夜晚的天空还是布满了许多明亮的星星。

　　我仰目望着星空，感受着凉丝丝的晚风拂动，脚踩在泥泞的河边小路上，竟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惬意。

　　过去我在这条河边小道上来来回回，已是无比熟悉，如今再走一遍，却觉得感受已经大不相同了。

　　我还记得当初高中的时候上完晚自习，我和路仰冬从教室出来之后还要在楼下等雅春和路鸣夏上完课。学校比较偏僻，走路需要半小时，骑自行车只要十五分钟。

　　我们只有两辆自行车，往往是雅春载着我，路仰冬载着单车白痴路鸣夏一同回家，我们四个人还在一起的那时，我只有在回家的路上才是快乐的。

　　后来雅春毕了业，我学会了骑自行车，路鸣夏依旧由路仰冬载着，我们的氛围沉默了不少，却也依然自由。

　　最后，只剩下我和路仰冬两个人了，我们会一起骑车回家，只是因为文理分班，我们一个在文科班一个在理科班，很多活动不同，渐渐地我们也不一起回家了。

　　高三那年我常常独自骑车回家，冬天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刺骨。

　　那时候总感觉半小时的路程很长，现在再走一遍，好像很快就能看到头了似的轻松。

　　这么想着，我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乐极生悲，稍不留神我就滑了脚，重心不稳地往身旁的河栽去——

　　“小心！”一直走在最后的路仰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拉住我的手肘，把我往路上带。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稳住了呼吸之后道谢：“谢谢了，阿冬。”

　　“天黑，注意看路。”路仰冬松开手，稳稳地走在我旁边。

　　看着他神色平常的侧脸，我想起不久前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眼神，还有在他房间里窥见到的种种，我才意识到我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路仰冬。

　　我犹豫着开口了：“阿冬，你……”

　　“你为什么突然加我好友？”路仰冬偏头将手机页面伸出来，朝我晃了晃。

　　我一下子就噎住了，要说的话说不出，只好磕磕绊绊地回答：“我、我有点事想问你。”

　　“那你问。”他当着我的面拒绝了我的好友申请，转头盯着我说。

　　我没想到他是这种操作，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我好像不能直接说出我偷偷进了他房间还看见他书里夹着一张疑似五姑的照片，我怀疑他会不会跟五姑有着什么关系这种话吧。

　　我试探着问：“你知道五姑吗？”

　　路仰冬猛地停下，一双眼睛逼视着我，看上去无比阴鹫。

　　黑夜里，他渗人的眼神令我的头皮感到了一阵发麻。

　　“你想说什么？”他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觉看向前面，路鸣夏、我爸妈离我们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我只是想问一下而已，之前……之前路鸣夏说话没头没尾的，我觉得很好奇，你在蒲叶镇待的时间又比我长……”我慌忙地解释说，“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道：“你觉得我在蒲叶镇待得比你久？”

　　“你……不是没去北岭吗？”我愣了一下，错愕地问回去。

　　我听雅春说过，他没去上北岭大学，而是留在了家里帮忙经营烟酒茶行。

　　“是没去，不过我现在住在北埼。”他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哦……我都是听雅春姐说的。”我讪讪地说。

　　随即我好奇地问：“不过，你在北埼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开旅馆。”

　　我惊讶地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还可以啊。”

　　他轻声嗤笑，目光投向远处，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为了缓解这尴尬，我尽量使自己将注意力放向别处，不觉又开始思索起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五姑究竟为什么失踪，真是贺二叔杀害的她吗？路仰冬是不是五姑的儿子，如果是，那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是贺家那个医生吗？那个叫贺星彦的作者又是谁？贺家和我家的纠葛究竟怎么样才能了结，雅春又将何去何从……

　　“咕噜——”

　　一声令人窒息的响声从我的腹部滑了出去，音量大到足以让身旁离我有一尺距离的路仰冬听得足够清楚。

　　我低着头，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却仍然感受到身后路仰冬落下来的目光。

　　为什么这段路会这么长，明明前面就能看到我们那条街道的楼房了，为什么会这样一直走都走不到头似的。

　　“阿秋。”路仰冬的声音从后方飘来，我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我猜想到他此时此刻一定在内心疯狂嘲笑我，于是僵硬地扭头回去飞快地问：“怎么了？”

　　“你看前面。”他扬了扬下颌示意我回头。

　　不远处正立着一家无比熟悉的店铺，上面的招牌写着“赵记”二字——是我们小时候一直去的那家小卖部。

　　店铺是有着深藏色瓦片顶的低矮小房，外面的墙壁还是老样子——粉刷的白色墙面总是会沾上大片灰色的油漆，像没有上完涂料似的；银色的四扇铝门敞开着，可以直接看到店铺里面的长形格局，透明的玻璃橱柜排开拦在客人和主人之间，里面摆满了稀奇古怪颜色艳丽的玩具和糖果；天花板又离地面很高，吊着两顶黄绿色的三叶风扇——对于那时候个子小见识少的镇上孩童们来说攥着手里的五毛钱和一块钱纸钞走进这间小卖部，就像走进了儿童版的豪华饭店一样令人充满了欢喜和自豪。

　　我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摆在门口货架上的那些软糖和棒棒糖，真是令人怀念。

　　路仰冬也走了进来，见我盯着那些零食便说：“你想要哪样？”

　　“你要请我吗？”我同他开起了玩笑。

　　以前我们四个人一起的时候，买零食都是雅春买单，后来三个人的时候，路鸣夏毫不顾及每个星期的五元零用钱是我们几个人共用的，总把零用钱拿去买游戏卡牌，直到高中前，我都是腆着脸跟着同学蹭吃蹭喝。

　　我和路仰冬高中同班的时候，就有各自的零花钱了，只是被掰成了两份，一人三元钱。每次一起回家，我总会想着去小卖部买点什么，尽管再走五分钟就可以回家吃晚饭了，但我就是抵挡不了零食的诱惑，天天都买，零花钱很快花完了。为了能继续吃到零食，我硬是拉着路仰冬一起踏进了小卖部，而且我逼他和我凑钱买一包零食然后分着吃。他的零花钱几乎没有动过，每个星期都存下来了，但是会被贪吃的我逐渐掏空，要是没有我，他说不定可以成为我们高中的零用钱首富。

　　现在想来真是……无比惭愧。

　　我莫名愧疚地望了路仰冬一眼，却被他忽然塞了一手的零食。

　　我低头一看，有妙脆角、花生豆、干脆面、锅巴、五彩绳软糖、粘花饼干、吸管糖、两根波板糖……甚至还有辣条。

　　“请你。”

　　他付完账找老板要了个袋子，递给我之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变得轻快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充满童年记忆的零食，更是因为感受到了童年时那种连系着我们的羁绊。

　　抱着零食走回家时，前面已经看不到路鸣夏和我爸妈的身影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波板糖想开，被路仰冬拿走了。

　　“喏。”他三两下解开包装，又递给了我。

　　我道谢着接过，开始吃了起来，嘴里充斥蔓延着糖果的香甜——味道不再是记忆中的味道了，可是我仍然觉得好吃。

　　许是被糖果的气味治愈了，我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根波板糖，递给了路仰冬。

　　他拿在手上，没有吃，只是很轻浅地扬起了嘴角。

　　“你还记得我上小学第一天的时候买了一个波板糖的事情嘛？”我主动引起了话题。

　　“不太记得。”他嘴角的弧度更甚，“只记得有够好笑的。”

　　“我那时候，不是和你们一起去学校吗，出门后经过赵记小卖部还嚷着要吃东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东看西看最后拿了根波板糖，直接打开就吃了，学校离家走路不过十分钟，才开始吃呢就到学校了。进大门前还得把拆了包装的糖藏书包格子里，结果就放了一天，晚上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格子里还有橡皮屑，那糖沾着橡皮屑，黏巴巴的，不仅吃不了了，最后我还成了开学第一天就得把书包丢掉的人。”

　　“我还记得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庄娜娜一脸羡慕地看着我，说你怎么有那么多书包……”我想起那天庄娜娜黑黝黝的小脸上挂着夸张略带颜艺的表情就直想笑。

　　路仰冬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们回忆着过去的发生的种种有趣画面，就那么一路畅谈到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我妈正在厨房切着鸡蛋煮着面条，我爸上了二楼客厅和二姑、四叔边看电视边聊天，我和路仰冬上楼时，看到路鸣夏房门大敞着，他趴在床上躺尸一般地一动不动。

　　我和路仰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他转身走向了路鸣夏房间。

　　我则回到房间整理出了衣服，到浴室洗澡了。

　　“秋秋，洗完出来吃面啦！”我妈站在浴室外面，透过门喊我。

　　我应和一声，待出了浴室之后往路鸣夏房间张望，已经空无一人了。

　　到一楼厨房餐桌前坐下，我看了看带着伤一脸不快地吃面的路鸣夏，摇了摇头。

　　“路静秋你什么意思呀。”路鸣夏瞥了我一眼说。

　　“你吃你的吧，没针对你。”我看看安静吃着面的路仰冬，也开始吃面，顺便无奈地对路鸣夏说。

　　路鸣夏一脸泄气地继续吃着面，嘴上开始逞强：“这事没完，我算是和姓贺的正面杠上了……”

　　“你杠上的只有贺知好吗。”我忍不住反驳他。

　　“叫那么亲热干嘛，叫姓贺的。”

　　“你神经病啊。”

　　“你才是，离姓贺的远一点，你要真和姓贺的在一起那可就是神经病了！”

　　“你骂谁呢……”

　　我和路鸣夏边吃边吵吵嚷嚷的，下楼路过的我妈都受不了了，丢了句“碗吃完记得洗”就又匆匆上楼了。

　　路鸣夏这个混蛋怎么可能会洗碗，仗着自己嘴巴大吃得快，碗筷一丢一溜烟儿就蹿上了楼。

　　我满脸疲惫地把碗筷全都丢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起了碗。

　　“还有勺子。”路仰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勺子放进水槽里了。

　　“嗯。”看到加大的工作量，我不管不顾，索性直接就着水龙头的水刷起了碗。

　　一旁的路仰冬并未有要走的意思，他盯着我刷碗，似乎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他开口问：“你今天见到贺遥了吗？”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还是略感疑惑地回答：“见到了。”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的语气风轻云淡的，简直不像个疑问句。

　　“没有。除了帮我开门，他没和我讲过一句话。”我说，“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好奇而已。”他靠着桌子说。

　　等到看着我把碗一个个地放进了消毒柜之后，路仰冬又开口问道：“那时候，我看到贺遥往你抽屉里放信了。”

　　我放碗的动作瞬间停住，回头看向他的脸。

　　他说的，是初三毕业的时候吧。

　　“是吗，我不记得了。”我含糊地说。

　　其实那一天，我清晰地记得，我独自坐在升旗台下，贺遥是如何走到我面前，如何地把信塞在我手上。

　　少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意外地真挚，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的我只下意识觉得慌张，落荒而逃似的撇下了手中的信向其他地方走去——可最后我还是在放学后收拾抽屉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

　　我以为这件事情，除了我和贺遥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写了什么？”仿佛没听到我说的话似的，路仰冬直直地追问着。

　　“我没看，扔了！”我意识到我的语气有些焦躁之后又放缓了语速，“你放心吧，我不会和贺家的人有什么的。”

　　路仰冬看着我，像在狮子审视着猎物那样，面色阴鹫，就像恢复到了在河边时的那副样子，令人悚然。

　　“我不是想说这个。”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我疑惑地望着他。

　　“贺遥让我跟你问好。”他低声说，“他一直没有忘了你。”

　　我怔在原地，直到路仰冬离开许久，我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刚刚的神绪飘到了那个初三毕业典礼的日子——典礼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人们四散开或是聚成一小团在寒暄。我独自坐在升旗台下，等着去领奖的路仰冬归来。那天阳光很大，运动场上的烈日晒得我头发滚烫，我趴在膝盖上假寐，忽而感受到了头顶的压力。抬头只见一个身长个高的人影挡在身前，意想不到的少年面庞靠近，我有些害怕地往后退去。

　　只见少年只是直直地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将信纸推到我手里。

　　我拿着信不知所措，四处张望着路仰冬的身影，最终还是撒手落荒而逃。

　　回到教室把东西全都整理出来时，看见了安静躺在抽屉里所有书本底下的信，将其拿了出来。

　　那张纸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遇你便不再转头”。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匆匆把信折好收了，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夜晚临睡前，我处理完微信里的一堆招聘消息之后正准备关上手机入睡，通讯录忽然亮起了红色图标，我看到那个全黑的头像时，下意识地就点了添加。

　　备注人姓名：路仰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