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葬礼(3) ...
-
那天结束后,我们家总算是平息了下来,开始过上了安安静静的日子。
距离奶奶的葬礼也越来越近了,家里一直忙上忙下地筹备着,说要给奶奶张罗得好些,体面地把老人家送走。
我提出想帮忙,却和路鸣夏一样被赶开,让我们不用操心。路鸣夏除了在房间用电脑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也是闲得发慌,他想找路仰冬,可是路仰冬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只好去庄家找庄明棠一起消磨时光。雅春想尽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她尽可能地不和家里人有过多的言语接触,只专心地和大伯母还有我妈一起为外婆折金花或是去山中的寺庙祈福。
我因为金花折得太差,就被无情淘汰出去了。每天没什么事情,就固定早起过两个街口去坐小镇巴士前往镇上的图书馆去看书。
上次悄悄进了路仰冬的房间之后,我发现他的藏书简直多得可怕,如果说那些书他全都读下来了,那我真的是很敬佩他了。
讽刺的是,长期在紫荆市做文字编辑的我,实际上每天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完整地读过一本书,每天加班回到住处也是洗了澡倒头就睡,根本没有精力去充实自己。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生活,每天这样漫无目的地生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找寻这个答案,也为了满足心中对那本小说《野火》的作者的好奇,我选择了每天都去图书馆,家里人问起便说是为了工作上的学习拓展,总之就是理不直气也壮地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我在图书馆里真的查到了贺星彦这个作者的书。
他写小说较多,目前已经写了十余本,短中长篇皆有,写作类型也很多,其他作品以散文为主。
遗憾的是,作者的信息除了名字其他什么都查不到。
我第一天去图书馆,就把那本《野火》完完整整地读了一遍。
这使我惊诧地发现,小说里除了男主人公“我”大量的内心独白,与男主人公互动最多的女主人公似乎只是一个抽象中的虚影。《野火》并不是一部爱情小说,而是更像一部悲剧的个人主义小说,只是通过与虚幻的人对话来抒发自己内心的真实和破碎。
从作者的文字底蕴里,能透过字里行间那种纯粹的意识流美看到那些真实而又复杂的人间疾苦。
“那个午后,我不去探究她迷蒙的双眼是否睁开,一意孤行地把我所有的话都融化在那个环绕着烟草气息的店铺里,散发在空气中……若她呼吸,每一寸肌肤都能听见,我内心站在孤岛之外的浪潮澎湃。”
“在昏暗的河边,我想象着夜晚没有星星,周围的一切都是浸泡在黑暗里,和我嫉妒的内心一样黯淡的腐烂物。我以为在黑暗里的她会朝我伸出手,将我拔出这沼泽,而她只是为我理了理头发,侧耳对我说别害怕。”
“无名之星汇聚便成野火,直至将一切都燃烧殆尽才罢休。被燃烧的世界,没有黑暗,也没有快乐,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想象。”
这些文字场景自成意境,有趣的是,我能将这些场景和蒲叶镇的地方都对上——这让我更加确信了贺星彦就是我们小镇上的人,而且就是住在我们家对面那户贺家的人。
我查阅了《野火》和其他作品的出版日期,发现贺星彦最早出版的散文是十年前发表的,而《野火》是在八年前发表的。
也就是说,《野火》是早期作品。
越是推测,我对贺星彦这个人越是好奇,可惜这里的图书馆只能找到他的两部小说作品,除了《野火》还有一部是在《野火》出版后同时期的的另一本中篇犯罪小说,至于散文更是查无此作。
但贺星彦的新作在书店应该可以买到……
其实在看贺星彦的书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贺遥的那封信,那句“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那是我们初中时期班级办读书会的时候,有人分享的一首苏轼的西江月里的诗句,原句是:“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话到嘴边,与其只是吊唁,不如与这逝去之人欣赏分享这世间的美好事物,世事转头空,未转头前都像是一场梦,尽管人间万事虚空,我们还是为这梦倾覆了半生之力。
我还未意识到,自从回到小镇每日早起去图书馆,我一直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一个逃避现实的虚幻世界中,偷得浮生半日闲,整日整日将自己埋在阅读的乐趣中,其实也不过是依着阅读别人有经验的文字试图去过好自己的人生。
过去童年时,我们赤着脚在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奔跑着,自由自在,无需忧虑着大人们所忧虑的那个复杂世界,而今我们成为大人后,只觉得世界本来就复杂,该面对的一切还是得去面对。
所以奶奶葬礼的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地平静。
从葬礼前夜起我们就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棺木被放在一楼的门厅里,围绕着金色的纸花,还有摆放在桌台上的供品,烛火在燃烧着,明晃晃的,在夜色里分外温柔。
家里人本来说凌晨四点再起来准备的,可是大家都像是有了默契似的,没有一个人去睡觉。我们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家中大敞的门口,里面灯火通明,与外头的景色形成对比,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奶奶的肉身还在这里,但是她的魂灵也许已经挂在了家门口抬头便可见的天空中,化成了我们一眼就能看见的那颗星星。我如是想。
“来烧纸了!”
四叔在街道中央唤着,旁边是漆红的铁桶,火舌蹿起,一打四方的金色薄纸瞬间被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烬散在风中。
我们围在那火桶旁,不时聊着天笑闹,拌着嘴,将一打又一打纸丢下去,火苗迅猛地攀起,烟雾缓缓腾向夜空,偶尔有些许未燃尽的金纸,被风一卷,带着火星飘向高处,经过邻居的楼房,经过门前黯淡的红灯笼,经过无人的街口……没有被烧至消散的纸花,复又带着余烬落在了水泥地上,像极了刚秘密开过一场盛大阑珊的烟花雨,绮丽而又宁谧。
被燃烧的世界,没有黑暗,也没有快乐,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想象。
野火一烧,悲伤好像消失了一般。
直到天亮了,我们将一切打点好了,迎来了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那种祥和又好像消失了一般。
我木然地和雅春、路鸣夏、路仰冬站在一起,望着前来与父母寒暄的亲戚、朋友,他们一脸肃穆,拘谨地说着话,说到动情处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一刻我才恍惚着意识到,原来奶奶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葬礼按流程进行,祈福、亲人上香,请庙人超度,再然后是宾客上香。
宾客上香时,我们要在香台后守着棺木,男性亲属在棺木左边,女性亲属在棺木右边。
按着顺序,先是大伯母、二姑、我母亲,再是雅春、我以及其他表亲、表姐妹。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棺木的漆色,香台前人们的吊唁我一句都听不清,只注意着棺木还没钉上,等一下就是最后一眼了。
有一种情绪忽然从胸膛中爬了上来,卡住了喉咙,令我发不出声音。
我看向身旁安静的雅春和母亲,她们红着眼圈,无声地流着泪。
而我倏而感到慌乱,想要尽力让自己进入到她们的氛围之中,我感到喉咙越来越发紧,心脏胡乱地蹦跳着。
雅春抹着眼泪抽出纸,本来想给我一张,可看了我一眼之后露出了微讶的表情便转过脸了。
所有人都在哭,都陷入了悲伤。
我却在抑制着喉咙里的那种倾倒不出的感觉,熬过了一个上午的吊唁。
站在棠前和家人和往来的宾客告别时,那种感觉还是无法消散。
面前从庄家来的人聚在一起,挨个过来同我们打招呼,熟悉的陌生的,一个个地从我眼前经过,于我而言那种窒息的感觉更甚了。
赵西棋跟在他母亲庄灵颗身后,经过我时担心地问:“静秋,你还好吗?你脸色看起来有些差。”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又看了我几眼后离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将视线投向母亲那边,她正热络地和一个陌生的女子聊着天。
那女子年纪同她相仿的样子,中长的直发,脸上带着得体的妆容,与赵西棋的母亲庄灵颗长得有几分相似。身着一套考究的黑色西服,气质冷傲,充满着城市精英气息。
我看着她,目光被眼前经过的几人挡住了一瞬,微不可察地闻到一股烂烟草的味道,我几乎要努力稳住脚跟才能抑制震颤的身体,我握紧双手,手心又开始冒汗。
好在那群人走得也快,所以那股烟草味还没来得及留下便散开了。
周身升腾起来的恶心感几乎令我作呕。
雅春从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口,示意我们可以去看奶奶最后一眼了。
我跟着她走到后面,路鸣夏和路仰冬正安静地在看躺在棺木中的奶奶。我和雅春走过去,奶奶闭着双眼那安详的容颜,除去更为瘦削,好像其实什么也没变。
喉咙发紧的不适感已经渐渐消退了,我微微地伸出手,和奶奶无声地告别,同时也确保不会有人看到我这傻里傻气的动作后似的快速做完了。
葬礼结束后,奶奶的棺木被钉上了。
家里人和其他吊唁者还要继续送奶奶到山上,但因为按照家乡里的习俗,亲属中未婚女子不能去送葬,所以我和雅春还有其他表亲姐妹便被留下了。
关上家门前,看见对面的贺家大门始终紧闭着,像不存在着人居住一样,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
我和雅春上了楼进了奶奶的房间,锁上门,不让其他人进来。
“阿秋,你不难过吗?”雅春将奶奶的衣物从衣柜拿出来摆到床上,状似随意地问。
我正在搬动柜子的手停下了,呆呆地望向雅春。
“毕竟奶奶从小就疼你。”雅春轻声说。
我转身从柜子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到了桌上,回答她:“奶奶最疼的是路鸣夏和路仰冬。”
“我还记得,当年你考到了紫荆,家里再供你一个去那里读书,有些吃力,奶奶说什么也想让你去读……你忘了吗?”雅春对着我回头说,在我此刻的眼里就像是在谴责我一般。
“我知道。奶奶去世我也很难过,可是……”
可是我就是哭不出来。
雅春放下手中的衣服,朝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就算有些东西变了,但你现在还是习惯遇到什么事情都沉默,这样憋着对自己并不好。”
“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没睡觉的关系。”我把文件全放到桌上,转移着话题。
雅春无奈地看着我的动作,说:“好吧,那你有事一定要和我说。”
“好啦好啦!你倒是先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一个闲人能有什么事啊。”我恢复成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说。
“你别提醒我好吗!”雅春看起来头更痛了,“这几天我要和我爸妈好好谈一下,还有贺泯那边我也得去给他个交代……他都几天没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家里人。”
“他没联系过你吗?”
“前几天还有……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们沉默了一阵,开始专注地整理和收拾奶奶的遗物。
我看着面前厚实的医疗报告,不禁感叹:“人的生老病死都是无法掌控的,虽说是生命常态,可是人还是活生生的人,总会留下存在的痕迹,让留下的人还会念想。”
“你说得不错。”雅春表情黯淡地说,“那天医生还说,奶奶的状况渐渐稳定下来了,谁知道晚上的时候忽然发作了,送去抢救,可还是来不及了。”
“毕竟是很难被治好的病。”我说。
“阿秋,你没有看到,我也没有。那时候是凌晨,我们坐车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我那时候早上还去看过她……”雅春又一次红了眼圈,我连忙轻抚她的后背。
“人的肉身走了,可是灵魂不会消散。”我安慰道,“说不定她变成了星星,就挂在天空上,能够看到咱们。”
“嗯。”她点点头。
我看她平复了一点,便又说道:“以前咱们还不信这些呢。你记不记得那个在我们小学很流行的传说,当人间有人消失了,天上就会多了一颗星星。我从书上看到了那句话,和你分享,你还和我说,咱们要相信科学……”
她扑哧一声笑了,眼底的悲伤退散了:“现在我倒希望这是真的。”
我跟着她一起笑,和她说起了幼时我们与奶奶之间的趣事,把所有的情绪都抛在了脑后。
其实,我一直以为,雅春会不那么喜欢奶奶。
雅春是我们路家的第一个孩子,但是因为小镇重男轻女的风俗,加之老一辈人的顽固施压,给了大伯和大伯母莫大的压力。
奶奶时常劝说他们要生一个男孩,那时候以为雅春年纪小所以当着她的面也没有避讳,可是雅春开蒙早,她自己也能感受到家中大人的情绪,所以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后来路鸣夏出生了,雅春作为姐姐被要求照顾着他,但对男孩和女孩之间的不同待遇深深影响了她,她要更加努力,更加独立,才有可能在家人和其他人的心中超过男孩。
尽管后来家里的这些不好的观念淡了许多,但雅春没有忘记,要强的她想要变得比任何人都要优秀,而她确实也证明给了这个小镇的所有人看。
或许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奶奶认可她了。
这也解释了她会感到了比我更甚的悲伤,也因为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感,这点让我一直以来都很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