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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葬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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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五姑究竟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年了还是找不到吗?”
午间坐在灯暖酒绿、满目琳琅的酒吧中,我终于能好好地和雅春说话了——比起在贺家,反而是没什么人的清吧更让人自在些。
雅春手托着腮,看着我直叹气:“五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嫁给了贺家那个医生。”
她的眼睛清澈纯净,且直钉钉地看着我,像是要把人穿透了似的。
“就像四叔常挂嘴边的,真作孽啊。他们都说,五姑因为那件事疯了……但那时候小镇的人都在传,说五姑和……和贺泯他们的二叔有纠缠,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五姑就失踪了。”
“你也知道,失踪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会有什么可能……很多人,就连我们家的人,都觉得五姑已经不在了。贺泯的二叔之所以坐牢,就是被指控杀了五姑。他从那时候精神就不太正常,酗酒伤人……现在他出狱了,以后如果上街碰到他记得离远点儿。”雅春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过去的事情,我不自觉顺着她的声音出神,仿佛陷入了过去上一辈人的世界——充满了苦痛、仇恨、纠葛。
我开口问:“贺泯的二叔和五姑?那个医生是——”
“是贺家三叔。五姑和贺二叔以前是同学,但听家里人说他们以前都没怎么见五姑和贺二叔接触过,所以他们说五姑和贺二叔……大概是镇上的闲言碎语误传的谣言吧。”
雅春像是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次说:“不过贺二叔是精神真的有些问题,你记得没事别一个人出门晃悠!”
许是氛围太过凝重的缘由,我故作轻松地哂笑:“放心吧,葬礼结束我就去紫荆了,可能这辈子都不回来了这儿了,碰不上那个贺二叔了!”
“你是认真吗?”雅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阿秋,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五年来你都没有回过家,现在才来了多久,就想要走了——你老实和我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拿起刚点好的苏打果泡喝了一口,说:“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想在大城市定下来。现在城市生活反而比小镇单纯,每天工作和家,两点一线,还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也挺好的嘛。”
“看来你在紫荆过得还挺好的。”雅春放下心来笑了笑,“上一次不知道谁和我说,觉得工作无聊到死了,每天忙得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还过得像咸鱼一样被来回翻着压榨。”
对着雅春关切的面庞,犹豫许久,我终究还是没能把我已经没了工作的事情说出口。
“反正看不到未来,不如过好现在。”我敷衍着应了一句。
“你可真是看得开。”雅春抿了一口手中的焦糖冰咖啡。
接着又偏了偏头,笑着说:“我觉得自己没有未来。”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的人生还很长。”
说完我就后悔了,那完全是一句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的废话。
“我是说,人生很长,总会出现转折点的。你可以着眼现在……就算你和贺泯现在面临着家庭之间的难题,你有想过放弃现在吗?”我正色补充道,“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那些阻碍对你来说是逼迫你作出选择,可当你顺从内心作出选择之后,你发现你虽然失去了一些,到最后你还是会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握在手里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
雅春专注地倾听我的想法后,点了点头和我说:“当局者迷,我这么一味地逃避也是毫无意义的,其实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其实我只是希望,他们能给我一点时间,现在的我真的有些喘不过气了。”
我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阿秋,你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变。”雅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可以在别人的事情上很清醒,可是一到自己的事情……你让我觉得,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
我反驳回去:“我才没有。”
然后又笑嘻嘻地和她开着玩笑说:“我也不在乎别人!”
雅春嗔笑着睨了我一眼,我们又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言语放松间,我忽的感受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后方,看见了倚在远处的角落位置的两个高大男子,一个人背对我们坐着饮酒,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上夹着香烟呼出烟雾,似是在交谈。
我还没看清,因为被我的视线一落,站着的男子瞬时瞥向了我,眉宇间皆是淡漠。而坐着的身影侧过头,漫不经心地回首,熟悉的面容撞进了我的双眼。
我一惊,看着他们转头小声对雅春说:“阿冬也在这里?还有他旁边那个,不是……”
不是之前才在贺家看到的贺遥吗?可是怎么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再回头时,两人都已经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继续交谈,好似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雅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才看到啊哈哈哈哈!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还特意找了离他们比较远的位置……放心啦,阿冬早就知道了,不然在我跑出家就被逮到了!”
“他跟贺……贺知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我说贺遥跟早先在贺家看到的怎么会感觉不一样,还差点以为他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可以在我和雅春之前先到了酒吧,而且那痞里痞气的样子——那根本就是贺遥的双胞胎弟弟贺知吧!
“你能认出来啊,贺知和贺遥。”雅春惊讶地说。
“对呀,所以他们为什么看上去关系还可以的样子?”我的大脑接受不了这样的信息量,如果现在剖开的话大概里面全是问号。
雅春不甚在意地说:“你们几个不是同学吗,因为贺泯的关系,我和他们几个才开始认识,都相处得还可以,阿冬跟他们关系一直都挺好的。”
我更费解了,雅春是不是忘了小时候他们凶巴巴地站在路对面瞪路仰冬来着吗?
中学时期同班的时候也根本就没见他们讲过话。
真是匪夷所思。
看着我持续性地迷惑,雅春还对我补了一刀:“你怎么稀里糊涂的。”
不想又一次被抨击无知的我只好郁闷地大口大口地喝着苏打果泡。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眼看着已经到了午后,不仅早饭没吃的我甚至还没吃午饭,我正想和雅春结束话题然后回家吃个饭,不料雅春越聊越有兴致,她不断带着我回忆过去还小时在小镇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还讲到了高中时她当学校风纪代表的一件事。
“你知道吗,那天真的又神奇又尴尬了……我记得那天放学之后,我到每个班去巡值日情况,路过你们班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她一脸微妙的笑容,好奇地问道:“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一个男生在低头亲一个女生的脸。”雅春笑意更深。
我的心里恍惚着涌起一阵感觉,像是站在幼时那片长满青草的河堤,晴朗的天空拂过一阵轻快凉爽的风,随后逐渐强烈起来,人重重地被越来越大的风抛起来,丢得无影无踪。
“谁啊?”我有些无措地问。
“没看清呢,男生是背对着的,女生好像趴在桌子上吧……哎,那时候不懂事,遇到这种情况还怪不好意思的,我匆匆看见了就跑啦!”雅春回答道。
随后她又感慨:“现在想来还挺羡慕的,毕竟没谈过校园恋爱,倒还是遗憾的。不过以前哪想过这么多,光顾学习了。”
我附和着说:“就是说啊!那时候一个班上大家不都挺熟的吗,还真没想太多。”
我只希望这个话题能尽快过去。
“欸,不对……我还记得的呢,你高三那年告诉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呀,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那是谁呢!”雅春很感兴趣地看着我追问。
雅春的音量因为兴奋有些提高,远处也投来了几道视线,我不由得局促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我干笑着,“毕竟那么久了。”
雅春挑了挑嘴角:“赵西棋,对吗?”
我也差点和她一样嘴角抽搐:“对什么对呀。”
“你看上了赵西棋?”
突如其来的陌生男声从后脑勺传来,我心里一跳,转过头看到了贺知正从酒保那儿拿过酒,他微瞥着我,像是已经把刚刚雅春的无心之言当做了事实。
我还是第一次和他讲话,有些不知作何反应,磕磕巴巴地回道:“……没有。”
“我记得你和赵西棋还是同桌来着,他以前挺爱招惹你的。”雅春笑着注视着我。
“小学鸡之间的打闹而已。”我僵硬地摆了摆手说。
贺知看着我们,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说:“的确是小学鸡,打架菜得不行。”
……虽然知道他是说赵西棋,但是这种莫名被羞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哦。”我应了一声。
“你们俩好像也是同班同学啊,贺知。”雅春说道。
“不熟。”
“没讲过话。”
正当陷入冷场,我在想要不要干脆现在找借口溜走回家吃饭时,又有人进了酒吧。
好死不死偏偏是赵西棋和他表哥庄明棠来了,他们在进门的一瞬间就看到我们了,而且也看到了贺知。
我扯了扯雅春的衣袖示意她,又看看贺知。
“雅春!”
庄明棠看着雅春喊了一声,没有走近,只是目光带有敌意地看着旁边倚靠着的贺知。
我回头看了看,路仰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这边。
“你还不打算回家吗?”庄明棠直接开口问雅春。
雅春有些无奈地说:“你别管这事,也别多嘴告诉我家里人。”
“我是管不着,连你家的人都管不住你。”庄明棠嘲讽着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那个姓贺的能给你些什么?”
雅春不想搭理他,不回应他。
倒是贺知冷声说:“能把你这个杂碎的腿打断。”
“你有种再讲一次!”庄明棠气势汹汹地想上前去,还是被赵西棋拦住了才作罢。
“我告诉你,姓贺的崽种,你最好离她们俩远一点!要是被看到了,被打断腿的就是你!”他撂下狠话,赵西棋在旁边扯了扯他:“哥,别说了!咱装作没看见就是了。”
然后还略带抱歉地看向我:“静秋,不好意思啊,还没好好和你打个招呼——我们还是先走了。”
我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走什么走啊!”庄明棠不乐意地甩开他的胳膊,“阿西你怎么这么怂啊,咱们又不是来闹事的!哪像有些混混,整天不是游手好闲就是惹是生非……”
他自顾自地落座了,时不时还用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们这边。
这个人还是一副说话阴阳怪气的样子,这么些年了也还是没有改变,雅春为什么不喜欢他,他倒是自己回去反思一下啊。
在他身旁的赵西棋也拿他没办法,索性不理他了。
但是赵西棋居然径直向我走来了,我一瞬间有些戒备——他不会要找我叙旧什么的吧?对于聊自己的生活,我的内心是拒绝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贺知就挡在我前面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我无助地和旁边的雅春对视,她也一副很惊奇的样子。
“干什么?”我听见前面的贺知语气不善地问。
赵西棋疑惑地反问:“你干什么?”
贺知冷笑了一声。
接着他说:“离我同学远一点。”
“……”
“……”
谢谢你哦。
“你有病啊,我也是你同学!”赵西棋忍不住大喊。
“哦,是吗,没印象。”贺知不耐烦地敷衍道,“总之你不要靠过来,有点碍事。”
赵西棋简直觉得匪夷所思:“我只是想找静秋说一下话,碍你什么事了!你又什么时候和静秋这么熟了?”
“静秋对你没意思,你可以滚了。”贺知说。
我被眼前的走向弄得目瞪口呆,雅春轻碰了下我:“怎么回事啊他们俩?”
我摇了摇头,更是云里雾里。
看看四周,庄明棠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看戏一样地看着这边,路仰冬更是好整以暇地倚着吧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在吧台的酒保好几次的注视下,我不由得出声打断他们的吵闹:“赵西棋!”
听到我喊声的赵西棋飞快地偏头回了我一声:“哎!”
“你们别吵了吧,影响人家店里做生意也不好……”我说,“咱们改日再聊吧,我等会儿还有事,马上就回家了。”
“行吧。”他有些遗憾地说着,转身走回去了。
雅春看向我说:“你要回家了?这么快!”
“已经不早啦!我除了刚刚点杯喝的什么也没吃,都快饿昏了——就暂时回趟家看看有什么吃的……你要一起回去吗?”我对她说。
“这里可以点餐,不一定非得回家吃啊。”她试图挽留我。
我看了看桌上菜单的价格,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先回去,晚上你打算……”
“路静秋!”
还没等我说完话,就被一声怒喝打断了话语。
只见门口忽然涌进了四五个人,其中为首的路鸣夏站在门口怒视着我,身后是神色俱惊怒的大伯和大伯母,就连我爸妈都神色严肃地瞪着我们。
我预感大事不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看向那边的庄明棠,他已经收起了手机,没有什么表情地望向眼前。
“路雅春,你是要气死我吗?”大伯走到前面来,沉着声缓缓开口了。
雅春望了望庄明棠,转头蹙着眉对大伯说:“爸,我们回家说。”
“你还知道丢人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个人全家都鸡飞狗跳的!你还跟姓贺的人勾勾搭搭,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儿!”
大伯看到了贺知,脸色一变,怒不可遏地骂着,引来酒吧里所有人的注意。
“贺家算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放着好好的人不要你跑去跟畜生好,你对得起你爷爷吗,对得起路家的祖先吗!”
雅春红了眼圈,僵立在原地,大伯母痛心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贺知在听了大伯的恶语后冷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姓贺的还没死呢,你说话给老子注意点。”
“闭嘴你这个混蛋!”路鸣夏粗暴地喊了一句,充满敌意地瞪视着贺知。
贺知看着他顿了一下,随后嘴角挑起了嘲弄的弧度。
“我们路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伯还在对着雅春骂骂咧咧,周围的人都一脸惊奇,酒吧的工作人员也面色不善,我爸妈过去拦着并劝说大伯回家再说。
“爸,你们能不能别逼我了。”雅春凝气后深深地呼出一口,随后沉声打断了大伯的咒骂声。
“你说什么?”大伯惊怒地问。
雅春说:“我跟贺泯不是一时昏了头才决定要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工作了三年,两年我们根本没说过话,就是因为知道我们家和他们家之间的问题……我以为我会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可是感情根本就是无论如何怎么压抑都不可能消散的一种东西!如果撇去我们家和他们家之间的仇恨不谈,只看他的人品,他正直真诚,我们之间互相欣赏、钦慕,好不容易才决心要走到一起,现在一句话说散就散,这样做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路雅春!”大伯母大喝一声,正好拦住想发作的大伯。
大伯母红着眼眶摇头:“别说了,跟我们回家……所有的事情回家再说。”
我看着雅春,心里拿不定主意。
“走吗?”我悄声问她。
她点点头,情绪不是很好地迈开步子走了。
我跟上雅春,下意识地回头,瞥见站在一旁一语不发的路仰冬。
他垂着眸,让人看不透有什么情绪。
雅春一出酒吧,我爸妈和大伯大伯母也都纷纷出去了,我也跟了上去,只隐约听得后面贺知说了一句“胆小鬼”,再回首时已经天翻地覆了。
我是第一个跑回去的人,酒吧里的惊呼和铺天盖地的破碎声充斥在我脑海里,周围乱成一锅粥。
路鸣夏和贺知像两头野兽一般在狠狠地厮打着,仿佛要把对方剥皮抽筋地不遗余力,庄明棠和赵西棋冲上去劝解却也被缠斗其间……只有路仰冬,依然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俯瞰着所有乱象却无动于衷。
我错愕地看着他,他侧头与我对上了视线,黑暗的瞳孔里含着无处可诉的冰冷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