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纪念番外四 山柿（七夕纪念） 星海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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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番外四、山柿（七夕纪念番外）
九则峰上起初实则是没有柿林的，一切源于一场桃林的无妄之灾。
二爷他们刚拜山那会儿，北山山隘生着一片桃树，无人栽种，无人打理，春日里开遍满山桃艳，夏日里结果，可惜结出的果子涩口，不能吃，仅供赏观。然而山中匪人讲求务实，凡天生地长的玩意，必称斤估两，能入口、能活计，便是老天爷馈赠，不能入口便是无用之物，摆在那纯属碍眼，管你灼灼其华，宜室宜家，也只能换来莽人的不解风情。
万八千早年就想将那片桃林掘根剜种了，然后挖地三尺，掘出个金窖，存放他那些从各处打家劫舍得来的宝贝。为此，他还专门请了山下的风水先生算过，那人说此处桃林负阴抱阳，背抵高岳，是快藏金纳银的风水宝地，若能在此掘个金窟，准保寨中风调雨顺，此后劫来的镖囊，连蒲草都能变成金油。
于是，万大寨主跃跃欲试，数着日子只等开春化冻就动工。然而那年隆冬，鸿鹄不远万里劫掠西沙，在西沙马道不慎惹了沙匪，万八千险些将命丢在了那，好在遇到“贵人”相助，助他躲过此劫。
自那日起，九则峰迎来了万大寨主的几位救命恩人。
再之后，三峰十二寨就易主了。
重新捡回一条小命的万八千，因为要好生养伤，一时却将掘除那片桃林的事抛在了脑后。伤好后，他又听随二爷整顿立规、重整寨门，忙活了整整一年，待一切回归正轨，那片桃林终于迎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于是，万八千带着他寨中的人马，前往北山大兴土木。
那凿山掘木的动静传进石头房，陆荣带回了万八千“掘金窟”的消息。
“他说找风水先生卜过卦，要在那为您掘一个藏宝的金窟。”
葛笑正在一旁削木头，为二爷钉摇晃了许多日的四腿书案。听完陆荣的话，他不屑一笑，“这厮嘴里没一句实话，他哪里是为二爷掘的，分明是他自己看中了那块风水宝地，找个正当理由为自己掘金窟呢！不然你让他将那密门的钥匙，和金窟的密道图亲手敬上来，他肯吗？”
陆荣抱臂靠在一边的瘸腿书案上，为难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咱也不好拦他，掘一片桃林修密道，原本就是他自家的事。”
“二爷怎么想的？”蓝舟衔一口淡茶，转头笑吟吟地瞧着石头房的主人。
“我瞧啊，”二爷看向远处正大兴土木的北山丘，笑了笑，“此处真乃风水宝地。先不管他，随他吧。”
当晚，书案终于结束了它东倒西晃的一生。老五在削铆钉的时候用力过猛，回斧时不慎将本来不怎么晃悠的另一条“好腿”也劈断了，书案彻底散架，他只得在蓝舟的怒骂声中，亲自扛着木具，下山去找木匠，打算隔日重新制一张新的。
于是当晚火炉边，没了书案的二爷只得在腿上画完了九则峰北山的草图。
“您不想万八千掘那片桃林，为什么？”小薛敬抱着被子倚在床边，正在想办法从小流星的嘴里抢回已经被他喝了一大半的奶罐。
“有那片桃林作遮掩，此处才算是风水宝地。”二爷落笔，意味不详地说。
“这是何故？”好不容易从小胖子嘴里夺下奶罐，小薛敬从床上跳下来，蹲在二爷腿边，低头认真看他刚刚画完的图。
“你瞧这里，”二爷指着那片桃林，“若从风水来说，桃木乃‘五木之精’，性烈镇邪，这片桃林又是依着山阴余气而生，属天生地长，若截断其根系便是破了原本“固阴护阳”的生局，而藏金需‘阳脉聚气’，埋在那里反而会被北山的阴气‘蚀运’，以致破财。万八千找来的风水先生，八成是他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他来算的，人家在卜卦上微微一动手脚，他就上当了。但这些你去跟他说，他会信吗？”
小薛敬托腮摇头，“他自然是不信的，那风水先生是他亲自‘请’上山的，必是在这十里八乡颇具名望，是万八千所敬仰的。我们这些人真要说出些风水上的理由阻止，在他眼里必是邪门歪道，他甚至还会认为您是有意刁难，不想他在那掘木藏金。”
“况且，风水异术总归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玄理，信则有，不信则无，拿这个理由施压，不成的。”
小薛敬皱眉，“照二爷的意思，他必是还有别的目的。”
二爷不答，又指了指北山后崖涧，问道，“这里是有一条通往山外的地下河谷吗？”
“地下河谷？”
隔日，正蹲在新书案边，跟木匠学削铆的葛笑猛地抬头，“我们都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一条地下河，他腿脚不便，从来没去过那片桃林，怎知道的？”
“我也纳闷呢。”小薛敬蹲下身，将他刚刚钉歪的那根铆钉一锤子敲正，边忙活边说，“他画的地图上，我分明看见一条地下河，就在那片桃林下头。”
葛笑丢了斧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略一琢磨，对他说，“今夜，咱哥俩去探一探究竟不就得了！”
于是当夜，趁万八千的人马夜间收工，葛笑带着小薛敬翻过主寨，来到了北山那片已经被掘完一半的桃林。两人顺着二爷画的路线一路往北走，再翻过一座断崖，竟然不知不觉往低洼处走，不多时，扒开遮身的草丛，他们竟然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岩洞。
甫一进入岩洞，一股潮热扑面而来——竟是一个温泉洞。
“果然是风水宝地，此处别有洞天啊。”葛笑环顾洞窟，见温泉从地下泉眼缓缓冒出，竟然在那潭中积蓄了半人高。
小薛敬试了试水温，立马蹚水入潭，竟然在水下发现了一个低矮的隧道，再往下就只够一个孩童躬身能入的大小。
“哥，我钻进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卡住怎么办！”
说话间，葛笑竟没捞住他，被小薛敬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鱼一般潜了进去。
葛笑怒骂一声，潜水就要跟上，奈何他一个成年男子，身形魁梧，试了无数次都钻不进去，急得他在水里上浮下潜，片刻间，将自己祖宗十八代的祖坟都磕了一遍头，祈祷这小祖宗能活着游出来，别真卡在半道上憋死了，那他连把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娘的，老子就埋这水潭里好了！冬暖夏凉，还能给老子的骨头泡个澡！！”
好在不到半柱香，小薛敬就从水底钻了出来。
“你小子，老子揍死你！”葛笑急红了眼，将他拖出来后，狠拍他的后背。
“哥……哥……别拍了，快死了。”小薛敬呛了几口水后，按住他，“这下面，真、真有一条地下河！”
“你说什么？！”葛笑微微一怔。
两相沉默片刻，两人异口同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妈的！这个老万！”葛笑道，“他是想借修金窟，在密道中打通暗渠，利用这条地下河将寨中的财宝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出去！”
清晨，小薛敬夜间和葛笑探到地形告诉了二爷。
“下回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跟老五胡闹，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再过来。”
小薛敬乖乖听从，将自以为已经烘干的衣物换了，再回来时，二爷正在图中又画着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
“分赃。”
“分赃？”小薛敬不明所以。
二爷搁下笔，微微一笑，“他万八千既然想从我的眼皮子地下暗度陈仓，就得过其余几峰寨首的肯，呐。”
小薛敬低头一瞧，鸿鹄除了如今的主寨，竟又多出四个山头，并且全部另立寨名，那寨首人选——陆荣、蓝舟、葛笑，均在其列。
“从此，此山更名鸿鹄三峰，主峰落镇生杀帐，他万八千只能动他自己峰寨的本钱，至于其他财宝，那可都是别人的，他想运什么出山，得过其余几位寨首的眼，相互监督么，谁也别想多拿。我也是给你那三位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哥哥找点正事做。”
小薛敬一拍大腿，抬头时，眼中满是敬佩。
万八千自是不爽，在生杀帐中大闹一通，被二爷一张北山地下暗河的地图砸在眼前，彻底砸蔫儿了声。
“北山阴脉一动，兵阵立破，等同于在原本得天独厚的兵戎阵眼上，被我们自己人亲手凿了个暗豁，他日若有强敌来攻，大可从北山突进，分明自掘坟墓。”二爷冷声道，“万八千，你要怎么藏金我不管，但北山那片地不能动，掘出的桃木，一木一金，就从你的寨名下出，少一文，落一杖。若一文都不想掏，你自己掘好的木头，就当我给你修棺材了。”
万八千没了声响，万念俱灰。
于是自那日后，新寨落定，鸿鹄三峰初具规模。
陆荣、蓝舟和葛笑，立为鸿鹄新寨首，不但间接分了万八千此前一家独大的兵，还分了他原本想据为己有的、这一年来陆荣等几人助他打拼江山赚来的财宝。
再半年，三峰安定。
一场大雪将石头房外那棵老柿子树压断了。
“可惜，明年没有柿糕吃了。”二爷看着倒在门前的柿子树，有点惋惜。
小薛敬回头，“您喜欢吃柿子？”
“还好。”他道，“秋冬时，红通通的挂了满树，灯笼一样，看着喜庆。”
“您还是喜欢的。”
二爷看向他，“你怎知我喜欢。”
“若真不喜欢，您会找各种理由，比如太腻、比如过咸，落了筷子，一口都不会再碰，只有真喜欢时，您才会‘将就’。”
“……”猛然被少年猜透了心思，二爷十分不悦。
“不要将就，行不行？”小薛敬笑起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将就？”
是啊，为什么要将就呢……
二爷一时捉摸不透。
阳春三月时，小薛敬盯着葛笑和蓝舟到山下买办。
“五哥，这回下山，帮我置办五十株柿苗吧。”
葛笑笑着打哈哈，“你小子有钱吗？要树苗就自己赚，老子可不出钱！”
蓝舟笑道，“别听你五哥的，四哥给买。”
于是，北山那片被掘了半数的桃林，被小薛敬一人，一坑一坑地种上了柿苗，他还请了山下的果农来，亲自教他施肥、育苗、育果。
就这样，过了初夏，五十株柿苗活了八成，一入秋时，他又种下三十株；再到次年，所有柿苗全活了。
山泉入北山，滋养柿苗，一年高似一年。
“此处果真风水宝地。”小殿下不禁感叹。
不止后山，石头房外的泥路旁，他也种满了新的柿苗。
“我想你窗外红通通的，挂满灯笼，再等几年，它们就长过你的窗子了。”
二爷见他满手的花泥，一身土，将他扯到身前，“你种树，欠了他们多少钱？”
“唔……”小薛敬算了算，“四哥的、五哥的，三哥抠门，不借我，还有寨门外守门的几个哥哥，有大几十两了。”
“欠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四哥说赠我，其余的……帮五哥猎野猪，替三哥守山，帮寨门外那几个哥哥夜里放哨，就当抵债了。”
二爷若无其事回眸，指了指书案上的一摞兵书，“每日默一篇兵法，在我这能抵一钱银，瞧你本事了。拿了银子去还债，别欠旁人的情。”
小薛敬一蹦三尺高，开心道，“您不骂我吗？我以为……您会骂我的。”
二爷摇了摇头，怅然道，“等你的柿子林长大了，真想去看一看。”
“我……我带您去。”
二爷遥看远山，轻抚自己的腿，“可你看那条山涧，我都跨不过去。”
“我背您去！”小薛敬急道，“等、等我再长大些，有力气了，我背您去看。”
——哪怕那是一条无可跨越的银汉，哪怕万川阻挡，我也可以的。
许多年后，山柿林长高了，变成了九则峰北山上一片火色灯海。
春日里有桃夭灼灼其华，秋日里有灯柿挂满枝头。
可惜，他没有机会亲自到此，亲眼看一看。
哪怕他力气大了，可以背着他去了，他也没有去过。
“他是想自己走过去看。”薛敬一声长叹。
种下柿苗后的每年年节，薛敬都会在那片柿林中放起一盏孔明灯，遥向石头房的方向。
——“星海遥月，万川无挡。”
这是他每一年，都会写在孔明灯里的寄语。
“没关系，我可以等。”
“哪怕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
第674章 纪念番外四 山柿（七夕纪念）
